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行记－－－在喀什邂逅丝路旧时光

徐州姜太公

2018年8月7日、8日 晴

　　从阿克苏出发到喀什这条路沿塔里木盆地西边行进，路南是塔里木河，路北是戈壁滩和远处的天山，与以往看到的不同，大块大块的巨石，就像人工用机械摊铺在地面上，平平展展，整整齐齐，真是“一川碎石大如斗”啊！不！这石块比斗大得多，山体也出现了五彩色丹霞地貌此番所见地貌格外震撼。

我们从巴楚驶离高速，前往红海景区。这里依托水库建成，滩涂之上红柳丛生、胡杨连片，巴楚素来有着“胡杨之都”的美誉，曲尔盖坐拥316万亩原始胡杨林，被世人称作壮阔的“胡杨之海”。

每至深秋，绛红柳枝、金黄胡杨衬着蓝天白云，再配上大妈的标配完全是一副名为“秋韵”的西洋油画（墨镜、纱巾、Ｖ字手、剪刀腿），只可惜我们恰逢盛夏到访，未能邂逅秋日盛景，唯有络绎打卡的游人，少了层林尽染的诗意。

　　景区尚在开发初期，又并非胡杨最佳观赏时节，园内游客寥寥无几，无需购票，凭身份证便可免费入园。沙丘越野的游玩项目于我们而言并无吸引力，沿街摆摊的当地小贩，大多只能听懂几句简单的普通话。匆匆游览一番，我们便启程重返高速。

不经意间，路旁喀什的指示牌映入眼帘，心中蓦然生出抵达西域边城的感慨。两千多年前，张骞踏遍黄沙出使疏勒；千余年前，玄奘西行途经此地；如今，我们同无数远方来客一般，奔赴这座丝路名城。古时这里便是丝绸之路商贾云集的繁华集市，八方商旅汇聚，多元文化在此交融共生

　　喀什古称：“疏勒”，曾是唐代安西四镇之一，坐拥两千余年建城史，素来流传着“不到喀什，不算到新疆”的说法。安西四镇分别为龟兹（今库车）、焉耆、于阗（今和田）与疏勒（今喀什）。

如意提前在网上预订了慕士塔格路上的川喻酒店，入住前需要经过类似机场级别的严格安检。安顿妥当后，我们结伴上街寻觅美食，却见沿街商铺、餐馆全都紧闭着防盗铁门，心中满是疑惑，不知是早已打烊歇业，还是另有缘由。正当我们四处张望时，一家餐馆的店员隔着铁栅门出声询问是否用餐，我们连忙应声应允，店员才缓缓拉开铁门，待众人进店后便迅速落锁，这一举动让同行的渔头心头一紧，事后笑称恍惚间误入了一家黑店。

　　席间向店主问询缘由才知晓，沿街铁栅门紧锁是当地落实防恐工作的常规举措，知悉原委后，我们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南疆这片热土，以这样特殊的方式守护着万家安稳，迎接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耳畔不由想起赞颂喀什的歌谣：

火热喀什，镌刻时代发展的壮阔篇章；

甜蜜喀什，诉说民族团结的温情相守；

芳醇喀什，瓜果飘香漫过四季阡陌；

美丽喀什，婉转歌声伴着古丽曼妙的舞姿久久回荡。

　　8月8日清晨，我们打车前往喀什老城。一路上，老知青反复向维吾尔族司机念叨目的地——“艾提尕尔清真寺”，司机似乎很难听懂普通话，恍惚间竟生出置身异国的错觉。维吾尔族小伙车速轻快，好像限速跟他没有关系，渔头一路都替他担心超速遭罚款。车内播放着弹拨乐与手鼓交织的西域旋律，浓郁的民族风情，瞬间让人沉醉其中。

喀什古城有两大经典线路（1 号线东区烟火线、2 号线西区人文线）
古城以解放北路为界，分成1 号线（东区）、2 号线（西区），两条线路可以串联走一整天，也可以分开单独游玩。

车停在艾提朶尔景区，正好是古城的西门。我们进城后，沿着二号线边走边拍随手定格沿途风景。老城完整保留着维吾尔族传统风貌，土坯墙体、木质梁架，院落门窗处处镌刻着伊斯兰建筑特色，门廊精巧别致，街巷纵横迂回、巷巷相连，宛如一座迷宫，不少民居院门敞敞大开。

　　曾因工作远赴伊拉克的老知青，对中东地域风土、阿拉伯民俗多少还算有些发言权。伊斯兰文化高度重视女性居家隐私、家庭私密性。传统社会中，成年男性访客不可随意闯入仅有女性在家的院落。若家中男主人外出、只剩女主人、孩童、女眷留守，部分地区会刻意不紧闭大门，留半开 / 全开状态，向外传递 “家中无成年男丁，外人勿贸然登门、勿久留交谈” 的信号，避免异性独处相见引发失礼。反之，院门完全落锁紧闭，代表家中男性长辈 / 男主人在家，外人可正常拜访。

可眼前这座古城却是另一番光景，街巷里家家户户院门尽数敞开，想来并非沿袭异域旧俗，更多是出于统一的安防管理考量。

　家家户户门前都飘扬着五星红旗，一处老旧院落门框上，还挂着低保公示牌，民生保障细致入微，落在寻常街巷烟火里

　　整座喀什噶尔老城免门票对外开放，进出无需重复安检，当地居民早已习惯游人往来，孩童与妇女常会主动向游客微笑问好，相较传统伊斯兰地区更为包容开放。街巷、回廊、门洞层层叠叠，眼前景致，不由得让老知青忆起曾经在阿尔及尔游历过的北非老城。

　　一阵悠扬的民族乐伴着清脆的敲打声从院落深处传来，循声走去，原来是民间匠人正在锻打铜盘、铜壶，一件件手工铜器熠熠生辉，渔头选购了一把手工铜勺，收下这份独属于西域的手作浪漫。

行至一二号线街巷交汇处，一位眉目俊朗的维吾尔族青年热情邀约我们参观自家老宅，每人仅收费十元，颇有经商巧思。

主人领着我们穿梭庭院，客厅里摆放着维吾尔人家标配的宽大坐床，家人盘腿而坐在床上吃水果，喝茶，聊天，成为日常生活起居的重要形式。家中有位九十二岁的老爷爷，鹤发童颜，身姿硬朗，精神矍铄

二层被改造成特色民宿，天井居于院落正中，五间客房与环形阳台环绕排布，铺设崭新地毯，屋内不设床铺，宾客皆席地而眠。一间豪华套房装修极尽精巧，挂毯带着浓郁的中亚风情，雕梁画栋尽显伊斯兰建筑美学。

主人介绍，这栋老宅造价五百万，尚不包含软装陈设，是老城规格颇高的民居院落，来年便会正式对外营业，每间客房每日定价一百五十元。单看这般高昂的建造成本，也能侧面看出此地居民平均收入水平并不低，我们由衷祝愿主人往后客源不断、生意兴旺。我们由衷祝愿他生意兴旺。

正午时分行至老城主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瓜果干果、手工铜器、民族乐器、特色花帽琳琅满目。

美食街角的百年老店远近闻名，缸子肉、锅烧肉肉质软烂、风味醇厚，一口下去满是西域烟火，老知青直呼过瘾。

街上时不时有当地保安组成的巡逻队经过，他们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衣，手持木棍，警惕的保护着游客和居民的安全。

　　“艾提尕尔” 维吾尔语意为节日礼拜场所，是中国规模最大、新疆最具代表性的伊斯兰教清真寺，也是中亚知名宗教地标。

每逢开斋节，这座清真寺连同门前广场，可容纳数万名信众一同礼拜祈福。如今清真寺作为文旅景点对外开放，门票四十五元。

老知青走过阿拉伯国家许多地方的清真寺，收费游览倒是第一次遇见，渔头却笑着补充，这是中国特色，西安回民街的大清真寺同样需要购票参观

　　艾提尕尔清真寺始建于1442年，由正殿、外殿、教经堂、院落、拱拜孜、宣礼塔、大门七大部分构成。寺门两侧矗立着两座高12.5米的砖砌邦克楼，下粗上细。

古时每逢礼拜时辰，阿訇便登至楼顶高声宣礼，呼唤周边穆斯林前来做礼拜。

塔身通体砖雕几何纹样，是喀什老城天际线标志。

　　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尖拱花窗，是丝路伊斯兰建筑的经典缩影。

　　窗洞采用标志性桃形尖拱，鲜绿铁艺窗花柔和过滤强光；环绕墙面以石膏彩绘打造多层几何纹样边框，蓝、橙、绿矿物彩交织，遵循伊斯兰艺术传统，仅用缠枝星格构图，不绘人像。

外殿（露天廊檐抱厦）晴天、气温舒适时，穆斯林在这里做每日五次礼拜，空间开阔通风。

周五主麻日、古尔邦节、肉孜节人极多，内殿容纳不下，大量信徒在外殿同步跪拜、听阿訇讲经。礼拜前在此等候、整理衣履，庭院树荫搭配长廊，供人安静休整。

礼拜内殿（主大殿）阴天、冬季寒冷时，主要在此完成礼拜；殿内铺满长条礼拜地毯，所有人面向麦加方向跪拜、诵经。

每周五 “主麻日” 集体聚礼、两大伊斯兰节日盛大会礼的核心场地，高峰可容纳数千穆斯林同时礼拜。

阿訇在此讲教义、劝导民众，传递宗教与向善的教化内容。

　　渔头说起曾细细品读霍达《穆斯林的葬礼》，书中梁家玉器家族六十年沉浮，道尽三代人的爱恨悲欢。玉石喻心性，信仰立本心，在时代浪潮与世俗情爱拉扯间，书中将回族人，对宗教的信仰，对人生真谛的追求，描写的淋漓尽致，令人荡气回肠。

　　老知青也忆起年少时，他姨父信奉伊斯兰教，常被邻里邀请宰杀牛羊，总能带回肉食下水改善伙食，在物资匮乏的岁月里，这是旁人艳羡不已的美味。时至今日，每每回想旧事，依旧记忆犹新，恰如诗中所言：“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艾提尕尔清真寺西侧，千年吾斯塘博依老街完整留存西域伊斯兰风情。沿街排布百年茶馆、烤包子铺、手工作坊与民族乐器小店，随处可见炭火慢煨的缸子肉老店，搪瓷茶缸焖炖鲜醇羊肉，配窝窝馕便是地道南疆风味。循着烟火人气，便能走进因纪录片《新疆味道》闻名的百年老茶馆。

　　用老式搪瓷茶水缸作为炖肉容器得名，民间口语常误读成 “刚子肉”。早年牧民、工匠就地用随身茶缸炖煮羊肉，慢慢演变为街头特色美食。

循着烟火人气，便能找到因纪录片《新疆味道》而闻名的百年老茶馆。一定要上去坐一坐，感觉一下它厚重的历史、触摸一下它百年的家具、品尝一下它不变的味道，了解一下它传统习俗和百年传承的内涵。

店内以铜壶慢煮茯砖茶为主，原生茶汤带着淡淡咸香，茶客可自行添加黄冰糖调和口味，中和茶涩、口感清甜，搭配刚出炉的窝窝馕便是消磨半日的标配。

　　这里百年前便是丝路驼队、往来客商歇脚互通消息的驿站，它见证丝路百年商贸繁华，也是电影《追风筝的人》取景地标之一。

屋内土坯墙挂满民族地毯与老物件。常有民间艺人弹热瓦普、奏木卡姆，悠扬乐声萦绕满屋。拾级踏上木质楼梯登上二楼，靠墙摆放着三张铺着厚毛毯的宽大矮榻，来客脱鞋席地而坐，就着馕品茶闲谈，市井消息便在这样慢悠悠的闲谈中代代相传。

　　不同于部分伊斯兰地区，这里男女老少可同席饮茶，一家人围坐闲谈，品茶、赏乐、起舞，自在安然。我们正寻觅空位，邻座一位维吾尔族大叔主动起身，将阳台观景的好位置让给我们，淳朴热忱的善意，瞬间温暖了远行的旅人

席间两位民间乐手弹起悠扬的维吾尔乐曲，欢快的节奏引得游人驻足拍照，乐手随性起身翩翩起舞，身姿舒展灵动，跳的轻松自如，潇洒飘逸，好像每个关节都灵动自如。真正印证了那句俗语：维吾尔族人会走路便会跳舞，会说话便能歌唱。渔头也被热烈的氛围感染，加入起舞的人群，满室欢声笑语，处处皆是人间欢喜。

　　途中偶遇一位从北京独自骑行而来的驴友，孤身穿越天山，刚刚从遭遇塌方的独库公路脱险。循着他的推荐，我们寻访到当地盛名的金福鸽子汤店，店面装潢大气雅致，一行人点上几份鲜香暖胃的鸽子汤，余下的烤包子打包带走慢慢品尝。

　　鸽子汤选用本地乳鸽慢炖，搭配沙棘、枸杞、鹰嘴豆等食材，汤色清亮金黄，滋补暖胃，是老城餐饮店必点单品。大多搭配现烤馕、清炖鸽肉一起吃，适合长途旅行后休整进补。

　　老知青端起鸽骨，指尖捏着骨柄凑近嘴边，微微低头细细撕吮肉筋，一碗金黄鸽子汤摆在手边，热气氤氲漫过桌面。旁边的怡安双手举着一截鸽骨凑到唇边，小口慢啃，神态悠然。汤可以免费续杯。

午后我们前往喀什博物馆参观，馆藏多为西域历史考古遗存，展品数量不算繁多，游客稀疏，千年干尸、古老木船与棺椁，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随后闲逛喀什国际大巴扎，入场需要安检，临近收摊时分，偌大集市摊位密布、烟火杂乱，最是人间民生百态

喀什河之上两座仿古吊桥静静伫立，一头连着滨河公园，一头通向高台民居。经典影片《追风筝的人》诸多外景便取景于此，当年阿富汗战火纷飞，导演便选中喀什老城与古朴的高台民居，定格下沧桑的中亚市井风貌。

忽然想起《追风筝的人》那句 “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风筝追逐的从来不是风，是心底未完成的亏欠与救赎。

谁的童年没有一段羞于提起的过往？少时胆小退缩、做错事不敢承担，眼睁睁看着委屈落在旁人身上，当时只当岁月会冲淡一切，可长大后每一次回望相似的场景，那段往事总会悄然翻涌。

高台民居坐落于喀什噶尔老城东南的黄土高崖之上，当地人称阔孜其亚贝希巷，民居依山而建，巷道错落拥挤，不少老屋已然半拆。

传说东汉班超曾在此活动，是喀什老城最古老的原生维吾尔族聚居地；如今有安保值守，不再允许游客随意深入探访。

几番辗转，我们走到喀什老城东门，落日余晖倾泻在城墙、垛口与城门楼阁之上，五A级景区标识与城市地标庄重肃穆。城内铁艺街巷、古老清真寺、旧时伊斯兰经文学校依次排布，听闻这里曾是先贤讲经布道之地。

遇见这座经文进修学校，圆润圆塔、蓝花琉璃与尖拱门窗勾勒浓郁中亚风情，这里是本地研习伊斯兰经文、传承民俗信仰的场所。

两座硕大仿古铜茶壶矗立眼前，壶嘴悬着寓意福禄的葫芦，老城醒目的文化地标。

暮色渐浓，我们重回美食街区。新疆日落迟迟，漫长黄昏是当地人出行消遣的最好时光，避开白日炎炎烈日，街巷烟火升腾，烤肉香气四处弥漫。一盘软烂入味的烤羊头，性价比十足，舌尖之上，尽是西域独有的美食馈赠。来新疆才知晓，世间竟有这般地道风味，这片土地，值得反复奔赴。

街边小店买完酸奶与手工冰淇淋，正欲洗手，老板娘拎来一把硕大的铜质水壶，以当地待客的传统方式为我们淋水净手。老知青说中东地区素来惜水，贵客到访时便以铜壶净手，洗过的水留存下来浇灌草木、喂养牲畜。眼前朴素的仪式，瞬间串联起西域与中亚相通的民俗文脉，一路西行的所见所闻，终在喀什这座千年边城，沉淀成最难忘的丝路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