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九八零年秋天,我终于盼来了上学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这件事我盼了太久太久。那些年,每天看着背着书包从我家门口经过的学生,我羡慕得眼睛发直。他们走在田埂上,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有说有笑,像是要去世上最有意思的地方。我常常扒在门框上,一直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转弯处,才怏怏地缩回屋里,连玩吹火杆的心思都没了。</p> <p class="ql-block">父母去干农活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被带着一起去。他们在地里弯腰忙碌,没空管我,我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田埂上。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屁股底下的野草扎得生疼。实在无聊了,就看蚂蚁搬家,看它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长队搬运食物,一看就是大半天。可蚂蚁看久了也没意思,那点新鲜劲耗完,就只觉得漫长得熬不到头,于是我宁愿独自守在空空荡荡的茅草屋里,也不愿意跟着父母去野外熬着。</p> <p class="ql-block">厨房灶台旁立着一根吹火杆,那可是我那时候最爱的“玩具”。其实就是截尺来长的老竹子,中间的竹节被打通了,底端还用烧红的铁丝烫出一个小小的圆孔。独自在家时,我常常蜷缩在门槛上,把吹火杆凑到嘴边瞎吹,能吹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声音,有时像檐下的鸟叫,有时像山谷里的风声,有时什么也不像,就是呜呜咽咽地响着。那声音穿过茅草屋的缝隙,飘到外面空荡荡的田野上,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我那时候说不出的,对上学的渴望吧。</p> <p class="ql-block">当母亲蹲在灶火边,边往炉膛添柴边告诉我可以上学了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把吹火杆扔到火堆里去。</p>
<p class="ql-block">报到那天,我穿了母亲浆洗得平平整整的新衣服,背着那只攒了很久才得到的军绿色五角星书包,天不亮就蹭到了学校。教室是村口木楼最西头的一间,课桌椅破旧不堪,形状大小都不一样,歪歪扭扭挤得整个屋子满满当当。地面是黄土夯实的,踩上去硬邦邦还沾着草屑。可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光是安安稳稳坐在那椅子上,我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连胸腔里的心跳都比平时有力些。</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全校大扫除,我积极性爆棚,攥着从家里带来的扫帚拼命扫,恨不得把每一粒浮灰都扫出教室。可黄土地面哪禁得住这么大的力气扫,没一会儿就尘土飞扬,满教室都蒙着黄蒙蒙的灰,我累得汗流浃背,头上脸上都沾满了灰,自己成了个实打实的“大花猫”。</p>
<p class="ql-block">一不小心,我扫出来的灰全扑到了龙同学身上,他瞬间睁了眼,放下扫帚就骂骂咧咧来追我。他比我大一岁,个子高出我一头,追得我满教室乱跑。我无处可躲的时候,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转过身就跟他扭打在了一起,大概是我憋了太久的上学的劲都用上了,居然真把比我高大的他制住了。</p>
<p class="ql-block">可我也挂了彩,额头被打肿鼓起一个包,像个小角似的凸着,眉骨也被蹭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咬着牙没哭,他反倒抹着眼泪跑到班主任那里告了状。我们俩一起被叫去办公室训话,班主任最后那句冰冰冷的话,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冻透了——他说本来就超员,我年纪小还爱打架,勒令我退学。我背着那个还没捂热的新书包,垂头丧气拖着自己的扫帚,一步一步蹭回了家。母亲在屋檐下摘菜,问我怎么这么早回来,我憋了一路的委屈一下子冲上来,哇的一声哭着把事情说了。她没多说话,只是一把把我抱进怀里,用满是茧子的大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明年,明年咱就能再来了。</p> <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只好又回到茅草屋,吹了一整年的吹火杆。</p>
<p class="ql-block">可命运就是这么有意思,兜兜转转几十年,我和他后来都走上了岗位,还成了过命的好兄弟。每次我们聚在一起喝酒,聊起当年那场满教室尘土的“大战”,两个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我指着他当年被我抓花的脸说旧事,他笑着说我当时那个鼓起来的额头像个金刚,末了我们总一起端着酒杯说一句“不打不相识”,然后碰杯,一饮而尽。</p>
<p class="ql-block">那些当年漫天飞扬的黄土早就落定了,我眉骨上的伤疤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当年那间挤得满满当当的旧木教室,早就换成了窗明几净的教学楼,连村口的茅草屋都成了记忆里的模样,可想起那年盼着上学的心情,想起母亲怀里的温度,想起这半辈子兜转的缘分,总还觉得暖乎乎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