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实

观自在

豆角猥琐着身子，幼小的黄瓜已显得老态龙钟，蚜虫成群地爬在西红柿的枝叶上，彩色的瓢虫把水萝卜叶子啃成了网子，耐力极强的格桑花耷拉着脑袋，就是洋槐树也由绿变着黄色……一个多月了，没有一场饱雨的滋润，眼巴巴的渴望，满满地沉浸在小院里。

天气预报说，明日有雨，但我还是趁着夜色给菜园、花园浇了一遍通透的水，顺便给菜呀花呀们洗了个舒服的凉水澡。它们等不来上天的恩赐，但能等到我的归来。尽管这水降不了脑火，固不了根本，但却能救命。那些辣子、茄子、西红柿呀什么一股脑的菜，那些百合、凌霄、虞美人呀什么一股脑的花，都打起了精神，摇曳着身子，绽放着笑容，展示着舒爽，表达着对主人的欢迎和谢意。

这并非我的能量，我不过是个操作工。我不敢完全收下这份心意，我用双脚链接大地，转达了菜和花们的这份真情。我知道，是大地给了菜和花活着的营养，也是大地蕴藏和给予了菜和花们这些珍贵的水分。但我确是用心的，我的用心有着我的隐情和自私，我需要这些菜和花们成长成熟：菜可以让我在窘困中裹腹，花可以让我在闲来时怡情。

大地是实诚的。在任何时候，也不论贫瘠还是肥沃，它会不遗余力地抚育着一代代的子女们。从种子到生命，再从生命到种子，循环往复，大地赋予万物的都是生机和踏实。

植物们是实诚的。你种下什么籽就会长出什么苗，长出什么苗就会开出什么花，开出什么花就会收获什么果，收获什么果你就会品尝什么味。它还会衡量人心：你用什么心它就会回报什么样的收获。

但天是靠不住的。后来，我头上的那片天，它不懂怜悯人间众生，冷热无序，黑白无常。有时候，它会在夜间偷摸地翻脸变冷，冻死花草和菜蔬；有时候，它不但不降雨，还恶毒地拉下些冰雹来，摧残着花草和菜蔬；更多的时候，它学着人的不好，喜欢上烧烤和火锅，想烤着煮着吃树木花草和菜蔬，甚至还有人肉。

风也是靠不住的。天好不容易给出一疙瘩黑云，电闪雷鸣地张罗着一场雨，树木花草和菜蔬们兴奋了起来，迎接着雨的沐浴，可不知哪来的一股风，狠劲地摇动着山上的树木、沟里的玉米、田里的菜蔬，连刚刚嫁接活的桃枝也折断了去，天上的云本就无根，像一个红尘的女子，霎时间随风飘去遥远的地方，给山上沟里田园里留下一堆灰头土脑的失落。

靠不住的还有人。网上明明卖的是郁金香的种子，明明卖的是紫薇花的种子，明明卖的是芹菜的种子，你买回来种下去，却偏偏长出来些别的杂种。天气预报明明说有雨，可你再看时，又变成了烈日炎炎，而当一场雨悄摸地降落时，它立马又会去掉太阳改成雨点。一些人的虚头巴脑，让另一些人摸不着头脑。

我撒下的那些个种子，结出了绿色的希望，可虫子们想要据为己有，风想据为己有，天也想据为己有，就是有些人也等着据为己有，我不能接受多余的寄生：那是大地的恩泽，是我的汗水的结晶。我没办法天，没办法风，但我能灭除那些虫子，拒绝那些好吃懒做的人。

虫子是分不清大地给予的还是人给予的食物的，这无法改变，但人的习性是可以改变的。我也曾觉得父辈们在这黄土堆里刨挖的辛劳是那么的不值，于是拼命地走出了这大山深沟，可如今却无数次地回到这山沟里，背着太阳做事，弯腰向地撒汗，活成了父母那时的样子。这是对我曾经愚昧懒惰的责罚，对如今内心亏欠的追偿吗？并不全是，这是我去除着城市里尔虞我诈、虚无缥缈时，得到的一份安然和踏实。

出去混迟早要回来的。而当内心装着这些安然和踏实回到这一方土地里时，雨也罢，风也罢，虫子也罢，这天、这风、这万物间的摩擦、掣肘和伤害便就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