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是1981年，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那年我已经23岁。从小我没有父亲是外婆带大的。听外婆说，爸爸妈妈感情很好，是之江大学（现在浙江大学）的校友，爸爸特别喜欢我，因为我很像他。1958年8月的一天，我还只有4个月大，突然，爸爸得到消息要抓他。爸爸留给妈妈一封离婚书，匆匆忙忙弃家逃离，从此，杳无音信。外婆说是因为爷爷，爷爷原是国民党的高级军官，关押在杭州小车桥监狱，大姑嫁入爷爷同学何应钦家，一起去了台湾。反右运动要抓父亲，他为生存逃到海外。所以，我高考被政审刷了，插队落户临安，我对父亲是心怀怨恨的。</p> <p class="ql-block">这次去奶奶家见父亲，是哥哥骗我去的。父亲得知我高考落榜的原因，提出带我去海外读大学时，我不但不感激，反而愤怒，以为母亲辛辛苦苦给我养大，父亲摘现成桃子要带我走。读书时我成绩很好却入不了团，两年务农，两次高考落榜，所有的委屈都涌上心头，我望着父亲怒吼“不！”随后摔门而去。父亲没有骂我，他的手在颤抖，双眼充满歉疚和不安。那时没有手机、没有住宅电话，父亲只能托哥哥带口信给我，等我空时想和我聊聊。我狠心拒绝了父亲，理由是我在读电大，晚上要去夜校读英语，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父亲。</p> <p class="ql-block">我上夜校读英语是在杭州七中，离我单位分的宿舍有好几站路，我骑自行车，宿舍前面的弄堂路灯少，有点偏僻。每次晚上放学，我喜欢上完厕所再回家，拿车时人少点。有一天停车时，突然看见旁边一辆自行车，颜色墨绿色，款式新颖很显眼，那时大多数车都是黑色。下课拿车只剩下我和那辆绿色车，我很好奇多看了一眼。一天晚上，下课前突然下大雨，我和大家一样没有带雨披，我又是最后一个出来，只剩我和那辆绿色车，绿色车上盖着雨披，我车兜里有一件没拆包装的雨披。我问了传达室大爷，大爷让我先拿去用，下次还，有人来找他借一件给他。</p> <p class="ql-block">一眨眼又一个月过去了，一天下课出来我看见那辆绿色自行车没有上锁，旁边没有人，我担心车被偷，和传达室大爷说了一声，回头看见树下一个人，眼神很特别，好像哪里见过？再一定神人没了，我出大门发现绿车也没了。我一边骑车一边想，直觉告诉我，这眼神很像见过一面的父亲。走完大马路左拐就要到宿舍前的弄堂口，我无意回头看见了骑绿车的是一个带棒球帽的男人，和我是一路的。我宿舍就在小桥边，我停好车，走入宿舍黑暗的走廊，没有急着开门，而是站在暗处看外面，十分钟左右我看见骑绿车的人从桥上下来，过我宿舍没有停车，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一场虚惊。</p> <p class="ql-block">我正准备回房间，谁知道带棒球帽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四眼相望一时无语，竟是父亲！父亲缓缓开口“我在对面桥上，看见你窗户灯没亮，担心你，所以骑过来看看”。“你知道我房间？”“嗯，这里太黑太偏，我有点不放心，你到家就好，进去吧，我走了”。我一把拉住父亲“你等了一晚上，进来坐会儿”，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房间。他打量一下十平米的房间，只有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张小床和一个书橱，脸盆放在纸箱上。书桌上本子和书翻开着，一旁还有一叠父亲的信。我尴尬地说“没有茶叶，没有今天的开水”父亲微微一笑:“没事，你安全就好”。</p> <p class="ql-block">我让父亲以后不要来送我，下农村前，上海体育学院的舅舅，教我一套擒拿格斗防身术，没武功的一般男子伤不了我。顿时，父亲的眼睛充满柔情，喃喃自语“我只是想看看你，远远的陪你”。我望着墙上的新雨披，这就是我盼望二十多年的父爱？我终于有父亲了，我情不自禁叫了一声“爸爸”。霎时间，父亲热泪盈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激动地不停抽搐，父亲说:“对不起我的女儿，当年我只有三十岁，不懂政治运动的残酷，丢下你们走了，让你受委屈了”。我从抽屉拿出备用钥匙递给父亲，这是您另一个家。</p> <p class="ql-block">几天以后一个夜晚，我下课回家，见宿舍门口停了一辆皮卡车，一个人正在卸货，走近一看是父亲，他弯着腰，吃力的把东西往我房间门口拿。一个小饭桌，一张折叠椅，一个洗脸架，一个电饭煲，一个电水壶，还有一盒咖啡和方糖。父亲手里还拎着一个双卡录音机，说:“先凑合用，英语要多听”。我凝视着眼前的父亲，他微笑着用手掸去西装上的灰，头顶稀疏，两鬓斑白，微红的脸颊，还喘着粗气。父亲已年过半百，迟到的父爱，沉重而无声，像大山一样坚实，为我撑起一片蓝天。</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7日晚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