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居不必华屋，茅檐三两间，便足以安顿身心。我常想，永吉先生题画时，笔尖悬停片刻，未必在斟酌字句，倒像是先听见了风过松针的簌簌声，才落墨写下“低树茅舍两三间，幽居深处鸟关关”。那画中茅屋不争高下，只静静伏在山坳里，檐角微翘，似在承接晨露与夕照；树影斜斜地铺开，不是浓荫蔽日，而是疏朗有致，让光漏下来，在青石阶上跳动。远处山色渐淡，云气浮游，不画尽，却更见空灵——原来留白不是空，是呼吸的余地，是心能落脚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百丈悬崖裂</p><p class="ql-block">飞流入云中</p><p class="ql-block">寒泉咽危石</p><p class="ql-block">瀑声撼蒼松</p><p class="ql-block">一一甲辰春月永吉</p> <p class="ql-block">“百丈悬崖裂，飞流入云中”，这十个字一出，整幅画便活了。不是静观，是仰望；不是描摹，是听见了水撞在石上的回响。永吉先生写此句时，墨色由浓转枯，末笔微颤，像极了飞瀑坠入深潭前那一瞬的悬停。寒泉咽石，不是无声，是低语；瀑声撼松，不是喧哗，是震动。我每每读到此处，耳边便真有松涛与水声交叠而来，仿佛那画不是挂在墙上，而是立在山口，风一吹，整幅纸都微微震颤。</p> <p class="ql-block">斜风揉碎池边树</p><p class="ql-block">细雨洗净芳草亭</p><p class="ql-block">谁人无亊來听雨</p><p class="ql-block">山野村夫俩老翁</p><p class="ql-block">一一甲辰永吉</p> <p class="ql-block">斜风细雨，本是寻常天气，可经他写来，竟成了山野的私语。“斜风揉碎池边树，细雨洗净芳草亭”，一个“揉”字，一个“洗”字，把风与雨写得有了手，有了心。亭子不言，树影不语，可人站在亭中，看水珠从叶尖滑落，听雨点敲打青瓦，忽然就懂了——所谓闲，不是无事可做，而是心不赶路。末句“山野村夫俩老翁”，不写其貌，不道其名，只写其态：坐得松，笑得淡，连皱纹里都盛着雨气与松香。</p> <p class="ql-block">山中一夜雨</p><p class="ql-block">輕烟鎖远林</p><p class="ql-block">早起无他事</p><p class="ql-block">去看新水生</p><p class="ql-block">一一甲辰春末永吉</p> <p class="ql-block">“山中一夜雨，轻烟锁远林”，这“锁”字用得妙，不是封锁，是温柔围拢。雨歇后山色如新，雾气不散，却也不沉，浮在林梢，像一层薄纱，把远山轻轻裹住。我曾于春末山行，恰逢此景，抬眼望去，青黛色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忽而一缕风来，雾散半分，山露一角，又倏忽合拢——原来永吉先生写的不是景，是山在呼吸。末句“去看新水生”，轻巧如一声轻唤，却藏着整座山的生机：水涨了，苔绿了，石缝里钻出嫩芽，连溪声都比昨日清亮三分。</p> <p class="ql-block">低树茅舍两三间</p><p class="ql-block">幽居深处鸟咲咲</p><p class="ql-block">门前溪水流日月</p><p class="ql-block">屋后青山不知年</p><p class="ql-block">一一甲辰即兴永吉</p> <p class="ql-block">“门前溪水流日月，屋后青山不知年”，这两句我最爱默念。溪水不急不缓，载着落花、浮叶、云影，也载着晨昏与春秋；青山默然，不记年岁，只把四季叠进层峦。人住其间，时间便松了绑——不必掐着钟点过活，日头升了就煮茶，雨来了就听檐滴，倦了便倚门看云。永吉先生题此句时，笔意舒展，字字如石落溪底，沉稳而自在。所谓幽居，原来不是避世，是把日子过成溪水，清浅，却自有方向。</p> <p class="ql-block">新冠肆虐宅家中</p><p class="ql-block">山河无光彤云重</p><p class="ql-block">且盼春來杨柳绿</p><p class="ql-block">陪汝去看小桃红</p><p class="ql-block">一一甲辰永吉</p> <p class="ql-block">“新冠肆虐宅家中，山河无光彤云重”，起笔沉郁，却未陷于悲凉。他写疫情，不写病痛，只写天色——彤云如盖，山河失色，是外境，更是心象。可笔锋一转，“且盼春来杨柳绿，陪汝去看小桃红”，便如云隙漏下一道光。这“汝”字最是动人，不指特定之人，却让整首诗有了温度：是妻子，是邻翁，是山中偶遇的采药人，抑或只是自己心里那个未曾熄灭的少年？原来最坚韧的盼望，从来不是宏愿，而是约一个人，去看一树初开的桃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