天哥（第三幕 医闹危机）

棉花花花骨朵

第三幕 医闹危机

老梁出院后第三天，天哥路过门诊大厅。走廊拐角蹲着一个人，看侧脸是两个月前他帮忙安排住院的那个老乡。对方抬起头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手机了。天哥也点了一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他慢下来，但没有停。

那个人住院期间只跟天哥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天哥，信封送过去了没有？”

天哥当时说：“送了。”对方“嗯”了一声，再没有第二句。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把那个人留在身后。拐过去之后他脚步比平时还是慢了一点。他想起自己替那个人跑了三趟病房才拿到床位。他想起自己递信封的时候，那个人想盯着他一起递。他想起那个人出院那天没给他打电话。他想起来“难搞”两个字。

他走到工具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把门关上。在倒扣的油漆桶上，抽着烟，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坐了一会儿之后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关节外科有个老乡做手术，叫刘祥，李教授主刀。术前他打过招呼。出院前该去看一眼。

刘祥住进关节外科的时候，李教授是给天哥面子的。关节置换手术做得漂亮，术后当天就能下地走了。

术后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出问题了。刘祥想早点打完点滴上厕所，老伴王秀兰就把滴万古霉素的输液器输液速度调快了。

护士发现的时候药已经输完了。发生了红人综合症，抢救了半个多小时，插了尿管，观察了一整夜。第二天尿量上不来，第三天下午开始透析。

天哥是在刘祥第一次透析之后才知道的。接到刘祥儿子刘伟电话是夜里十一点多，刘伟的声音在电话里劈叉了，又急又哑，说不清楚话，只听见“他们把我爸肾治坏了，透析了”。天哥说：“我明天来。”

术后第四天早上，天哥来到病房，把刘伟从病房里叫了出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

刘伟眼球通红："我爸肾坏了！做完手术还好好的，前天一天没有尿了，昨天直接透析了！肯定是李教授用药没轻重！"

天哥没接他的话，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值班医生告诉天哥，家属调快了万古霉素的输液速度，导致患者血压下降，加重了万古霉素的肾毒性。护士交待过不要调输液速度。患者用万古霉素做预防感染用药，是术前就讨论过的，因为患者膝关节曾经有过金葡菌感染，且万古霉素最敏感。

值班医生给天哥讲解了接下来的大概治疗后，告诉天哥：“整个事情已经上报医院机关，按潜在医疗纠纷病例处理。”

天哥来到病房，把刘伟叫到了走廊尽头。

刘伟两只手插在兜里，低着头。他先说话了，问了一句：“天哥，我爸的肾还能好吗？”

“我问过医生了，透析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如果过了这个时间还恢复不了，那以后就麻烦。”

“这事儿医院总得给个说法吧？”刘伟拧着眉头，歪着脑袋看着天哥问。不是质疑天哥，只是把质疑让天哥知道。

“你妈调输液速度的事，你知道不？护士跟她说过不能快，旁边床的家属也能作证。你现在不能向医院讨说法。我知道这些事情的医院会怎么处理，有相对固定的流程。法务那边可以把这个事情当做刑事案件报案，说你妈故意调输液速度害你老爸。如果要按刑事走，你妈要担责任，还是刑事责任。”天哥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什么想法？”

刘伟没有接话。

天哥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想太远，不要去讨说法。我今天去院办问问，看能不能减免一些费用。你跟你妈说，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

刘伟没接话。他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说：“天哥，我爸是你介绍进来的。你当初说他这手术没问题。”

天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刘伟说，“我就是……不知道该信谁了。”

天哥没有接这句话。“等我消息。”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别去讨说法，别闹。闹了什么都收不回来。如果你不听我的，你们家的事情我就管不了了。”

刘伟似有疑惑地看着天哥，点了点头。

天哥没回工具间。他直接上了行政楼，推开院办的门时，周主任正对着电脑，没抬头。

"坐。"周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天哥没坐。

"关节科报上来了吧？"天哥说，"刘祥，肾衰了。"

周主任抬眼看他。

"家属我摁得住。"天哥说，"能不能不报案不走刑事，走调解？透析费用医院能不能减免一部分？张家口农村来的，透不起了。"

周主任靠进椅背，看了他几秒。没接话，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翻开，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法务整理的材料摘要，时间、证人、护士签字，老太太拨输液器滚轮这个问题清清楚楚。

天哥看了一眼，没碰。

"你明白什么意思。"周主任说，不是问句。

"明白。"

"那你还来？"

天哥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周主任，他家在闹和不闹中间晃着呢。我得给他留条路。你减一点，我能说'医院让了，你再闹就不对了'。你一分不减，他没路走，就剩铤而走险了。一个农村老太太调了输液，跟紫虚医院打官司，视频发到网上，"他停了一下，"看着像谁欺负谁？"

周主任盯着他。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那份材料收了回去，合上，放回抽屉，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减免我原则上同意，具体比例财务核。"

天哥等着。

"但材料我同步整理。"周主任说，"家属一有动静，刑事报案当天递。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知道。"

"减免三天内出。材料我也三天备好。"周主任重新看回电脑屏幕，"双轨走。"

天哥点了一下头，转身出门。门带上之前，他听见周主任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那个老乡，看好喽。"

早上七点二十分，天哥骑着自行车到医院。又两天过去了，刘祥还在透析，尿量没有恢复的迹象。

车刚停进外科楼后面的车棚，手机就震了。关节外科李教授打来的。

“天哥，”李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门诊大厅那边什么情况？有人拉了横幅，说‘索要红包庸医杀人’。我学生路过拍了照片发给我了。你那叫刘祥的亲戚家属是怎么回事？”

天哥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他还没进门诊大厅，但他已经能想象那个画面了：“教授，是我的问题，没有做好工作。您安心在办公室，我来处理。半小时。”

电话挂了。他没有往门诊大厅去，直接上了行政楼保卫处。

孙处长在监控屏幕前面了。屏幕上，门诊大厅清清楚楚，白布横幅，黑字，三个人扯着，扩音器，人群围了三层。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往前凑。大厅的秩序已经乱了。

天哥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人来了多少？”

“三个，都穿黑夹克。”孙处长的手抓着个对讲机，“你们老家的病人，你带来的吧天哥？”

“嗯。”

孙处长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对讲机：“听着，大柱子旁边三个黑夹克，带出去，从侧门带。别在大厅闹动静。”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带到监控死角再说。”

对讲机里回了一声“收到”。

屏幕上，十来个穿便服的人从不同方向朝柱子靠拢。不到两分钟，横幅被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三个黑夹克被架着从侧门出去了。大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闹事的人已经不见了。

天哥看着屏幕，没动。直到人群开始散开，他才说了一句：“谢了。”

孙处长把对讲机搁在桌上。“下回你带来的人看好再往院里领。”

天哥没接话，天哥转身出了保卫处，穿过连廊，走去门诊大厅。

大厅里已经恢复秩序。只有那根柱子，横幅被扯掉之后，柱面上还残留着一道黑印子。保洁阿姨拿抹布擦了两下，擦不掉，摇了摇头，继续往下擦。天哥在那根柱子旁边站了两秒，看着那道黑印子，然后移开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刘伟坐在靠墙的候诊区椅子上，低着头。

天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坐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大厅里人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天哥看着对面的墙，没有看刘伟。刘伟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天哥坐够了，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半步，停住。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侧着身子，叹了口气。

“你答应我不闹的。”

（第三幕结束）

隐形路上也有坑。有，天哥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