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德年间的天水与世界</p><p class="ql-block"> ——览玉泉观元四面道流碑记</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夏,陪川大老师登玉泉观(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天靖山麓古柏森森,市道教协会李会长引我们穿过三清殿,在“选胜亭”方形石碑前驻足。碑高1.53米,宽0.5米,碑额高0.8米,四面相等。面面皆有文字,用楷体、瘦金体书写,字体精美,刀工纯熟。为国宝级文物!四面分别为:《元世祖皇帝褒封制词》;《全真祖宗之图》(本面落款“秦州玉泉观达玄子梁志通立石”);《全真道演变过程》;《祖师五篇秘语》(本面落款“大元国大德六年岁次壬寅仲秋下旬有二日玉泉观知观何道元任道芳等并十方道众同建立石”)。该碑四面落款时间不同,内容皆为记述有关道教全真道之事,李会长介绍其史料价值极为珍贵。碑石质地坚硬,历七百余载字体清晰如初,为玉泉观至今保存最完整的碑石之一。</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仿佛听见最后一道刻痕落定的声音。七百二十四年过去了,天水的山风依旧拂过碑面,却再也吹不起那些凿下的石屑。</p><p class="ql-block"> 立碑者是玉泉观知观何道元、任道芳,以及十方道众。他们的师父,是三十余年前云游至此的全真道士梁志通。至元八年(1271年)秋,这位丘处机的徒裔从山西太原辗转秦陇,行至古成纪。据《建玉泉观记》碑载:“全真师梁志通,丘神仙徒裔也。至元辛未,南离汴之朝光,涉关陕至于秦亭。”梁志通登上天靖山,见林泉幽胜,遂结庵栖隐。</p><p class="ql-block"> 彼时秦州百姓正遭眼疾之苦。梁志通用山中泉水为患者洗目,竟多人痊愈。州民奔走相告,掬泉洗目者接踵,那眼泉水从此有了名字——明眼泉。泉以观名,观以泉名,玉泉观由此得名。至元十三年(1276年),梁志通师徒与乡豪士族“削垂崖,芟夷荆棘”,建成太上殿,奉祀五祖七真。此后又修玉皇殿、道院,至元三十年(1293年),他在神仙洞壁题诗,落款仍在。三十一年心血尽付此山,羽化后葬于洞中,与汉卢真人、清马真人为邻。他收徒十八人,以龙门“道”字排行——何道元、任道芳,皆出其门下。</p><p class="ql-block"> 但梁志通在世时,玉泉观尚未形成今日格局。最高处的老君殿,始建于大德六年(1302年)——正是四面道流碑刻立之年。同一年,秦州城内另有工程破土。据清乾隆《直隶秦州新志》,秦州文庙“相传元代大德六年教谕梁公弼始创”。这位教谕梁公弼建寺时吟出“卦山寺北郊,名山有玉泉”之句,玉泉观之名由此定案。一在城内西南隅,一在城北天靖山,儒庙与道观同于大德六年肇建。恰逢元成宗铁穆耳(忽必烈之孙)既加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又褒封全真五祖七真——“守成”之治在陇右一隅,竟化作一庙一观的双重投影。</p><p class="ql-block"> 然而碑石立起的数年前,这片土地刚熬过漫长的煎熬。元贞元年(1295年)六月,陇右大旱,伏羌、通渭饥。此后旱情不歇——大德元年六月,汴梁、南阳大旱,“民鬻子女”;大德六年正月,陕西再旱,朝廷下令禁民酿酒以节粮。当老君殿的梁柱在旱魃肆虐中竖起,当四面道流碑的石料在龟裂的土地旁凿刻,信仰的营建与饥荒的呻吟,竟在同一片天空下并行。</p><p class="ql-block"> 在秦州以西不过二百里的漳县盐川,一个家族正悄然改写着陇右的权力版图。汪世显本为汪古部人,金末任镇远军节度使,1235年率军民十万降蒙古。此后汪氏父子为元朝统一立下赫功,足迹遍及陕甘川滇。终元一代,汪氏为官者百八十人,出“三王十公”,家族墓地占地三万余平方米,历经十四代三百六十余年,为国内规模最大的元代家族墓群。梁志通筑庵时,汪世显已去世近三十年;四面道流碑立起时,汪氏子孙正活跃于元廷军政两界。陇右的旱灾、秦州的碑石、漳县的墓群——信仰在山上生长,权力在土中沉淀,而百姓在焦土上求生。</p><p class="ql-block"> 同一年的万里之外,法国国王腓力四世召开了历史上第一次三级会议——教士、贵族与市民代表首次同堂议事。意大利佛罗伦萨政局剧变,诗人但丁被终身流放,从此再未返乡,却在流亡中写下了《神曲》的开篇。地中海南岸,古代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法罗斯灯塔毁于地震,那座矗立了近一千七百年的光芒,就此沉入海底。</p><p class="ql-block"> 东方的碑石在立起,西方的灯塔在倒下;东方的道统被刻入磐石以求不朽,西方的诗人将流亡写进诗行以传后世。1302年的世界在同一时刻翻动着不同页码——每一页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人如何抵抗时间的遗忘?</p><p class="ql-block"> 七百年后的今天,四面道流碑依然立在玉泉观中。碑身上的瘦金体字迹清晰如初。它记得忽必烈的褒封诏书,记得全真列祖的名号,也记得大德六年仲秋那个刻碑的日子。但它没有记下的是:立碑前七年,伏羌、通渭的饥民如何在龟裂的土地上求一瓢饮;立碑当年正月,陕西的旱情如何让朝廷下令禁酒;立碑之时,汪氏子孙在陇右的权柄如何悄然扩张。</p><p class="ql-block"> 碑石无言,而天地不语。唯有那眼被称作“玉泉”的山泉,仍在天靖山麓流淌——它曾洗去一城百姓的眼疾,也终将洗去历史的烟云……</p><p class="ql-block">(资料检索源于网络,致谢!)</p><p class="ql-block"> 安小斌随笔于天水</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5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