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清晨,用过简单早餐,我们便动身离开千阳县城。千阳城区依千河东岸铺展,整体呈西北至东南的狭长带状格局。城内主街分为东大街、西大街与南关路。城中只有东、西街,却没有南、北街本就有些费解,更让人想不通的是东西两大主街并不直接相接,反倒由西大街连通南关路,街巷形制十分独特。昨夜我们漫步西大街逛古集,今日临行前又特意绕行什坊街,再沿东大街缓缓驶出城区,也算将这座小巧安静的千阳小城街巷大致览遍。<br> 本日首站,是凤翔灵山。出城去往灵山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出城即刻上塬,沿344国道塬面直行;另一条则顺河谷沿千阳湖畔乡道前行。我们特意选择环湖路线,只为近距离一览千湖风光。 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水面,我们沿着千阳湖畔缓缓行驶。行至一处村庄旁,索性停车下来,顺着坡路走到湖边近距离观赏。时值初春,水色清寒,视野所及,仅有几只野鸭在远处悠然游弋。恰逢水位回落,我们驻足的岸边并非规整景区,滩地枯草连片、枝茎零落,略显荒芜萧瑟,少了几分景致。但放眼远眺,千湖湖面开阔辽远,烟波澹荡,气象依旧壮阔。回望千阳县城,楼宇错落排布,隐约倒映碧波之中,晨光、湖水、城影相融,自成一方清雅静谧的晨间景致。<br> 眼前这片千湖,实则就是冯家山水库。水库坝址位于千河下游、千阳与凤翔、陈仓交界的冯家山峡谷。工程于1970年7月动工,1974年3月下闸蓄水,1982年全面竣工验收,是关中西部举足轻重的大型综合性水利枢纽。水库以农田灌溉为核心功能,可灌溉宝鸡数县百万亩塬田,彻底实现“引水上塬”,终结了渭北台塬常年干旱少水、贫瘠低产的旧貌。我自幼常回蟠龙塬老家,年少时便常听长辈说起,塬上人居饮水、农田灌溉,皆仰仗冯家山水库的水源。今日亲至湖畔,亲眼得见这一方滋养故土的碧水,心中倍感亲切,亦生出无限感慨。 近年为发展文旅,千阳县将水库临近县城的上游湖面冠以“千湖”之名,配套打造千湖湿地、千湖公园等景观,成为本地标志性生态景致。驻足此地,不由得让人想起“汧、岍、千”三字的古今演变。古时此地河水称“汧河”,河畔山体名“岍山”,汧专指水、岍专指山,山水各有其字,字义分明、源流清晰。第一次汉字简化后,字形独有的“汧”“岍”二字,被统一简化为通用的“千”字。<br> 汉字简化本是大势所趋,顺应时代发展,原无可厚非。但有些字的简化实属多余且得不偿失,这个“千”字便是典型。“汧”“岍”笔画本就简洁,无需简化,一经统一为“千”,反倒消解了专属地理含义,极易造成语义歧义。今人听闻“千湖”,容易误以为是百湖罗列、水网密布;听闻“千山”,便以为是层峦叠嶂、群山连绵。实则千湖只是拦河形成的一汪碧水,千山也只是六盘山延伸出的一脉山系。一字之改,古地名独有的山水文脉尽数流失,细细想来,着实是画蛇添足、殊为可惜。 古之汧河,即今千河,为渭河左岸一级支流,更是秦人早期翻越陇山、东进关中、立国崛起的命脉通道。其正源出自甘肃张家川唐帽山南麓石庙梁,属六盘山支脉水系。河水自西北向东南流淌,经甘肃华亭入陕,从陇县固关镇入境宝鸡,横贯陇县、千阳、凤翔、陈仓,全长一百五十余公里,最终在陈仓千河镇冯家嘴汇入渭河。<br> 这条由岍山陇水冲刷千年形成的河谷,是陇右通往关中的天然古道,也是先秦秦人东迁拓土最核心、最稳妥的行军走廊。秦人早期数次迁都、步步壮大,皆沿这条河谷有序推进。秦人发祥根基,在我们陇南礼县西犬丘,古称西垂。那时秦人僻处陇右山地,与西戎杂居共处,艰难蓄力、世代经营,是其立国之前的根本根据地。西周末年王室东迁,秦襄公因护驾有功获封诸侯,正式得以承继周室岐山旧地,从此开启秦人跨越百年、沿汧河谷地挺进关中的建都拓土大业。 公元前776年,秦襄公率先迁都汧邑,即今陇县汧河上游谷地,扼守陇山出关咽喉,这是秦人入关中后的第一座都邑,标志着秦族彻底从陇右山地走出,立足关中河谷。公元前762年,秦文公继续沿汧河东下,抵达汧河入渭的三角洲——汧渭之会。此地水土肥美、水陆通达,又是先祖非子昔日牧马兴家之地,文公遂卜地营城、定都于此。秦人在此休养生息、收纳周遗、清剿戎狄,稳稳扎下关中基业。其后为继续东扩,秦宪公于公元前714年迁都平阳,巩固渭北疆域。至公元前677年,秦德公以平阳局促、难承霸业,遂北迁地势开阔、易守难攻的凤翔雍城。此后秦国定都雍城长达两百九十四年,历经十九代国君,以此为根基经营关中、积蓄国力,奠定了日后雄霸西陲、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的宏大格局。<div> 今日踏行这片河谷土地,脚下的古道河畔,正是三千年前秦人先祖翻越关山、步步东迁、建都立业的征程之路,一山一水,皆镌刻着秦族肇兴、厚积薄发的厚重文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