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札记 3 ‍——沃尔什《历史哲学导论》

濠上客

<p class="ql-block">  沃尔什的这本书,虽然算不上大部头,但却像一枚锐利又温吞的刀片,把“历史”这团纠缠已久的毛线球,耐心地剖成了两半。这种剖分的清爽感,或许是它留给人最鲜明的第一印象。</p><p class="ql-block"> 在他的笔下,历史哲学一直是沿着两条不同的河流在流淌,一条叫思辨的历史哲学,一条叫批判的历史哲学(他也称之为分析的历史哲学)。前者是大河,野心勃勃,要探寻人类历史整体的意义、规律与目的,康德、赫德尔、黑格尔、马克思,直到汤因比,都是这条河上的艄公。后者是细流,目光收回来,只盯着历史学本身的认识活动——历史学家怎么知道过去?历史解释是什么?它有没有客观性?这条岔路,正是沃尔什自己愿意驻足疏浚的领域。</p><p class="ql-block"> 这个划分本身就是一种清醒。它意味着,在大谈历史的意义之前,不如先问问我们谈论历史的方式,到底有几分可靠。于是,全书的中心便自然聚拢到一个问题上:历史的客观性是否可能,又如何可能?</p><p class="ql-block"> 沃尔什的姿态是温和的。他没像某些极端的怀疑者那样,把历史直接推入虚构的怀抱;也不肯天真地相信,历史学能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毫无歪曲地映照出过去的本然面貌。这就逼得他必须在两条歧路之间,踩出一条自己的小道来。他首先评议了两种现成的真理论。符合论说,一个历史陈述只要与过去的事实相符,便是真的。这听起来顺耳,却经不起追索。因为过去早已消逝,我们拿什么去“比对”那个一去不返的实在呢?我们手里握着的,无非是文献、遗迹、零散的痕迹,以及历史学家那颗早已带着问题去选择与综合的脑袋。因此,赤裸裸的“符合”,只是一种想象。融贯论则退了一步,说一个陈述只要能与整个历史知识的系统协调一致,便是真的。这固然避免了与幽灵比对的尴尬,却又滑向另一种危险:如果几个不同的解释在系统内部都能自圆其说,但彼此之间却相互冲突,难道它们就都“真”了?那历史岂不成了小说家各显神通的竞技场?</p><p class="ql-block"> 读到此处,心头不禁浮起一阵闷闷的疑云。思绪忽然滑开一笔:沃尔什并不是第一个认真思考“历史学家带着自己的视角”这件事的人。在他之前约半个世纪,英国观念论者布莱德雷已经触碰过这个难题的核心,只是走的路子很不一样。布莱德雷在他那本早熟的《批判历史学的前提假设》里,给出过一个几乎是石破天惊的论断:一切历史知识,归根结底,都建立在历史学家“自身的经验”之上。他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能理解恺撒渡过了卢比孔河,不是因为我们亲眼见过那条河,而是因为我们自己体验过“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是怎样的心理状态。历史学家正是拿自己的内在经验做模板,去类比、去重构古人的行动。这样说来,历史认识真正的“客观参照物”,不是那些躺在档案馆里的发黄文书——文书只是些死的符号——而是史家自己活生生的心灵。这等于说,历史客观性的根基,不是外在于人的物证,而是内在于人的心证。</p><p class="ql-block"> 这个思路,勇则勇矣,却也危险极了。因为如果客观性的最后凭据只是“我心”,那凭什么保证你的心和我的心,重构出来的是同一位恺撒?</p><p class="ql-block"> 沃尔什的配景理论,看似与布莱德雷有几分亲缘,都承认史家不是一张白纸,都承认理解过去离不开某种先在的框架。但细细辨之,差异便显出来了,而且这差异恰好见出沃尔什的审慎。布莱德雷把史家自身经验几乎当成了历史真理的构成性条件,这就让客观性过分倚赖于一种心理学上的“设身处地”;沃尔什却把“视角”严格限制在道德信念、哲学前提、形而上预设这些可公开、可讨论的层面,而不是一种私密的心理状态。更关键的是,布莱德雷最后是用融贯来检定真理的,认为一个解释只要不自相矛盾,便能自成一家之言。沃尔什则坚决地为这种融贯加上了外部的锚:配景必须受公开史料的刚性检验,必须在不同视角的相互校勘中求得一种主体间的客观。换句话说,布莱德雷的“经验”是个人的、内向的,沃尔什的“配景”是群体的、可沟通的。</p><p class="ql-block"> 所以,读沃尔什批评融贯论的那些段落,我总觉得,他心中隐隐对话的对象,或许正是布莱德雷这样的人物。布莱德雷把客观性消解在历史学家的心灵里,沃尔什则把它重新拉回到一个负责任的学术共同体中间。这大约也是一种思想的推进:从十九世纪观念论的孤峭,走向二十世纪分析哲学的青天白日。</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云隙与思想的交锋之间,沃尔什捧出了他名之为“配景理论”的答案。这四个字译得真好,既有“配置”的理性,又有“景深”的包容。他承认,所有历史学家都是带着某种不可化约的“视角”去工作的——这视角由他自身的道德信念、哲学前提、对人性根本的看法所构成。一个基督教史家与一个马克思主义史家,对法国大革命的解释必定轩轾有别,这并非因为谁故意歪曲了史料,而是他们站立的历史地形不同,望见的峰峦沟壑自然各具形态。</p><p class="ql-block"> 但这不等于说,客观性就随水流逝了。配景理论的关键在于,视角不是任性的借口。每一幅配景下的叙述,都必须老老实实接受公开史料的检验,都必须服从历史推理的共同规则,都必须坦诚地接受同行从不同视角投来的质疑与叩问。这样达成的“客观”,不再是那种绝对的、与人无涉的、上帝之眼式的客观,而是一种主体间的、负责的、容纳多种诚实目光的客观。它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严格的透视法统摄着整个画面,但观者仍然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从一个特定的位置望过去的——而这“知道”,本身就是客观性的真诚起点。</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这是一个极富魅力的方案。它既没有把历史的真实驱散成虚无,又保存了历史理解不可或缺的那个活生生的“人”的内核。它让历史学从追求不可能的“定律”,回到了一门充满判断力与智慧的技艺。</p><p class="ql-block"> 也正因秉持着这种分析派的冷静,沃尔什审视那些思辨体系的巨构时,笔端便既有锋锐的理解,也有明确的限度。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从康德到汤因比,这种试图为人类数千年行程描出唯一一条剧情线的努力,本质上是一种超出经验界限的形而上学。康德那篇光芒四射的《世界公民观点之下的普遍历史观念》,把历史视为大自然一项隐秘计划的实现,这在沃尔什看来,只是一个有益的“调节性理念”,能给我们慰藉与方向,却永远无法像历史事实那样被证实或证伪。至于赫德尔那种关于各民族文化像植物般有机生长、又共同趋向“人道”的宏伟叙事,黑格尔那个以民族精神为脚注、以自由意识的进展为终极旋律的逻辑圣殿,无不是用理性的梭子,把复杂斑驳的历史质料织成了一件规格太整齐的华服。</p><p class="ql-block"> 他剖析马克思,看到了一种非凡的洞察——将历史的深层动力沉入经济活动与阶级关系之中,这确确实实打开了一扇巨大的实证探究之门;然而,当这套洞见凝结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铁律时,它本身又带有过度教条化和机械决定论的风险,忽略了历史事件的独特性与人类能动性的复杂作用。至于汤因比,那些“挑战与应战”“退隐与复出”的漂亮模式,在沃尔什看来,更像是对世界历史素材进行了一次充满诗人气质的“格式塔”重构,可敬,也可疑。沃尔什的批评始终留着一份尊重:他并不否认这类思辨在赋予现实苦难以意义、在安顿个体渺小生命方面的巨大心理功能,甚至承认,若无某种配景前提,历史学根本无法从“胡乱的一团”开始第一步编织。他只是在哲学上轻轻地、却坚定地画出一条线:知识止步的地方,信仰方才开始。迈过这条线,就必须明白自己脚下土地性质的改变。</p><p class="ql-block"> 若要论这本《导论》的得失,我以为其得,正在于这“画线”的清晰与进行“配景”调和时的中道智慧。它是最称职的向导,把一团哲学迷雾化作可思考、可辩驳的命题。其失,或许也恰在这种分析哲学固有的洁癖里。他对思辨体系的整体性批判,有时显得过于轻巧,仿佛只要贴上“形而上学”的标签,那些关于人类命运的苦苦探问,其哲学分量就被轻飘飘地卸掉了。当思辨被从历史认识的地图上擦去,历史解释安身立命的统一性与意义感,会不会也一并被稀释了呢?此外,他的配景理论,终究只是勾画了一个“有视角的客观性”的动人理想,至于不同的配景之间如何具体比较、如何令人信服地判定某一视角更具综合力,书里提供的技术装备尚嫌单薄。它告诉我们应该这么做,却没能充分示范我们如何能做到。</p><p class="ql-block"> 不过,这本书的确让我反复体味到了一种智性的诚实:历史不是一堆任人打扮的残骸,也不是一方铭刻着绝对真理的死碑。它是活着的人,凭着有教养的理性,向着那片晦暗而又真实的往昔,不断投射出去的一道道诚恳而互为校勘的目光。我们永远站在某一个山坡上观看风景,但我们可以——也应该——看清楚自己的立足之处,并把这山野的走向,诚实地描绘给山下和对面的人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