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忻州古城

顿悟208

　　四月上旬，我抵达忻州时接近傍晚。从酒店打车直奔南城门楼，司机师傅操着浓重的晋北口音说：“这个点登城墙，正好。”

　　南城门名曰“景贤门”，城楼三层檐下高悬“三关总要”匾额。忻州古称九原、秀容，这座古城始建于东汉建安二十年，已有1800多年历史。

　　踏上城墙顶，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放眼望去，古城“田”字形的街巷格局尽收眼底。城墙高大雄伟，44座马面拱卫四周。明代《读史方舆纪要》称忻州“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站在这“晋北锁钥”之上，确实能感受到那份雄关气魄。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青砖黛瓦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从城墙上俯瞰，街巷里的灯火渐次亮起，整座古城缓缓沉入温柔的黄昏。

　　入夜后飘起了雨。雨丝细细的，不打紧，反倒给古城添了几分朦胧。

　　我赶到打铁花表演场地时，四周围满了人。匠人们早已准备就绪——上好的白沙铁被敲碎送入炉膛，风箱呼呼作响。一千六百摄氏度的铁水在炉中翻滚，泛着细碎的金光。

　　乐声骤起。匠人舀起一勺红艳的铁水轻盈一抛，另一人执柳木板抡圆猛击——“啪”的一声，铁水炸裂成千万点金红火花，冲天如流星奔月，倾泻似金雨漫天。“火树银花不夜天”，雨中看铁花，火花与雨丝交织，那景象一辈子也忘不掉。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四月的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亮，街角的迎春花明黄小花顺着枝条垂落，像一串被春风摇响的小铃铛。

　　我沿着缓坡前往秀容书院。书院始建于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时任知州鲁潢见忻州儒学名额有限、贫寒子弟入学无门，便召集绅商捐资兴建。因忻州古称秀容，遂得此名。

　　秀容书院依九龙岗地势而建，分上、中、下三院阶梯式铺开。拾级而上，寓意“步步高升”。明代乡贤王治曾有诗云：“九龙岗上望晴川，水色悠悠接远天。绝似江南风景好，烟波只欠钓鱼船。”站在书院最高处的六角亭，俯瞰全城，远处阡陌纵横，果如诗中所言。

　　书院坐落于古城九龙岗上，始建于清乾隆四十年，是忻州历史上第一座官办学府，也是山西省现存最为完整的古书院。这里文风绵延两百余年，自古便有“文跻九原，雅出秀容”的美誉，更是近代忻州一中的前身，滋养了无数三晋学子。

　　循着青石板路前行，首先抵达书院下院。院落清幽开阔，青砖黛瓦古朴厚重，这里原为白鹤观旧址，独特的儒道共生格局，是书院最别致的开端，也藏着兼容并蓄的古老智慧。

　　院中几株老树枝条抽新，嫩绿新芽缀满枝头，春日生机与古建沧桑相融。驻足此间，忽然想起“读书不觉春已深，一寸光阴一寸金”，恰好契合古人晨起耕读、不负韶华的治学初心。

　　下院核心为育英堂，旧时是学子启蒙研学之地，如今化作活态文化展厅。堂内陈列着古籍文书、科考器物，还常态化开展剪纸、面塑等非遗体验，让沉寂的书香，多了鲜活的烟火气息。

　　穿过雅致门洞，缓步拾级而上，便进入书院中院，这里是整座书院的核心主体。

　　中院格局精巧，分为柏树院、枣树院、槐树院三院相依，错落有致，古韵盎然。

　　中院正中矗立着明代遗存的文昌祠，青碧琉璃瓦覆顶，歇山顶形制端庄大气，屋脊纹路精巧繁复。殿内悬挂“文运恒昌”匾额，是世人对学子金榜题名、文脉永续的美好祈愿。

祠前古柏苍劲挺拔，四季常青，百年伫立守护书院文脉。古人云“松柏有本性，节操凌风霜”，恰如历代求学之人，坚守初心、勤学不辍，成就一方文脉兴盛。

　　穿行中院连廊，雕花木窗、青砖墙壁尽显古朴。微风穿廊而过，隐约似有旧时书声琅琅，恍惚间仿佛窥见百年前学子伏案苦读、切磋学问的繁盛景象。

　　此为中院民俗展厅，正中陈列晋北传统雕花花轿，展柜辅以民俗泥塑、古画卷，完整呈现忻州婚嫁、市井民间风俗。

　　春日访古院，晨光伴书香。半日漫游，触摸古建肌理，聆听文脉故事。秀容书院历经两百载风雨，依旧文风浩荡，让人心生敬畏，也读懂了三晋大地源远流长的崇文尚学之风。

　　行至中院尽头，经过中院尊楷亭上行，便踏上通往书院上院的坡道。尊楷亭外观双层圆攒尖形制，紧邻通天衢牌楼。亭名劝学子尊崇法度、勤学楷范，登亭可俯瞰古城，是中院休憩赏景之地。

　　上院依山而建，地势居高临下，视野豁然开朗，三座古亭错落排布，是书院的标志性景观，也是忻州古城的至高点，尽揽全城风光。

　　南侧为八角望萱阁，形制精巧灵动，亭身通透雅致，旧时供学子休憩远眺、静心沉思，凭栏可赏古城阡陌、烟火人家，消解治学疲惫。

　　居中的四角魁星阁古朴庄重，阁内供奉魁星塑像。自古学子赶考、读书求学，皆来此祈福，盼魁星点斗、笔下生花，成就了代代相传的求学佳话。

　　北侧的六角凌云阁最为壮阔，通体挺拔俊秀，高达九米，独占古城绝佳视野。登顶远眺，忻州古城青瓦连绵、街巷纵横，远山含翠、春光漫野，尽收眼底。

　　立于上院城头远眺，青瓦层层叠叠铺展，古城墙与鼓楼遥遥相望，薄雾笼住忻州城，春日草木衬得古建温润绵长。

　　下山途经秀容书院中院，藏书阁木楼古朴沉静，庭院设茶座供游人歇脚，古建书香与人间烟火相融，春日闲游格外舒心。

　　从书院下来，我去了财神庙。它与泰山庙紧挨着，财神庙巷与泰山庙巷呈丁字形相交。财神庙始建于明永乐年间，现存为清代遗构。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是万里茶道的“根”与“魂”，是晋商的祖庭。庙内供奉五路财神，庭院中有盘龙昂首石雕，门柱刻联“九龙吞吐山川水，雄镇忻州势莫擬”。电视剧《乔家大院》中的乔贵发，当年就是从祁县走到忻州，专程来此跪拜财神后，才踌躇满志地走西口。

　　财神庙戏台悬“神玄宇光”匾额，彩梁飞檐雕饰繁复，栏间挂满祈福红绸。游人驻足祈愿，古建彩画映着晴空，满是市井求顺遂的烟火期许。

　　汉白玉牌坊雕纹细腻，石狮分立两侧，匾额端庄，游人穿行其间，尽显古庙庄重气韵。

　　紧邻的泰山庙始建于初唐，历代扩建重修。庙内供奉东岳大帝黄飞虎，掌管人间吉凶祸福、主司生死。老忻州人习惯称它“奶奶庙”，香火一直很旺。庙前的戏台据说每逢农历正月初五、三月二十七都要唱大戏，热闹非凡。

　　泰山庙古戏台匾额书“千秋通鉴”，飞檐彩瓦古意盎然。院中茶座错落排布，戏台静立待弦歌，古庙宇与休闲空间相融，藏古城悠然烟火。

　　午后在南北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闲逛，尝了莜面栲栳栳、荞面碗托。古城不收门票，小吃大多几块钱一份，处处透着晋商的实在。

　　离开时回望古城，忽然想起一句话：忻州古城不是冷冰冰的影视基地，而是一座活着的老城。这里既有1800年的金戈铁马，也有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雨夜的铁花还在脑海里绽放，晴日里书院的风还在耳边轻响。忻州的自在与从容，大概就是这般模样——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每一个愿意走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