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场木偶剧——不该忘记的历史

京城一凡夫

　　看到周一民的美篇《关于灯市口小学的回忆》。特别是在评论中有人提到甄老师，引起我的回忆。我四年级时甄老师是我们班主任，教我们语文和常识课。那时他五十多岁了，身体有些胖，留着大背头。开始同学们有点怕他，一段时间后，大家都喜欢上他的课。学校每年六一节都有活动，甄老师把《小英雄雨来》编成了木偶剧，让大家背台词，还教大家制作木偶。他把准备好的黄泥发给每一个人，教大家捏成人头的形状，再用铅笔刀刻出细的轮廓。在教室的窗台上晾干后，又做修整，然后用水彩上色，制作成木偶头。用旧布缝成木偶的衣服，中间留个孔套在木偶脖子上，用线扎紧，再缝出两个胳膊。都准备好后，甄老师教我们怎么表演，一个手指头插进头里 两个手指分别插在袖子里。大家反复练习后，表演越来越熟练，同学们可高兴了。甄老师告诉大家，六一节时我们班就表演这个节目。为了让同学们都能参加演出，老师把大家分成操纵木偶和配音两部分。一个木偶后面都有一个配音。在反复的排练中，甄老师特别强调每个角色的情感和语气。不管是雨来还是八路军战士、村民群众、日本鬼子、伪军，甄老师都一个一个地指导。在准备演出那段时间，甄老师还讲了一些抗战时期的故事。听完老师讲的那些故事，同学们的情绪高涨，对自己表演的角色也有了深入了解。六一节那天，全校的老师、同学都来到了王府大街的救世军礼堂。当主持人宣布我们班做演出准备，我们班排队进入了后台。我们几个男生，把甄老师做的演木偶戏的台架搬到台上安装好，两侧用幕布遮住。当大幕打开，我们表演木偶台子的帷幕也慢慢的拉开。背景画面是小村庄和一片开满芦花的芦苇。读旁白的同学介绍了剧情，剧开始了，同学们按剧情轮流上场。我配音的人物是八路军侦查员老李，第一次出场是在鬼子追赶时，碰见放羊的雨来，在雨来的掩护下躲进了芦苇荡中。第二次出场是小雨来把鬼子汉奸骗到地雷区，一些鬼子和汉奸被炸死。鬼子正在逼迫雨来和乡亲说出八路藏身处时，李大叔从芦苇中冲了出来，鬼子大佐说：“你的八路的？”我大声地说：“放开这个孩子和乡亲！我是中国人，这里是中国的土地！”最后八路军游击队杜队长，带领八路军包围了鬼子和汉奸，救出了乡亲们、雨来和李大叔。木偶剧结束后，全场响起掌声，我们下台时，王校长和甄老师站在台口，好像迎接打了胜仗的战士。

我回忆那次演出的时候，想起甄老师讲的日本侵华时的一些故事。他讲的事就是发生在学校附近。我从小就住在学校周边，熟悉那里的大街和胡同。有时经过一些地方，就会想起老师曾经讲的故事。

甄老师讲：有一天上午正在上课，忽然听到轰鸣的飞机声，有多架飞机从上空经过，声音大的不能上课。时间不长又一架飞机从学校飞过，正是课间休息时间，飞机飞的很低，撒下了很多各种颜色的传单，飞机往西南王府井方向飞去。老师说传单写的都是威胁中国人的话，意思是：谁反对日中合作，抵制日满蒙汉共荣，飞机扔下的将是各色炸弹。老师说各色的炸弹，就是指不同的毒气细菌弹。日本侵略者想用威胁的手段，来吓倒中国人。不光是飞机，城外还不断响起炮声，老百姓感觉到恐惧。很多人家用棉被把窗户蒙上，一旦扔毒气弹，把棉被用水浇湿，好挡住毒气。那一段时间蒜都买不到，因为听说把蒜捣成泥，用湿毛巾包住，堵住鼻和嘴可以解毒。

甄老师说一天晚上，他备完课准备睡觉，突然听到了连续清脆的枪声。街坊们吓得跑到院子里，猜想是不是小鬼子打来了。甄老师和大家说我出去看看，他跑到大街上，见有人正在议论。他跑过去听才知道，日本兵开吉普车要进城，齐化门（朝阳门）守城的军人说过时间了，要请示上司。当兵的正跑上城楼去请示时，日本兵从后面开抢了。经过请示后放行了的日本兵，他们在这条街上横冲直撞。甄老师正听大家议论时，有人说赶快散开，这时日本兵的车又返了回来。甄老师看见吉普车上日本军人有的唱，有的喊，手里晃着手枪。他回到院子里，告诉街坊们，是日本兵在闹事，街坊们听了就开始骂日本鬼子。

甄老师说那段时间，街上的日本浪人越来越多。学校前面的灯市口大街，学校后面猪市大街，东安市场、隆福寺、东四牌楼。日本浪人天天在这晃悠，故意打架闹事，贝满女中的学生都不敢上学，弄得民不安生。我小时候，灯市口大街、猪市大街，便道上都是各种生意摊位，最多的是北京的各种小吃，热闹极了。甄老师一边说还一边学那些浪人，两个拳头放在胸前，拳头和屁股一起前后摇摆，瞪着眼睛向路人挑衅。甄老师说警察看见他们，老远的立马儿就溜了。

甄老师还讲过，一天早上他上班，路过东四牌楼，见十字路口东南角，最高的三层楼建筑是中药铺，被日本人给占领了。门口有日本兵站岗，台阶两边堆着沙袋架着机关枪。三层的窗户还伸出一面高药旗，房顶还有端着枪的日本兵。甄老师说，竟看到十几个中国人拿着日本小旗子，在那欢迎日本人。凡是过路的人都骂这些畜生，冲他们啐吐沫。

甄老师说从日本占领东北后，就不断地侵占我们的领土，抗日活动就不断地爆发。北京除了市民外，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踊跃参加，我们附近的几个中学的学生也去参加，每次都遭到警察镇压。12.9运动时警察对游行队伍大打出手，打伤了一百多人，王府井大街地上留下了一片一片的血。很多学生被抓进监狱，河北中学的一个学生在监狱里被警察打死，家里人请人对尸体检验，结果就是被活活打死的。学生们无比地愤恨，准备抬棺游行，尸体就在我们学校西边东安门的孔德中学。警察堵住学校大门，学生们推倒了学校院墙，抬着棺材冲了出来，市民们见了护着学生，挡住警察。

甄老师还讲了那时国民党政府就是怕日本人，学生们抗日游行，警察又抓又打。日本人一出来，警察一个都看不见了。一次正是学校下午放学时，日本的坦克车和汽车从东单开过来，车队前面到东四了，后面的队尾还没过灯市口。胆大的学生和老百姓挤在报房胡同口看，车上的日本兵端着枪，耀武扬威的把枪口对着观看的中国人。甄老师说那时北平城里还有中国军队，东四北边铁狮子胡同就是大帅府，日本军队就这么猖狂。当时在场的老百姓有的捶胸顿足，嘴里不停的说，真是他妈窝囊死了。

回忆甄老师说的这些事件，我总想深入了解事件发生的时间和背景，因此我查找、收集了一些历史资料。只要下功夫，就会有收获，我真的找到了当时纪录这些事件的文字资料。

关于日本飞机撒传单的事件，《北平晨报》1933年4月25日报道，标题为“日机昨仍飞平示威”。

“本市消息：昨日上午十时，平市上空，突由南方飞来日军飞机九架，三架在前，余皆两架并行，飞行甚高，速度亦快，在空中未盘旋，径向正面。十时二十分，又由齐化门入城日机一架，在城内外低空飞绕，并在和平门、前门 、先农坛一带，抛撒传单甚多。约十时三刻，经崇文门一带仍出齐化门东去，闻日机昨抛撒之传单，共有两种，皆为对我军民威吓，及挑拨离间之词，极为荒谬。”

关于甄老师所说晚间听到枪声这一事件，上海《申报》1936年1月9日报道，标题“平朝阳门枪声日方诿责于我”

“一月五日夜十时余，朝阳门外有日兵叫门，驻守警士张玉亭并保安二队班长张巨珽等，以该城业已关闭，日兵未携通行证，未敢擅自开启，遂电话向该区主管官请示后即往开城，日宪兵五人当时进城，以开城稍迟，甚为不满，遂将班长张巨珽警士张玉亭二人揪打，张巨珽被打嘴唇受伤流血，腿亦被踢伤，当向城门洞外逃避，日兵复入宪兵驻守所查视，适当二十九军驻守该城排长解东启在所，日兵向其声问，余怒未息，一手执解，一手探怀，似掏取手枪之意，解极力挣扎，脱身向城上躲避，日兵从后追赶，并放枪三向，城上守卫兵士见有人上城放枪，遂亦向天空放枪示威以便自卫，日兵旋即乘上三零号汽车而去。”

关于日本浪人寻衅滋事，1933年8月6日《北平晨报》报道，标题是“日浪人昨晚大闹东安市场。”

“本报特讯：昨晚八时许，东安市场内有日人殴打华人，扰乱秩序，缘日浪人春田，平田二人，均年二十余岁，在场内葡萄园酒馆畅饮后，行至北门内，适有华人闫如玉（年约三十余岁）携其妻王氏入门，该二日人当上前阻拦，对闫妻并施调笑，经闫与之交涉，二日人即举手殴打，闫夫妻即向场内逃避，时场内游人甚多，睹状相率逃去，一时秩序大乱。场内警察闻讯赶至，拟向日人劝解，复被推倒地下。”

“十二日许又有三日人到金鱼胡同东安市场北门外，将停留之四三六号汽车玻璃门砸破，即扬长而去，司机与警察恐该日人借题生事，不敢阻止。”

关于甄老师描述日本兵进驻北平城一事，《北平晨报》1933年5月24日报道，标题是“日步兵六百人昨开抵北平”。

“本市消息：本日由天津开到北平日军步兵六百人，携有多数武器弹药及大炮机枪等物。日人此次增兵北平，系借口辛丑条约，保护侨民。但北平极为安静，日人此举，恐有其他作用。况辛丑条约规定，明明只有驻兵三百人之限制，今特增加许大军，其实已与辛丑条约所规定数目相抵触。”

北平市民、学生和各界人士，从九一八事变开始，抗议日本侵占我国领土的游行、请愿活动不断发生，每次都遭到政府、警察镇压。我只是把甄老师所讲，河北北平中学学生在狱中死亡资料作个介绍。

1936年4月10日，《北大旬刊》第2、3、4期合刊，标题是“郭清死”。

“郭清同学死去了！他临死时最后的一句话是 ：我是一个中国人，所以我就救中国！郭清是河北省立北平高级中学的学生，年纪才十八岁，自从一二、九和一二、一六北平学生两次大示威之后，民族解放斗争的火焰便在全国各地普遍燃烧着。使汉奸国贼和日本帝国主义者一齐恐怖起来！因此，他们便不惜采取各种卑鄙毒辣的手段来压迫、来摧残，郭清便这样被校长指使军警捕去，死在牢狱中！”

“等了半天法院的检查官才来，先把棺材从小屋抬到院子里，打开棺材盖，先拖出几件衣服，再就是一个铺盖卷，铺盖卷里就是郭清赤裸裸的尸身！尸身还是很柔软，不过遍身发着紫红色，嘴里和耳孔里都充满了血，眼大睁着，发竖着，肚子抽了回去，显出黑色，尤其奇怪的是两个睾丸皮都脱落，并且作红黑色，一种凄惨的情景打动了每个人的心。”

关于抬棺游行一事，1936年4月1日天津《大公报》报道，标题是“北平学生抬棺游行”

“至十一时学生方面遂将该院大门实行锁闭，在内举行追悼会，区署方面复增派武装警队多人，将周围实施包围，待至午后一时许，学生会罢后竞抬棺拆墙至后院孔德学校，经该校大门窃出，整队由东华门大街转北池子作抬棺游行。”

“警队察知已全部出走，乃调队往北池子北口截堵，遇于骑河楼口外，当将全队冲散，被冲散学生至南池子集合，又再被冲散，并捕去男女学生五十三名。”

甄老师所讲日军坦克在东四南大街示威，查阅1936年7月10日，上海《申报》标题“日军坦克车游行平市示威”。

“今日上午十时再入城游行，进广安门，最前为日军官，乘小摩托车领导，后有大型坦克车四辆，小型坦克车三辆，军用大汽车八辆，乘武装日军七十余名，并有普通汽车两辆，乘日军官两名，鱼贯而行，由一小坦克车殿后护行，经西珠市口正阳门大街，午在天安门休息，午后二时十分，南行出正阳门，经东珠市口，至磁器口北行，进崇文门过东单东四牌楼东行”

我们简单回顾日本发动二战侵华史，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侵占了东三省，一九三二年占领锦州，一九三二年在上海挑起了“一、二八”事变，一九三三年元旦占领山海关，一九三三年四月占领热河。一九三四年进攻华北长城各关口，中国军队英勇抵抗，全国人民全力支援长城抗战的时候。北平军分区委员长何应钦与日军签定《塘沽协定》，把燕山山脉及冀东拱手让给了日本。关东军一九三五年制造了“张北事件”，签定了《秦土协定》，察哈尔成了日本的控制区。一九三五年日本又策划了《何梅协定》，完全消弱了中国在华北的主权。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日本人策划“冀东防共自治委员会”成立，殷汝耕任委员长。一个月后改为“冀东防共自治政府”。亮出了国旗，建立了军队，发行了钱币，在通州、唐山、秦皇岛设立了日本领事馆，和满州国建立对等外交关系。甄老师讲的故事，就是这个时间背景下，在北平发生的一些事件。半年以后，《七.七》事变爆发，整个华北沦陷。

不忘历史，以史为鉴。法西斯军国主义者和汉奸只要继承衣钵，就决无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