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十九章

高山 Sam

第十九章

“陛下也不用过于担心，其实，世间还有不少坚守道义的忠良之士。他们只是因为没有进身之阶，才一直默默无闻，比如，我的老友高适高达夫，和小友杜甫杜子美。”李白说。

“哦，高适啊，前几天他在朝堂上喊了一嗓子，说要招募勇士，死守长安，被群臣和朕否决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李白：“他还是一片赤诚，此刻正在追赶圣驾的路上呢。”

“哦，高御史不改赤诚，忠心可嘉！杜甫杜子美，是杜审言的孙子吗？”

李白：“正是。”

“我想起来了，天宝九载（750年）冬他献的《三大礼赋》，用典考究，对偶工巧，颇有汉赋遗风。我读完之后暗暗称奇，就给杜甫单独安排了一场考试，由李林甫和陈希烈出题，集贤院诸学士临场监考，后来李陈二人说他，文采学问有余，而吏治才干不足，列入选官候补了。他现在何处？”

“本来，杜甫跟高适约好了在长安汇合，一起来追圣驾。但路上盗匪横行，他被困在鄜州羌村了。”李白答。

“哦，你很关心他呀，太白。”玄宗笑着问。

李白知道玄宗这问话里有深意，便也不再隐瞒，“杜甫，作为‘武库’杜预的后人，历经几番艰苦磨砺之后，将成为我们道门对抗通天教的‘文库’！”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也是文曲星之一？是我师父太上老君提前安排他下凡投胎的？他是哪一位？是比干吗？”

李白：“是的，这正是老君的安排——比干转世投胎在杜预家族，正是杜甫。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杜甫还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比干下凡，只知道自己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抱负，和‘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才华；他还需要度过一个很大劫难才能知道他自己是谁。”

“除了杜甫之外，你还知道谁也是像他这种情况——其实是师尊预先安排好下凡投胎的天神，但现在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谁。”李隆基问。

“张巡。”李白答。

“哦，那张巡是哪位天神投胎转世呢？”

“东岳大帝，黄飞虎！”

“哦，原来张巡是黄飞虎转世，难怪他那么能打！”李隆基和李泌一边点头，一边暗暗想。

李隆基：“太白，金仙公主一定要带玉真和太真出海，去三仙岛吗？不能在峨嵋山找一处洞天福地吗？离成都也近。”

“陛下，这里面有好几个原因，其中次要的原因是，道门的洞天福地都被通天教和拜火教的‘地心邪火’污染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仔细商议之后，决定把三仙岛变成我们道门的一个大道场，一个非常重要的‘香火-愿力’来源。”

李隆基点点头，默不作声。

李白继续道：“三仙岛远离东土大地，没有被‘地心邪火’污染，并且，岛上盛产降真香、沉香、瑞龙脑、白檀香、甲香、丁香、苏合香。陛下您也知道，这些香料中的天地灵气，必须在点燃之后由肉胎凡夫以愿力驱动，才能转化为‘天地人三才灵能’，上达清虚灵界，被神明所飨用。所以，太上老君让我务必协助金仙公主，护送太真和玉真公主以及一众女冠们尽快平安抵达三仙岛。”

“可是，一旦三仙岛道场变成道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香火-愿力’来源，通天教就会盯上它，要么把它抢占，要么把它摧毁。”李隆基关切地问。

“陛下所言极是。招宝天尊萧升和东海分水将军申公豹已经带着千余天兵天将和东海虾兵蟹将在三仙岛和周边海底打造‘定海神珍铁’，金仙公主抵达三仙岛之后，也会助他们一臂之力。有了‘定海神珍铁’，通天教想抢占或摧毁三仙岛，都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听李白这么一说，李隆基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问道，“我好像听说，李林甫在东海龙宫，在申公豹手下做支度判官？”

“正是。李林甫，是这五百年来修仙根器最好的人。罗浮真人叶法善代表道门去度化他，告诉他只要潜心修道，三年即可白日飞升；但李林甫宁愿选择做二十年人间宰相，叶天师提醒他，若居相位不行阴毒、广积阴德，三百年后仍可飞升；后来的事情，陛下您也知道了，他妒贤嫉能，罗织冤狱，闭塞天下进言之路，搅乱开元太平根基，十殿阎罗判他在龙宫受罚六百年，管理海族兵甲簿籍日用支度，以水底寒凉孤寂，偿他祸乱人间的罪过。”

李隆基：“李林甫在世的时候，安禄山对他颇为忌惮，这其中，可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的确有，李林甫拒绝道门之后，通天教见有机可乘，极力拉拢他，给他提供钱财、人力、人脉等各种资源，帮助他成事、上位，于是，李林甫彻底倒向了通天教。整个通天教在大唐帝国上上下下的情报网都可以被李林甫调动，安禄山的一举一动，李林甫都了如指掌。而且，李林甫也是喜欢玩弄权术的人，他时不时向安禄山透露一些安禄山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私事，以显示他无孔不入的眼线，这一招确实把安禄山吓得战战兢兢，服服帖帖。其实，杨国忠也被通天教拉拢过，只是杨国忠没有彻底倒向通天教，因此，他也就不能像李林甫那样调动通天教的情报网，安禄山就不把杨国忠看在眼里了。”李白答道。

“哦，原来如此。”李隆基点点头。

李白接着说，“当然，大约十年前，通天教与粟特拜火教结盟，联合造反，上反道教天庭，下反李唐帝国。李林甫实际上是在暗中保护安禄山，让他偷偷积聚实力，为造反做准备。包括天宝六载那出‘野无遗贤’的闹剧，也是为了给安禄山输送人才。”

“整个过程中，咱们道门一直被蒙蔽，毫无察觉？”李隆基问，“当然，太白，你也知道我不是在责怪谁，毕竟，我自己也是一直被蒙蔽，毫无察觉。”

李白：“在下明白。李林甫之所以能堵塞圣听，一手遮天，就在于他偷偷地用他的情报网把陛下您之前搭建的情报网挤出去了；在天庭这个层面，通天教干了一模一样的事情！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一千八百年前，通天教弟子们上封神榜，个个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最初，天庭‘香火-愿力’充裕，还养得起大家，后来，天庭自己也入不敷出，又不许天神们自谋出路，通天教主偷偷跑去给自己的徒子徒孙们一煽风点火，就成了燎原之势了——在天庭整条消息呈报的路径上，处处都是准备造反推翻天庭的。”

李隆基苦笑着，摇摇头。

李白继续道：“在天庭之外的道门散仙们呢，还是有所察觉的，但是，通天教和拜火教偷偷污染了‘天地人三才灵脉’，所以，他们也只能看个大概齐，不能像以前那样看得清清楚楚，比如，具体什么时间，怎样举事，这些就都看不出来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太上老君安排了我、比干、黄飞虎下凡投胎。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太白金星下凡，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运气好——我妈妈太聪明了，她是第一个知道的，然后逢人就说。”说到这里，李白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眼角闪动着泪光，眼神迷离，心神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域碎叶城——儿时每一个黄昏，母亲都会抱着他坐在屋前，指着西天明亮的太白星轻声细说，旁人只当是妇人哄稚子的痴话，唯有她清清楚楚，怀中孩儿非同凡俗。

李隆基和李泌默不作声，各自怀念起自己的母亲，和那些绕在母亲膝头，缠着母亲撒娇的时光。

李隆基心口一痛，陈年往事翻涌上来：玄宗生母窦德妃，是公认的“姿容婉顺，动循礼则”；光宅二年（585年）窦德妃生李隆基，之后又生下两个女儿金仙公主、玉真公主；长寿二年（693年），窦德妃被诬使用巫蛊之术，诅咒武则天，正月初二她在嘉豫殿朝见武则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时至今日，李隆基连母亲埋骨何处都无从探寻。

念及生母和丧母之痛，李隆基想起母亲唯一的姐姐，大姨窦淑；她性情温软，常来和母亲闲话解闷，母亲不在之后，大姨也常常来探望陪伴年幼的李隆基；而这位大姨正是东宫张良娣的祖母，如今张良娣眉眼间，依稀还能寻到几分当年大姨的模样。

李隆基思绪落到东宫眷属，自然想起了太子李亨。

李隆基对李泌说，“长源，朕一直没有给太子历练的机会，如今很是后悔。现在，朕把太子托付给你，有你辅佐他，朕也就放心了！”

李泌：“多谢陛下如此信任，长源一定殚精竭虑，悉心护持太子，守正道、安天下，绝不敢辜负圣恩！”

说话间，李隆基想起了杨玉环的姐姐杨玉瑶，他问李白，“太白，听说，虢国夫人死在陈仓县的大牢里了？”

“哦，那只是一个障眼法，通天教正在暗中护送她前往吐蕃。”

“哦，也好，也好，她们姐妹俩，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李隆基喃喃道，“通天教在她身上有何企图呢？”

“吐蕃苯教说来与通天教同根同源，都以‘万物有灵’为创教根基，理应同气连枝；但这就跟周天子封邦建国之后的格局一样，诸侯国更喜欢自行其是，而不是仰望宗主国。通天教在吐蕃针插不进，水泼不透，所以，他们想借杨玉瑶的手，在吐蕃撕开一条口子。”

“哦，大概会是怎样的撕法呢？”李隆基饶有兴致地问，他知道虢国夫人的能量不可小觑，而通天教打算怎样利用这个生命力无比蓬勃的女人呢？

“大概会是这样：先让她接近吐蕃实权人物，通天教会暗中给她加持，助她折服对方，或者，至少结为盟友；等她掌握一定的实际影响力之后，会让她成为年轻赞普的母亲式的智囊人物，而年轻赞普要把权力从权臣手中夺回来，就必须从印度引进佛教实力派人物，对苯教实现压制——杨玉瑶在这方面可以替赞普出谋划策；事实上，佛门和通天教已经就此达成了共识，佛门将派出莲花生大士入藏，弘扬佛法；苯教受佛教打压之后，不得不向通天教求救，这时候，通天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打着救援苯教兄弟的旗号，插足吐蕃了。”

“原来如此，佛门和通天教准备联手下一盘大棋，打压苯教，瓜分吐蕃，杨玉瑶是他们的一枚棋子。可是，万一苯教国师识破杨玉瑶的秘密，那她岂不是有性命之忧？”李隆基问。

“是的，所以，通天教把这个秘密隐藏得非常深，现在，是苯教国师级上师的嫡传弟子为了把昏迷多年的母亲唤醒，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杨玉瑶带回吐蕃。”李白道。

“太白，你洞察仙凡两界的能力比之前提升了很多呀！”

“吃一堑，长一智。通天教和拜火教联手污染‘天地人三才灵脉’，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我不得不另辟蹊径，找到洞察仙凡二界的新办法；最近，碰巧被我找到了，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那你看得见今天我们三人祭拜周公，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吗？”李隆基问。

“我看见了，两大文豪和若干忠良才子会在十数年之后陆续降生，其中不少是中兴之臣，我先在此恭喜陛下了！”

“两大文豪？”

“是的，一位是韩姓文豪，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另一位是柳姓文豪，文道合一，以文明道，立行立言。二人文章风骨一脉相承，不仅为大唐重整斯文，更为后世开创千年儒门道统。”

“当真如此？”李隆基瞪大了眼睛。

李白：“半点不假。从前周公制礼乐、孔孟传仁义，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上古冰川神在睡梦里翻个身，全天下天寒地冻，草原被积雪覆盖，牛羊尽数冻饿而死，游牧民族不得不向南迁徙，进入中原农耕区域讨生活；在这南北朝大乱世，儒生们发现自己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猪头’，礼乐仁义全然无用；反倒是，佛道两门在乱世中更能安顿人心，因此日渐盛行；儒门传承杂乱无章，从来没有像禅宗和茅山宗那样，把从初祖到六祖，从第一代掌门到第十三代掌门的这种圣学道统与师承谱系梳理清楚。”

李隆基和李泌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韩姓文豪将会借鉴佛道二门建立道统谱系的思路，定下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代代相接的完整道统，并且设立后世弟子通过‘私淑’方式隔空遥领道统继承人位置的模式，为儒门打通了继往开来、代代相传的大格局；柳姓文豪紧随其后，不空谈虚理，将这套正道融入修身、齐家、道德、文章、民生、吏治，借文章针砭世间疾苦，补上躬身入局，知行合一的路子。可以说，往后千百年华夏儒家文脉、士人风骨，皆是循着二人开辟的这条路走下去的。本来，韩柳二人，要等到两百多年后，赵姓天子出生时才降世，但陛下您今天特意来祭拜周公，他们俩就提前降生于我大唐了！”

“多谢周公厚爱，李隆基感念万分！此番抵达成都之后，必当修缮当地的周公庙，时常去亲近瞻仰前圣先师！” 李隆基双手合十，低声说道。

稍后，李隆基又问，“通天教在吐蕃有布局，那在东北方向呢？”

“其实，这才是最让我们担忧的——通天教将在黑水靺鞨与拜火教明争暗斗，最后两败俱伤，却把上古冰川神给唤醒了！当然，担忧也没用，只能安时处顺，于浩劫中尽心竭力而安之若命。”

“哦，那被通天教和拜火教派往辽东的，分别是什么人呢？”李隆基问。

“通天教这边，是安禄山的谋主高尚带队，但是，真正的关键人物，是您的故人，大门艺和左女的儿子，大修茂；拜火教那边，是石国的亡国王子，石镇岳，嗯，他会与契丹人的后族通婚，在他的后裔中有一名男子，叫耶律大石，将回到石国故地，重建一个强大得多的石国。”李白道。

李隆基：“太白，你出生于碎叶城，身上也有粟特血统，莫非，太上老君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返回碎叶城，代表道门与西域那些对李唐持友好态度的粟特人重建盟约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