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凹晓园

王赵民

寻幽入晓园，卧槐话归乡。端午前夕，听闻和谷先生归居晓园，我与双锁等友人四人驱车途经黄堡，登黑池塬，入南凹，登门造访先生。

园前巨石静卧，石上镌“晓园”二字，笔意冲淡清雅，出自先生手笔。红黄野菊绕石丛生，山野意趣扑面而来。和谷书屋取新中式民居形制，素白墙面配浅灰墙裙，素净沉静，愈衬出门楣木雕精巧玲珑。雕花门楣正中悬黑底金字横匾“和谷书屋”，两侧楹联由关中民俗博物院王勇超先生题写：

和墨生辉，铜官韵里铸千章，椽笔驰名扬国域；

谷风载誉，漆水源头开万卷，鸿篇焕彩耀文坛。

匾额、楹联与园前石刻相映相融，道尽先生归园耕读、扎根故土的心迹。联文鎏金竖排，笔势灵动飞扬，文气清雅，乡情厚重。上联赞先生植根铜官铜川，以椽笔书写故土；下联颂其华章流布文坛，笔墨承载漆水塬千年文脉，满堂墨香，简淡雅致。

推门相见，先生满面春风，快步上前握手相迎。入室后他亲自煮水沏茶，众人围坐沙发，先生殷勤添茶。先生鬓染霜华，性情温厚，言谈柔声和气，句句皆是乡土旧事、桑梓情怀，自有文坛大家从容谦和的气度。

门外院子石蹍

王勇超先生撰联并书丹

与和谷老师合影

旧书屋原为关中老式红砖上房，是旧时典型农家院落格局。墙面砖纹齐整，窗外设银白防护栏，门楣高悬“家传耕读”横匾，门侧垂挂两行金黄行书楹联。院中草木繁茂，晴光洒落，一派悠然闲适的田园风貌。屋内东间为卧室，正中客厅待客，西侧辟作书房工作室，西墙立整面书橱，藏书罗列整齐；屋中央设长案，是先生伏案挥毫、提笔撰文之处。

去年先生又于前院新建门房，院落前后对称，大门居于正中，进门贯通木质廊道，整座院落呈工字型布局。廊道上方搭建敞廊亭轩，通体暖黄原木架构，梁柱木纹清晰天然；廊下设长条木凳，以粗原石墩承托，古朴接地气，闲时可纳凉叙谈。

先生引我们参观新建东屋书屋。屋内东侧设宽幅黑框玻璃窗，窗外翠竹青翠，绿意穿窗入户。余下三面墙壁，错落陈列藏书、期刊、书画装裱，还有先生多年来与加入和各界友人的合影。先生不时驻足，指着墙上照片，为我们细细讲解过往往事。一室清茶伴满壁图文，小小书屋，尽纳塬上乡土文脉。

闲谈过后，众人移步廊下。庭院草木葱郁，翠竹、菜藤、文竹层层交错，满目生机。先生与我们促膝长谈，缓缓叙说乡土文史、书屋营建始末与半生笔墨心事；众人静心聆听、颔首会意，文友相聚论道叙旧，氛围温润真挚。

和谷先生，一头花白短发，身着黑白灰格子短袖衬衫，外搭藏青色休闲马甲，深色长裤配蓝色凉拖，自带乡土文人温和厚重的气度。

临别前，先生又领我们去往园外坡下瞻仰南凹古槐。今年清明，先生在此主持古槐祭祀大典，彼时我远赴常熟参加黄心川先生追思会，遗憾未能到场。古槐气势磅礴，粗壮主干拔地而起，深褐色树皮沟壑纵横、褶皱密布，饱经风霜打磨。主干向上分出数道巨幅主枝，向四面八方舒展横伸，枝干遒劲苍虬，宛若苍龙舒展臂膀，层层分叉铺展成极宽阔的树冠。盛夏时节，满树新叶层层叠叠，一片浓润翠绿，层层枝叶交织成巨大绿伞，遮蔽大片天地。粗壮枝桠间系着数条朱红祈福绸带，树下围栏处悬挂长条红色横幅，字迹是古槐清明祭祀相关字样，可见当地百姓年年祭拜古树，奉其为镇村灵木。古槐历经六百余载风雨，虬枝盘曲宛若苍龙。树侧立记事碑，细数古树沧桑：明初戍边将军亲手栽植，贺龙元帅当年途经此地，驻马购粮奔赴抗日前线；历代文人雅士多栖居槐下。一九五二年，和谷先生便生于这槐下村舍，半生辗转四方，暮年重返故土，将荒废旧宅修葺一新，定名晓园书屋。

先生笔耕数十载，佳作源源不绝。当日相见，先生毫无倦怠，与我们畅谈两个半时辰仍意犹未尽，肯拨冗相伴，令我等十分感念。然不忍太多打扰先生，只得起身辞行。我们乘车驶出百余米，回头望去，先生依旧静立原地，遥遥目送。

古槐守望旧山村，

石上题字记归魂。

一院书香迎远客，

晓光长照南凹门。

自晓园返程，心中百感交集。一园收纳黄土塬沧桑旧事，一树见证百年风云起落，一卷笔墨写尽半生故土乡愁。何为晓园？便是归园。先生以文字守护乡土，以文脉传承乡魂。塬头清风、槐下疏影、案头书卷，皆是世间最温暖的归心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