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山里去

山水画

　　汽车蜗行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大道上，随着坑坑洼洼的地面颠簸起伏。空旷辽远的谷底，高耸对峙的山峦，静寂得有种压迫感，禁不住心生胆怯，便小声地问先生：“还敢往后走吗？”

“没事，后面的风景更好！”只要出行，先生的脸上永远是阳光灿烂的。“后面的风景”是他一贯给我抛的锚，它像万花筒一样，总能激起我内心的好奇。经他这么响亮地一说，刚才那漫过心头的一丝怯意便像天上淡云一样，随风而散了。我的心底又泛起了憧憬的涟漪，脑补“后面的风景”之美态。

这条通向深山的峡谷山路，我曾多次站在青龙山和天寿山的顶端俯瞰它。它蜿蜒在两山之间，逶迤蛇形，杳不知其所之。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我曾好奇它通向哪里，后面的风景又是什么样。而今被先生神秘兮兮地领着踏上了这条山路，欣喜之余有点惴惴。先生曾说这条山路是两地的分界线，路南属于临汾，路北属于我们县，颇有点“楚河汉界”之意味。

进入峪口后，不见车辆往来，偌大的山林，轿车何其渺小，车内只我两人，望向深不可测的峡谷，加上乌云罩顶，确实有点阴森恐怖，脑海里不由地想起李白的《蜀道难》；又自我安慰，幸亏坐在车里，要是一个人行走在这里，那简直就是所谓的“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阳历五月初的山里，还零星地遗落些不知名的花朵,山色已经全绿了，在乌云的笼罩下，显出一派墨绿，有些压抑的凝重感。不过，心情依旧是放飞的惬意。行走在山里，尽管偶尔尘土随车飞扬，但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气息，和着泥土的味道，浸人心脾，甚是愉悦。大自然就是一副春药，满目的秀色，一闪而过的山峰，奇花异草，都让我俩兴奋不已，啧啧称赞。先生是地理专业毕业，沿途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一一给我介绍，让我这个学中文专业的大开眼界。

这“后面的风景”还真的好，景随地形起伏而变化多样，虽然都是树，但每一处的风景却各有各的特色，浅绿、深绿、黛绿，绿和绿都不一样。马茹茹花正葳蕤，温润的黄色花海甚是耀眼，万绿丛中一点黄，像夜空里的星星，璀璨夺目。正如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所写：“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之焉。”

先生将车停在一路面宽敞处。深谷中，不闻车响人声，只听得泉水的潺潺声，山鸟的啁啾声，还有呼呼作响的风声。我壮着胆子问：“这里安全吗？”“大白天的，有啥不安全。我就是带你来看一棵树的！”说着，便走向了路牙子，朝河谷里展望，又沿路折返了几步，便大声叫我过去，高兴地自言自语：“终于找到了！”

我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哦，一棵柏树。我揶揄道：“这有啥大惊小怪的，不就一棵柏树！”

先生充耳不闻我的语气，仍兴奋地说：“上大学时，野外实习，来过这里，知道这棵奇树。你看它长在哪里？”

我定睛细看，庞大的树冠下不见一点泥土，只见一块龟裂的巨石。

“它奇就奇在这里，石头上长出来的一棵大树！”先生兴奋地说，“有人把它尊为神树，每年顶礼膜拜！”

树上挂着的两个大红灯笼随风飘荡，好像树的卫士，在为主人而自豪。树的对面，有一块砖垒的祭台，残留着烧香的神龛，还有散落的酒瓶和供品。我想，来这里祭拜的人不一定是迷信，而是一种对大自然神奇生命力的敬畏，是对万物绝境求生的一种尊重，是对顽强生命力的讴歌。

巨石的下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淙淙，清澈见底，撞石后泛起白色的小浪花，美不胜收，给这孤寂的山林带来了无限的活力和灵性。站在小溪边，我伫立良久，真想弯下腰，手掬一捧溪水，尝尝它的甘甜；也想脱下鞋子，像小时候在家乡的小河里那样，濯足戏耍，可惜水太凉，只能将满心的奢望压下去。

巨石的旁边，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马茹茹，花朵妖艳硕大，花蕊挺立饱满、与城市里的景观马茹茹花大有区别。或许是因了这甘甜溪水的滋润吧，它是那么的温润繁密，那么地野蛮生长，极尽舒展之态。看来植物和人一样，喜欢自由，喜欢野外，喜欢扎根大地母亲的怀抱。

恋恋不舍地离开这棵奇树和它所在的风水宝地。我们又驱车向后山挺进。本以为越往腹地走，越是夹岸高山。没想到是越走越高，反而视野越来越开阔。

近处的山峦，重重叠叠。交错的山峦间，有迂回的铁道，一节节火柴盒似的集装箱像百足之虫蜿蜒爬行，穿梭在群山之间。我禁不住感慨万千，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座大山都是宝藏，黑金子就埋藏在其中；又是什么能人设计的这复杂的穿山铁路呢？国人的智慧不得不佩服。这浑身是宝的大山，又让我想到了富饶的祖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多少座这样的宝藏，滋养着勤劳智慧的炎黄子孙。对自然的敬畏油然而生，对祖国的富强由衷赞叹。如先生所说：“出来见识见识，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被他言中了。一路行来，秀色可餐，全然忘记已到饭点了。

畅行在群山之巅，依然是绿屏如画，鸟鸣脆响，山风习习，空气清新。一呼一吸间，如在天然氧吧。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无法形容。一路寻来，天随人愿，找到了一家乡野小餐馆。没有饭店的疏离感，有的是家的感觉，进门便见两个小孩趴在沙发上看平板。卧室里放了一个圆桌，用来招待客人。灶房也在家里。一切摆设就是平常人家过日子的模样。我们要了份手工饺子。味道和老家村里的一样，皮厚味浓，醋里放着几粒捣碎的蒜末，纯纯的小时候家的味道！乡野人家的厚道淳朴一览无余。

驱车北上，在吕梁山的余脉上直贯而行。忽然间，我觉得自己以前的一些认知是错的，都说山里人是山猫，没见过世面。其实站在群山之巅，视野比我在县城看得更广阔，就如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途经一些停摆的煤矿，从残存的生活区就能折射出曾经的辉煌。先生介绍说，当年，这里经济一片繁荣，运煤车辆川流不息，来往人流熙熙攘攘，地处深山却如闹市。而今社会的发展，“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的标语煞是醒目，绿水青山已经根植于人民的意识形态之中。繁华落幕，人去楼空，社会的进步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逆流而行者，必将被社会淘汰。一座座闲置的院落就是明证。绝大部分人都已搬离山区，进入平川地区，只有一小部分老弱病残留守在这里。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随着人口的减少，乡村振兴对偏远山区百姓来说，就像一张空头支票，或者说是一个美丽的传说。

行程的终端竟然是我家乡毗邻的山上。没想到大半天的时间，从县城的最南端穿越到最北端，把县域的山脉穿越无遗，真正领略了吕梁山余脉的壮丽风光，实现了我的夙愿，满足了我的视觉，真是千里江山千里画。

我的家乡在吕梁山下。虽然小时候学校组织我们上山拾柴，但只能上到半山腰，从未登上过山顶，更未看到过山里人家的生活场景。如今才真正见识了他们的生活环境。原来山里也有很大的平坦之地，供人们生产生活。这里真是世外桃源，村庄掩映在绿树丛中，别有情趣。

在这里，先生约见了一个人，他俩沿着滑坡的山体转了一个大圈。我下车等候时，车流量还是蛮大的，不停地有车驶来，而且豪车不少，估计是客居他乡的游子在小长假期间回来省亲吧。到现在我才明白，先生之所以带我一人在吕梁山上走南闯北，一是满足我多年的夙愿，一是工作的需要，节假日不能放松警惕，安全意识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指着一潭碧水告诉我，在常人眼里这是大山中难得的美景，在他们国土人眼里，这是安全隐患。这一弯小小的清泉，造成了这半壁山体滑坡，路面断裂，农田塌陷。

我说那把它抽干。先生叹了口气说：“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这湖水是全村人畜的水源，少了它，还不行。不过国家已经安装了地质灾害警报器，已和工作人员的手机联网，随时可以收到险情提示。”说着他又带我去看安装的设备。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真是隔行如隔山，不得不由衷感喟我们伟大的祖国，科技的发展、疆土的守护竟然做得如此出色，真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生在华夏，何其有幸！

当汽车驶出山谷，迎面而来的是宽阔的河道，它像一位亲人展开双臂迎接我们。“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走在家乡的土地上，连空气都是甜的。

回望巍峨秀丽的吕梁山，美再一次定格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