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好几年了,他走的那天,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甘肃张掖,忙着艺术团的节目编排,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直到现在,我想起他,印象里还是那个一辈子操不完心的模样,永远停留在我小时候记忆里,话不多,脚步却从来没停过。</p> <p class="ql-block">父亲一辈子都在四川石棉矿的木材加工厂做工,那时候石棉矿是响当当的央企,整个矿区大得离谱,除了没有法院,简直就是五脏俱全的小社会,木材厂只是负责加工木料的辅助单位。每天都有卡车把整根整根的圆木卸下来,工人把木头推着平板车上,然后启动电源,控制控制杆,送到电锯旁,裁成一片片规整的木材再运走。</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锯木技术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手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裁出来的木料利用率比谁都高。那年月木料金贵,想要多出料,大家都抢着找父亲帮忙,所以总有人拎着点自家种的菜、攒的粮票上门道谢。</p> <p class="ql-block">可谁能想到,风险就藏在那日复一日的轰鸣里。遇上带木疙瘩的硬木料,锯片一不小心就会崩断,那断锯片带着风声飞出来,就像一道白光扑向人,真的是切肉断骨。父亲就是在一次事故里伤了右手,四根手指齐刷刷被切了下去,虽然赶在二十四小时里接了回去,可落下了终身的残疾,那四根手指长得歪歪扭扭,摸上去都是硬邦邦的疤痕,天一变就疼得抬不起手。</p> <p class="ql-block">哪怕成了这样,父亲还是厂里离不开的李班长——从木材厂建厂一直到退休,几十年他就没下来过这个位置,不管上班下班,大家都一口一个李班长地叫他。他手残了,技术却没人能替代,即便教出了一堆徒弟,来裁木头的工人还是点名要找他。伤刚好一点,他就重新坐回了锯木台,那只残疾的右手攥着操作杆,咬着牙来回拉锯,从来没喊过一句疼。</p> <p class="ql-block">下班了父亲也闲不住,在厂子周边开了几块荒地,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吃不完的就用来喂猪,猪粪再拉去肥地,循环着过踏实日子。清猪粪、翻地种菜这些活,他从来不让我们沾手。我还记得小学放学那天,远远看见他拉着满满一车猪粪爬长坡,坡陡路滑,他走两步就歪一下,左边挪挪摆正,再右边挪挪摆正,来来回回折了七八次,才硬生生把那车粪拉到顶。我靠近他的时候,他满脸大汗,看了我一眼,擦着汗说:“放学了!”“嗯!”我回答着。“快回家去吧!外面热!”然后弯着腰,继续拉着车子一步步地向前走!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景,心里酸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眼泪在框里打转。这就是我的父亲啊,一辈子从来没说过苦,也没喊过累。</p> <p class="ql-block">闲下来父亲喜欢去大渡河钓鱼,大渡河里的鱼细嫩鲜美,他从来没空手回过家,有时候钓上十多斤的大鱼,比碗口还粗。母亲最会做泡菜鱼,那味道鲜香嫩滑,我到现在都没吃过比那更好吃的鱼,我们兄妹几个怎么学都做不出那个味儿,后来那道菜就成了专属于父母的记忆,一想起来就暖得慌,也酸得慌。我们几个孩子,就是吃着父亲种的菜、养的猪、钓的鱼,一步步长大成人的。</p> <p class="ql-block">父亲从小吃过苦,一辈子节俭得近乎吝啬,一件衣服穿得发白都舍不得扔,一件毛线背心破得满是洞,他就用那只歪歪扭扭不听使唤的手,捻着毛线一点点补,补上去的毛线新旧颜色不一,可他织得整整齐齐,照样穿在身上。有次外婆来家里,看见他穿得实在旧,偷偷跟母亲说,给孩子爸买件新衣服呗,母亲也无奈,说他新衣服压在箱底都烂了,就是不肯穿,外婆笑他,穿得这么破,给儿女都不留面子,父亲也不恼,只是笑着说习惯了,这破衣服穿着舒服。他这一辈子,都带着过去苦日子刻下的印记,说什么都改不了节约的性子。</p> <p class="ql-block">为了省自来水钱,父亲每天天不亮就端着我们换下来的一堆衣服,去大渡河边洗。冬天的河水冰得刺骨,他那只受伤的手冻得通红,僵得连衣服都揉不开,我们问他冷不冷,他永远摇摇头说,冷什么,不冷。就是这双残疾的手,把我们几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让我们吃饱穿暖去上学,从读书到结婚生子,每一步都给我们攒着厚厚的家底。</p> <p class="ql-block">父亲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辈子忍着疼扛着累,可儿女需要的时候,他从来都眼睛不眨把钱拿出来。长期的负重劳作拖垮了他的身体,最后被病痛磨坏了身子,晚年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而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爱从来不说出口,就像他家门口那座山,藏于岁月,隐于日常,却用那残疾的手默默地托着我们几个孩子,全方位地撑起了我们的天。</p><p class="ql-block">愿天堂里没有病痛!</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你一路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