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墨闳阔·渐行渐新——八秩新声：读姚伯齐泼彩山水里的胆气与执着

墨汉

初识姚伯齐先生，是八十年代初的朱河镇。彼时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目光如炬，声音清越中带着威严。镇文化馆是危房，我们的书画习作展暂借新华书店未开业的门店，先生与汪新民先生同来点评。见我那幅笔触生涩却铺张的大字书法，他抬眼问“谁写的”，我应声作答，他只一句“胆子够大，可以为艺”。后来才悟，这正是李可染先生“艺贵者，胆”的注脚，成了我书法路上的底气。

往后因工作奔波，与先生数面皆匆匆。九十年代初南下深圳，便常在微信里追看他的新作，读众人评说，兴之所至也写些赏析短文，作与先生笔墨的隔空对话。前些年他的焦墨大作《三峡魂》展出，我未能亲赴，不久便收到包裹：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大红袍”作品集里，峡江的苍劲磅礴扑面而来；还有一幅他亲手写的章草，笔锋古拙洒脱，恰如他的通透执拗。

先生的焦墨早已成业界标杆，干笔皴擦如凿石，黑白云烟裹三峡，把山川筋骨揉进笔锋。可最令人震撼的，是他八十高龄转向泼彩求变——《夏到黄山》这类作品亮相时，我搁下未完的短文，忽然懂了：这份“胆气”，从不是莽撞，而是对笔墨边界一生的不肯妥协。

一、八秩未歇：从焦墨到泼彩的“不安分”

先生的焦墨，将《三峡魂》的“骨力”推至极致。但他说，焦墨能写三峡阳刚，却难绘峡江云雾草木的温婉。这份对笔墨表现力的较真，成了八秩探新路的动力。

《夏到黄山》中，他以花青、石蓝泼染山体，水色洇开如烟雨漫峰，而崖壁裂纹、松枝轮廓，仍以“姚氏皴法”的焦墨干笔勒出骨线。泼彩为柔，焦墨为刚，刚柔相济间，哪里是技法切换，分明是八秩老人对“笔墨无边界”的执念：不困于“焦墨名家”标签，不盲从泼彩炫技，只以山河本貌为尺，让笔墨随山川性情生长。这份“不安分”，是用生命温度焐热笔墨边界的执着。

二、清透入骨：泼彩里的宽博与克制

泼彩易落浓艳窠臼，张大千色浮于表，刘海粟西化失韵，先生的《夏到黄山》却独得清透——这是八秩人生沉淀的宽博。

他以深浅冷蓝为主调，裹进黄山夏时的清凉；仅以嫩绿点染草木、朱红提亮人物，色彩克制如山风轻响。这份克制，是见过《三峡魂》雄强后的通透，是历经世情后的清淡。而焦墨皴出的骨线，如他寄来的章草般藏着不妥协：纵有泼彩之柔，亦不丢笔墨之“骨”。崖壁棱角、松枝劲节笔笔见力，恰如他八秩仍挺直的腰杆，守着中国画“骨法用笔”的根。

“泼彩为肉、焦墨为骨”的融合，是兼容现代与传统的宽博，是不炫技、不越界的克制。八秩艺者的通透，全在这清透入骨的笔墨里。

三、新声启路：时代泼彩的“姚氏答案”

先生八秩探索，从不是个人风格补白，而是以生命实践为时代泼彩寻路。我写短文时曾困惑：当代泼彩或困于传统，或失于西化，而《夏到黄山》给出了答案——以传统骨法立根，以现代泼彩拓形，让文人意境与当代审美共生。

竖幅高远构图中，近景观景台、中景奇峰、远景淡蓝山峦，是传统“纪游叙事”；云雾留白裹蓝岩，虚实反差漫出的仙气，是当代“空灵审美”。雅俗共赏的背后，是他对“艺术要落地”的清醒：泼彩不该是画室孤品，而应是观者见黄山、见心境的“生活之艺”。

这探索启示我们：传统笔墨是底气而非枷锁，现代技法是工具而非外衣。如先生这般，以一生胆气守根脉，以八秩宽博拓边界，方能让泼彩既承古意，又发新声。

摩挲先生的章草，翻着“大红袍”，念及他四十岁的威严、八秩的执着，才懂“胆子够大，可以为艺”是他一生的信条。搁下那些短文，恍然悟得：先生的泼彩新境，是用生命写就的答卷——执着不困于过往，宽博能开创新境。这答卷，恰是时代泼彩最珍贵的“新声”，让后来者明白：笔墨的生命力，不在技法炫奇，而在艺者以一生胆气焐热的执着与宽博里。

        2026年7月6日于挥云楼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