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十七)甪直哺坊</p><p class="ql-block">三年级读了一学期,传来了学制改革的消息,把初级小学和高级小学合并,从六年变为五年。说心里话,象我们这种学习好的孩子,是非常拥护的,因为可以提前毕业嘛!</p><p class="ql-block">另外还有个坏消息,原来的城南公社规模偏大,要分成三个,我们这儿叫来苏公社,驻地缪家村,我们读书的小学,原是一个地主家的院落,要腾出来作为公社的办公地,而小学则迁到离家六里地的凑沿金村去。</p><p class="ql-block">小学更远了,而且原来的同学都辍学了,路上还需经过好几座没有围栏的桥,刮风下雨怎么办?妈妈不放心,二姐想了个主意,叫我到父亲打工的江苏吴县甪直镇去读书。</p><p class="ql-block">现在交通很发达,到甪直古镇去旅游只需2小时即可,那时需从家里出发走石板小路到萧山镇上,坐公交汽车到杭州龙翔桥,再转电车至卖鱼桥轮船码头,坐上去苏州的夜班轮船,次日清晨再换乘去甪直的航班,要化二天。</p><p class="ql-block">我到甪直哺坊的第一天晚上,就出事了,因为哺坊的生产工场,称为“缸房",为了保持温度,尤其在冬季紧闭门窗的,空气很差,睡至半夜,感觉天旋地转,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从床上翻身而下,摔在地上,父亲闻知,把我抱回床,说:看来你以后不是吃哺坊饭的料呀!</p><p class="ql-block">我父亲是哺坊的季节技工,所谓哺坊,就是人工孵化鸡鸭鹅幼苗的地方,一般来说,每年秋末冬初,哺坊开张,先做器具的修复和准备工作,这叫草工活,是哺坊师傅的技术入门。将稻秆掠去草衣,只留下茎秆,然后扎一把添一把,一圈一圈围起来,扎成一米五左右高,一米左右直径的大圆筒,称为“孵塍",里面放一口陶瓷大缸,塍下边开一口,是灶口,里面糊上粘土,以防炭屑点火时烧着,上面也同样扎一个大盖,以防热量散失。将禽蛋放在竹箩筐里,一箩大约可放五百个鸡蛋,或四百个鸭蛋,或二百个鹅蛋,再将竹箩放入“孵塍"内的陶缸里,盖上大盖,一间工场,通常有四五十个孵塍,能同时孵化几万个种蛋。</p><p class="ql-block">点火也是一门技术,既要产生热量,又不能使炭屑充分燃烧,必须保持塍内温度在36一39度之间。为了使禽蛋受热均勻,每隔三小时要上下翻动一次,师傅们抓蛋的本领特强,一手能抓住8个鸡蛋,双手并用,一边翻蛋,一边还唱着数数的歌,很有节奏,一旦蛋箩入了塍,他们半夜三更也必须起来翻蛋,一天八次,一次也不能少,不分昼夜,睡在“缸房"里,在缺氧的环境中,呼吸着充满二氧化碳乃至一氧化碳的空气,提心吊胆地睡上个把小时,又要起来翻蛋,一干又是二小时。可见哺坊师傅是多么的辛苦,苏南人怕辛苦,大多不愿做此行当,只有萧山人天生不怕苦,为了生存,多大苦也能承受,才形成了每年上万人的“萧山师傅帮",来江苏做季节工。</p><p class="ql-block">到了第七天,还要“照蛋",在一个木制灯柜里,开了几个圆孔,将蛋放在孔口进行检验,在灯光下,有经验的师傅就能辨别出这个蛋中胚胎有否形成,把无胚的蛋挑出,仍可卖到正常蛋9折的价格,到了第十四天再“照"一次,把死胚蛋挑出,这次只能卖5折了,这种蛋煮熟后,蛋黄蛋白混在一起,中间有早期的胎型,吃起来不鲜。剩下有生命的蛋,在出壳前5天左右,要上“摊",这个摊搭在孵塍上方,离地2一3米,是一排排竹木制作的架子,下面铺着草蓆,将蛋一个个平放在上面,再盖上厚厚的大棉被保温,家禽的妊娠期,鸡最短,只要21天,鸭为27天,而鹅则需30天,小生命戳破蛋壳,从里面一个个钻了出来。这些小像伙出生时毛是湿的,样子很难看,等毛干了,脚也能站起来时,就变得非常可爱,整个缸房里叫声一片,象是在举办生命的大联唱。</p><p class="ql-block">对出生的小鸭,还要进行雌雄的辨别,这叫“揑雌",因为小鸭出售的价格雌雄不一样,雌的贵,雄的很便宜。这项工作,全凭多年经验,我父亲是“揑雌"的行家,每一批几万只小鸭,他都要用手指在鸭屁股上摸一下,只需几秒。就能把雌雄分辨出来,他曾手把手地教过我,可惜我却总是学不会,真是对不住他。</p><p class="ql-block">哺坊师傅实行严格的等级制度,薪酬也不一样,一个大师傅和二个对作师傅四个现成师傅,七个人组成一个团队,大师傅负总责,主管摊上将出壳的蛋,对作师傅管孵塍内的蛋,他们要对出禽率负责,随时都有被炒鱿鱼的风险,现成师傅只要听从指挥,入塍,翻蛋,上摊跟着干,与出禽率的高低无关。</p><p class="ql-block">哺坊师傅,从深秋到次年初夏的这半年里,不分昼夜地在缸房中操劳,呼吸着污秽的空气,承受着不能预料的风险,一批批地将禽蛋放进缸里,再将一覃覃的幼禽送出缸房,尽管换来了较高的薪酬,但大多落下了许多职业病,失眠,头晕,咳嗽,肺气肿更是家常便饭,长寿者极少。</p><p class="ql-block">由于我受不了哺坊缸房中污秽不堪的空气,父亲征得领导同意,专门给我在楼上杂物间搭了一个铺,那里空气好多了,从此再也没有掉下床。</p><p class="ql-block">这为我在甪直小学的学习,提供了保障。</p> <p class="ql-block">刚出壳的小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