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藏地林间的战友情</p><p class="ql-block">1971年上半年的一个星期天,我揣着两瓶酒和几听罐头,沿着山间小路往如纳二连去。要去看太原——我们是成都老乡,八一小学校友,他弟弟国庆还是我同班同学。我俩同是1970年6月提干,他在二连一排,我在机枪一连一排,算来已有小半年没见了。</p><p class="ql-block">小路是老百姓踩出来的便道,藏在密林深处。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像铺了层软毯,腐叶的清香混着松脂味扑面而来。阳光透过枝叶筛下碎金,落在蕨类植物的卷须上,亮晶晶的。偶尔有松鼠“噌”地蹿上树干,尾巴扫得松针簌簌往下掉;山雀在枝头蹦跳,叫声清脆得像碎玉相击。可越往里走,林子越密,风声穿过树梢时带了点呜咽,心里难免发紧——那时候西藏的平叛任务还没结束,一个人走山路,总得多几分警惕。</p><p class="ql-block">走了近一个小时,到达如纳,忽然听见水声轰鸣,二连驻地到了。它坐落在波绒藏布河西岸的平台上,对岸是一个村庄,地域开阔,两侧刀削似的岩壁,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河水裹挟着雪山上的融水奔涌而下,浪头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茫茫的水雾,在阳光下能看见淡淡的虹。河岸边的沙砾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丛格桑花顶着蓝紫色的花盘,在风里轻轻摇晃。听说二连除了种小麦,还协助看守附近的西藏第二监狱,难怪驻地四周的杨树长得笔直,像哨兵似的。</p><p class="ql-block">太原见了我,老远就喊着跑过来,攥着我的胳膊不放。他叫上排里几个骨干,往连队南边的河畔走。那里有片开阔的平地,脚下是细软的河沙,头顶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河水浸得发绿。我们铺开方块雨布,刚摆好糖果罐头,一个四川兵笑着从背后拎出只藏鸡:“排长,今早刚从老乡家换的,给你俩添个硬菜!”(藏鸡与内地的鸡不一样,一般2一3斤重,腿短,瘦小,不入窝,夜呆树上)。</p><p class="ql-block">趁他们拾柴生火的功夫,我和太原坐在河边的草地上聊天。对岸的山坳里积着未化的雪,像给青灰色的山尖戴了顶白帽;河水在脚下拐了个弯,流向帕龙藏布江,湍急处泛着白浪,平缓处则映着天上的云,悠悠地流。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把远处雪山的清冽气息也捎了过来。太原说,他们种的小麦地就在西侧的台地上,春天灌水时,河水漫过田埂,能映出雪山的影子,好看得很。</p><p class="ql-block">没多久,铝锅里的鸡汤就“咕嘟咕嘟”冒泡了,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混着松木的烟火气,在河边漫开来。大家围坐成圈,罐头里的豆豉鲮鱼、红烧猪肉、桔子、桃子摆了一圈,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河水在旁边哗哗地流,像是在给我们伴奏;远处的雪山静静矗立,仿佛也在听我们说连队的趣事、讲述自己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酒过三巡,脸颊发烫,看什么都觉得亮堂——天上的云走得慢了,河里的浪笑得欢了,连岸边的格桑花,都像是朝着我们点头。那一刻,藏地的风、奔涌的河、远处的雪山,还有身边这些喊着“老乡”的战友,都成了最暖的景致。这趟5公里的山路,值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想起那场野炊,总先闻到松脂混着鸡汤的香,再听见河水撞礁石的轰鸣。那些藏在风景里的笑声,比酒还烈,比河还长,在记忆里流了快半个世纪,依旧清冽,怀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