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点

时光

　　1987年6月中旬，许多国家相继报道中国“国库黄金被盗”事件，案发地哈尔滨市公安局将这起案件定性为“6.3国库黄金被盗案”。近40年过去了，该案一直没有侦破，留给人们悬念与疑惑。许多好奇者，曾向我打听该案相关情况，我既不是黄金被盗案侦破组成员、也不是银行高层管理者，慎言考虑一一回绝。39年过去了，依据了解的信息，给出个人解读。

——题记

说起来， 我是1987年9月被中国人民银行哈尔滨分行招录入行的，具体工作是金库守卫与人民币的武装押运，守库地点就是之前被盗那个金库。被盗金库所在位置，位于哈尔滨市道里区田地街113号，该建筑是1934年由日本福昌公司承建，1935年峻工，交由伪满洲中央银行哈尔滨分行使用。案发前，金库由人民银行哈尔滨分行使用，金库及所在办公楼归工商银行哈尔滨市分行管理，临街房屋由其下属营业部（现称田地街支行）使用。

我上岗不久，就收到好消息，“6.3国库黄金被盗案”侦破了，并得知作案者是营业部警卫人员赵某某。据说，他被抓后向警方交代利用夜间警卫之便作案，警方专案组在他家中一双鞋子里发现了与现场相同铁屑，只是被盗物品一直没有找到。后来，有人证实赵某某那晚一直在岗，没有离开过另一名警卫的视线，他鞋子内的铁屑也与犯罪现场铁屑不符。因此，他被排除作案嫌疑，该案也被搁置。

因为工作关系，我与货币发行处复点员、金库守卫人员多有接触，在与他们闲聊中得到许多与黄金被盗案相关信息。如： 这栋日本人建筑的楼房质量很好。一层窗户导轨滑轮移动自如，至今依然能正常使用，安全护栏至今没有破损；又如：金库及整理区六面超厚混凝土浇筑，一般爆破无法破损；52年前安装的金库门，现在一个手指就可以开关。整理间门与伪装门外表一模一样，外人很难分辨。整个楼体内部是回型设计，符合封闭管理要求，充分考虑安全防范要求；再如：专案组进驻银行后，营业部后勤负责人郭某某在办公室自杀。案发前，郭某某曾安排施工队对办公楼内部粉刷。施工队施工的两个多月，休息地点就设在锅炉房内，专案组依据足迹确定盗窃犯经过锅炉房出入库区。锅炉房在楼内设有隐蔽门，外人无法发现；再如：金库原定6月3日安装红外线、声控报警系统，原材料已经进入现场，施工队提前进入整理间，对金库周边要点进行了测量与划线；再如：6月3日上班时，管库员发现整理间门锁被破坏，铁栅栏挂锁没锁，黄金存放地外围铁栅栏边发现一枚纽扣，纽扣上有少许丝线（管库员认定是盗窃者在翻越铁栅栏时刮掉），黄金存放地铁栅栏内存放民用金银制品箱柜被打开，管库员随即报警，并将捡到的纽扣交给出现场的警察。事后，专案组百般查找也没有找到这枚纽扣。

不久后，官方就“6.3国库黄金被盗案”给出正式答复：“1987年6月3日上班时，人民银行工作人员发现金库被盗，随即报警；案发时间为6月2日夜间，当晚库房区域曾停电15—20分钟，银行5名工作人员在库房附近房间打麻将通宵，未履行巡查值守职责，安保完全失守，窃贼趁停电进入金库行窃得手；事故原因是银行领导官僚失职，安保制度形同虚设，夜间值班人员脱岗娱乐；后续处理是将该行行长撤职、主管保卫的副行长降职处分，相关责任人受到相应处分。”

对于官方给出的答复，一些复点员、守卫人员对其内容部分不认可、对其描述情节部分认定不准确。他们认为：国库黄金被盗物品折合人民币34万，而不是17万人民币，官方之所以少报被盗金额，是为失职银行领导减轻处罚找借口；4名复点员加上一名驾驶员在复点室打通宵麻将，是因为他们之前帮助主管副行长搬家，他们本没有“巡查值守职责”，却因此都被行政拘留15天；“安保完全失守”，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主管人事的副行长将双人值守指标挪做他用，导致金库守卫人员不足，只能与市工商银行门卫并岗守库（离金库直线距离约500米左右），无法做到24小时金库值守，只能定时定点巡查；金库外部没做物理隔离，任何人都可以近距离接触金库；安保制度没有得到落实。人民银行总行对于金库守卫有明文规定，这起金库被盗案暴露出金库没有实行封闭式管理、金库没有落实24小时双人武装值守、非工作时间复点人员不得进入金库区域等规定。

同时，那些复点员、守卫人员还告诉我，官方关于国库黄金被盗案答复存在瑕疵。一是国库黄金被盗这种说法不准确。准确地说，这些民用金是在整理间铁围栏内被盗；二是案发当天及夜里哈尔滨一直在下雨，犯罪分子选择雨天作案、选择安装红外线、声控报警系统前夜作案，有精心策划、精心准备之嫌；三是金库整理间出入门铁栅栏有挂锁，出事那天恰恰挂锁没锁，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不得而知。假如这把挂锁锁了，会延长作案者作案时间、会增加作案难度；四是金库被盗后，银行对金库外走廊两端做了物理隔离，一侧加装了可视防盗门，另一侧加装了铁护栏；五是案发后不久的一个休息日，发行处副处长带领多人欲进入复点室娱乐，守卫人员没有开门，并将总行文件隔着玻璃出示给这位副处长。但是，这位副处长依然砸门不止，无奈，这两位守卫人员只好给新上任的保卫处长家里打电话请示，保卫处处长竟然同意发行处人员进入复点室。守卫人员打开门后，这位副处长竟然动手打伤一位守卫人员，这些人在复点室内打扑克、打麻将一下午时间。然而，上级对于此事不加过问，此事不了了之，发行处人员又可以随时进入复点室了。

在之后一段时间里，金库周边红外线、声控报警系统经常出现虚报情况，多次调试敏感度无果，甚至出现半夜连续谎报情况。这样，技术防范成为了摆设，还得依靠物防与人防。静下心来思考，这起盗窃案有过多的巧合，也有许多疑点。只能说，作案者具有高智商、具有高技能。作案者出入路线选择了从大院后门家属院边门出入、选择经过锅炉房进出库房，是可以避开巡逻路线的；作案者作案时间选择了下雨天，选择安装红外线、声控报警系统前夜作案，是具有反侦察经验的；作案者明知复点室内有人打麻将，可能对其盗窃构成威胁，依然选择拉电闸继续作案，可见作案者具有强大心理素质。鉴于上述案例及存在问题，我写出《警惕智能型犯罪》一文，分别发表在1988年年度《哈尔滨金融》与《黑龙江公安》期刊上。文中，我强调社会发展处于转型期，犯罪分子犯罪手段由低智暴力性犯罪向高智商加技术手段犯罪转化。其特征是：作案者具有高智商、作案过程有周密设计及周密安排，作案者掌握了一定专业技术手段运用于作案，这对于防范者、这对于破案者来说增加了难度，需要以智能来对付智能。对此，公安机关、银行保卫部门必须要有清醒认识、必须高度重视，必须要有充分准备。同时，在加强常规人防与物防时，要与可靠的技术防范手段相结合，提高安全防范的可靠性；同时，我在文中还强调：银行依然是犯罪份子近期袭击的重点目标，银行必须对智能性犯罪高度重视。1989年初，我又写出《当前银行安防管理需要重视的几个问题》，发表在1989年度《黑龙江公安》期刊上。再次就银行面临智能型犯罪，如何提高安全防范能力提出自己的见解。我在文中特别强调了制度管理必须针对智能犯罪特点作出必要修改，提高针对性与有效性，同时，要注重有针对性制度的落实，不能让安保制度成为一纸空文。此文获得《黑龙江公安》征文二等奖；1989年中期，我又写出《谈银行警卫人员心理素质与训练》，分别发表在《黑龙江金融》与《黑龙江公安》期刊上。我在本文中提出银行在警卫人员管理上存在的问题。如：这些人员在银行虽然是干部编制，实际地位低、不能提职务、不能评职称，严重影响这些人员的工作热情与工作效率，这个问题应该引起各级银行领导的重视。同时，我强调各级银行领导必须关注警卫人员的工作与生活，提高这些人员的工作积极性；同时，我还就如何提高安保人员的心理素质及训练方法提出自己的见解。这篇文章得到《黑龙江公安》编辑部的好评。

1990年初，我被调出保卫岗位，我依然关注银行安保工作，依然关注银行安全防范工作的进展。确实，针对银行的犯罪并没有停止，针对银行的智能型犯罪更加猖狂。1992年3月15日，哈尔滨市动力区农行金库被盗，被盗金额126万，破案后3名盗窃分子被捕获（其中一名是现役军人）。经查：3名犯罪分子，利用承租民房装修名义对金库西侧墙体进行破坏，直至击穿墙体进入盗取钱财。破案后，除一名罪犯自杀外，另两名罪犯均被枪毙；动力农行有9人被追究刑事责任。此案中，作案者计划周密、安排合理，具有智能犯罪特征；此案中，管库员、警卫人员均发现金库西墙面有异常，向上级反映后没有得到重视，显然是官僚作风导致此案发生。1997年11.15日，黑龙江省五大连池人民银行再次发生特大金库被盗案，被盗现金319.5万元，银行有5名保卫人员、管库员被杀。破案后，3名罪犯被枪毙。这是一起典型的内外勾结案件，又是典型的智能型作案。案件中有执行安保制度的缺陷（没有执行双人守库制度，没有执行非工作时间管库员不得进入库区的规定），又有守库人员责任心不强原因。

漏点，无数个漏点汇集，造成银行多起重大案件的发生；教训，血的教训依然没有引起一些银行领导的重视，依然有针对银行盗窃、抢劫案件发生。我写这篇文章目的不是炫耀什么，而是通过回顾历史、总结经验教训，以避免案件再次发生。客观地说，现在银行现金流通量少了，针对银行现金盗窃抢劫少了，一些犯罪分子为降低风险、继而转向各类经济诈骗。但是，银行业风险意识必须保持。

我在这里多说一句：几年后，那位挪用银行守卫人员指标的副行长提升为行长，他将儿子、女儿都调入本行；那位降职的副行长也官复原职；只有那几位打麻将的复点员直至退休也没有提职。同样，2015年前人民银行黑龙江省行及下属行、没有一名保卫工作者取得高级职称，而不能评定政工师系列的后勤人员却有多人取得高级政工师职称。

时间抹去了记忆，过往成为了烟云。这次回乡乘车路过银行金库原址，顿悟唤醒痛点，本不想回想往事，却因触景生情而触笔多言。漏点，一个不愿意提及的话题，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而言。

附记：本人退休后将之前写作的作品都销毁了，现在查阅那几篇作品都查不到。幸好，关于银行后勤改革的论文可以证明我具有写作能力；幸好，当时省公安厅《黑龙江公安》编辑部主任陈杰老师也在美篇群里，他可以证明我当年确实在《黑龙江公安》期刊上发表过这几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