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伦之乐

杨龙明

小说

作者：杨龙明

第一章：大清早忙不停 1

凌晨四点五十分，李奶奶醒了。

屋里还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溜儿灰白的光，像条细线被人放在在地板上。她没动，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腰那儿一阵一阵地疼，是老毛病了，早上起来格外厉害些。她试着侧了侧身子，骨头咯噔响了一声，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分外清晰。

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亮了，刺得她眯缝起眼。四点五十二分。微信朋友圈里，儿媳昨晚十一点发了一条："方案改了八遍，又被否了。生活就是个磨人的小妖精。"配了个大哭的表情。下面儿子点了个赞，没说话。

李奶奶轻叹一声，把手机扣在枕边。她又躺了半分钟，然后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拖鞋就在床前，左脚那只歪倒了，她够了两下才踩上去。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扶床头柜，稳住身子。

客房的公婆还睡着，门缝里传来公公含含糊糊的鼾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李奶奶踮着脚走过去，把两间卧室的门都掩严实了——公婆那间，还有孙子和孙女那间。孙女昨天非要跟奶奶睡，这会儿在床上摊成个大字，被子蹬到了脚底下。

厨房的灯是昏黄的，她嫌白光太亮，怕把人都闹起来。水池里还泡着昨晚的碗，她捋起袖子先洗了。水凉，她拧了一下热水龙头，管子咕噜噜响了几声才出来热水。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左手拇指关节又开始疼了，是类风湿，医院查过的，她没跟儿子说。

米下锅，粥先熬上。她拉开冰箱，上层是儿媳买的速冻水饺和几盒酸奶，下层有昨天的剩菜——西红柿炒鸡蛋、半条清蒸鲈鱼。她端出来闻了闻，西红柿有点酸了，鸡蛋还行。鲈鱼剩下大半，鱼眼睛翻着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搁回冰箱去了。给孙女煎个蛋吧，小孩子不能光吃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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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孙女穿着小兔子睡衣，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得像草窝。"我想尿尿。"

李奶奶擦了擦手，把孩子领到厕所，开了灯。小女孩坐在马桶上，眼皮还黏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就回去睡，还早呢。"

"不睡了。"孙女打了个哈欠，"我想看奶奶做饭。"

李奶奶笑了。她蹲下来，把孩子的裤子提好，领她去洗手。水龙头一开，小女孩彻底醒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昨天美术课的事，说同桌画了一朵蓝色的花，老师说不对，花哪有蓝色的。她仰着脸问奶奶："你说花有没有蓝色的？"

"有啊，"李奶奶给她抹香皂，"绣球花就有蓝色的。"

"那老师怎么不知道？"

"老师也不是什么都懂。你以后知道了，可以告诉老师。"

孙女很满意这个答案，蹦蹦跳跳回了厨房，搬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看奶奶忙活，隔了一会儿觉得还困又跑回卧室躺下了。李奶奶系围裙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窗外还是黑的，厨房的小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她拿抹布擦了擦，看见楼下早餐摊的灯已经亮了，黄澄澄的一团光，在凌晨的街道上特别扎眼。炸油条的香味隐约飘上来，很淡，但她还是闻到了。她想起自己刚退休那阵子，每天早上还能去公园打打太极，跟几个老姐妹说说话。后来公婆身体不行了，儿子生了平平，她就再没去过。

煎蛋的油热了，蛋液倒下去，嗞啦一声响，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蛋白在锅底迅速凝固，边缘鼓起一圈焦黄的泡泡。她喜欢听这个声音，让人觉得日子是实实在在的。

2

六点整，闹钟响了。是儿子屋里传出来的。李奶奶赶紧把火调小，过去敲他们的门："小峰，该起来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儿子闷闷的回应："知道了妈。"

她又去敲公婆的门。婆婆耳朵背，得敲三遍。"妈，起来了，早饭好了。"第三遍的时候，婆婆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哎……这就起。"

回到厨房，粥已经稠了。她掀开锅盖搅了搅，米粒都开了花，冒着咕嘟咕嘟的小泡。她把昨天剩的西红柿炒鸡蛋倒进去，撒了把青菜叶，这是公公爱吃的泡饭。另起一个平底锅煎蛋，孙女要溏心的，孙子要吃全熟的。

儿子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还湿着，正拿手机看什么。"妈，我今儿可能不回来吃晚饭，项目要上线。"

李奶奶铲着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行。那我把你那份留着。"

"不用留，我们在公司叫外卖。"儿子把手机揣兜里，凑过来看了一眼锅，"煎得真漂亮。"

"你媳妇呢？"李奶奶问。

"还洗脸呢，说昨晚方案又改了，今早有个会。"儿子说着进了屋，出来时换了衬衫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妈，我走了啊。"

"不吃早饭？"

"来不及了，路上买个包子。"

门砰地关上，儿子走了。李奶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锅铲。客厅挂钟指向六点二十三分。她走过去看了看茶几，上面有一杯没喝完的水，儿子昨晚倒的，忘了喝。她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儿媳出来的时候，妆已经化好了，头发也盘得利利索索。"妈，我来不及了，早饭不吃啦。"她弯腰换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那边在说什么，她嗯嗯地应着。

"饭盒给你装好了，在桌上。"李奶奶说。

儿媳直起身，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保温饭盒，表情有点意外，又有点不好意思。"妈，你多早起来的呀……"

"睡不着，就起了。快拿着走吧。"

儿媳拎起饭盒，出门前回头说了句："妈，辛苦了。"门又关上了。

李奶奶走到餐桌边，儿子儿媳的位子上，碗筷干干净净的，根本没动。粥还在冒着热气，煎蛋的蛋黄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拿起筷子，把自己那份粥三两口喝完了，然后开始收拾。

收拾完餐桌，她去叫孙子起床。推开卧室门，平平还在床上蜷着，被子裹成了蚕蛹。"平平，六点四十了，起来吧。"

被子里动了一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嗯"。

"别赖床了，今天礼拜四，第一节是数学课吧？"

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孙子迷迷糊糊的脸。"奶奶，我昨天晚上梦见我爸带我去游乐场了。"

李奶奶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爸忙完了这阵子，就带你去。"

"他每次都这么说。"孙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李奶奶没接话。她拉开窗帘，六点半的晨光涌进来，浅金色的，铺了一地板。楼下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又安静了。"起来吧，奶奶给你煎了你爱吃的蛋。"

孙子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套校服的时候头卡在领口里，半天才钻出来。李奶奶过去帮他把衣服理平整，又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孙子的脚已经不小了，跟她自己的手差不多长。她忽然想起来，上次给孙子买鞋还是暑假前，那双脚又该长了。

"奶奶，我红领巾呢？"

"在书包侧兜里，我昨天给你放好的。"

孙子去翻书包，果然在。他抽出来系上，对着镜子正了正。李奶奶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祖孙两个——孙子已经快到她的肩膀了，再过两年，怕是比她还要高。

七点十分，孙女也醒了。她自己穿好了衣服，虽然袜子穿反了，裙子拉链也没拉好，但李奶奶还是夸了她。"妞妞真能干。"

"那是！"孙女挺着胸脯，"我跟哥哥学的。"

李奶奶蹲下来给她重新穿袜子，小女孩的脚丫子热乎乎的，五个脚趾头圆滚滚像小豆子。"明天穿袜子的时候，看好正反面，有缝的那边在脚底下。"

"什么是正反面？"

"你穿的时候奶奶教你。"

七点半，三个人出门了。李奶奶左手牵着孙女，右手挎着两个包——一个是孙女的画具包，一个是孙子的饭兜——背后还跟着背大书包的孙子。电梯里碰见楼上的刘大妈，刘大妈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李老师，又送孩子啊？你这一个人带四个，真是铁打的。"

李奶奶笑了笑："习惯了。"

"你儿子媳妇也真是……"刘大妈摇摇头，没把话说完。

电梯到一楼了。李奶奶没接那个话茬，领着两个孩子出了单元门。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孙女打了个喷嚏，李奶奶赶紧从兜里掏出纸巾给她擦鼻子。

"奶奶，我今天能第一个到学校吗？"孙女仰头问。

"能。咱们走快点。"

3

送孙子到五年级教室门口，孙子忽然转过身，轻声说："奶奶，你下午能不能早点来接我？"

"怎么了？"

孙子低了低头，耳朵尖有点红。"没事。就是……你早点来就行。"

李奶奶看着他，没多问。"行，奶奶第一个来。"

孙子点点头，转身进了教室。李奶奶站在走廊上多看了一眼，才牵着孙女往一年级那边走。一年级的教室在二楼，孙女爬楼梯的时候腿短，一步迈两级台阶，差点绊倒。

"慢点。"李奶奶扶住她。

"奶奶你看！"孙女指着走廊尽头，"我们教室今天贴了新画！"

是一面"我爱我家"的主题墙，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孙女拉着她凑过去看，一张一张指着："这个是李小萌画的，她爸爸妈妈带她去动物园了……这个是王浩宇，他妈妈给他生了个小妹妹……"孙女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奶奶，我们家的画，我画的是你。"

李奶奶低头看。画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牵着两个小孩，一个高一个矮，三个人都在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奶奶，她会做好吃的饭。

上课铃响了。孙女冲她摆摆手，跑进了教室。李奶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小背影消失，才转身往楼下走。

校门口的人已经散了。旁边一对年轻父母正蹲在地上给女儿系鞋带，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叽叽喳喳说晚上想吃披萨。爸爸说好，妈妈说不行，昨天刚吃过垃圾食品。三个人笑着闹着走远了。

李奶奶站在路边等红灯。早上的太阳斜斜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蹲下来歇了歇。手扶着膝盖，指节又粗又肿，像几截老姜。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绿灯亮了。

还有两个老人在家等着。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菜市场，顺手买了把空心菜和几根葱。卖菜的大姐认得她，老远就招呼："李老师，今天菜新鲜，刚到的。"

李奶奶挑了两把，掏出手机扫码付钱。手机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才弹出付款界面，她输入密码的时候，拇指按错了两次。卖菜的大姐也不催，耐心等着。

"您这手机该换了，反应慢。"

"能用就行。"李奶奶笑了笑，拎着菜走了。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里面公公在喊什么。推开门，一股跌打酒的味道扑鼻而来。公公坐在沙发上，旁边茶几上洒了一摊深褐色的药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滴。

"爸，您怎么了？"

"我想擦擦腿，这盖子拧不紧！"公公指着药酒瓶子，气得胡子都颤，"我说了多少次了，这个瓶子设计得有问题！每次都要洒！"

婆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耳朵里塞着助听器，一脸茫然。"啊？谁洒了？"

"我洒了！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啊、啊、啊！"公公拍着大腿，"你能不能把助听器戴好了！"

李奶奶快步走过去，从卫生间扯了条抹布蹲在地上擦。药酒洇了半块地毯，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味道呛得她眼睛发酸。她擦着擦着抬起头："爸，没伤着您哪儿吧？"

"没有。就是这酒糟蹋了，好几十块钱呢。"公公嘟囔着，语气缓了点。

"没事，回头我再去买一瓶。"李奶奶把抹布扔进水桶里，"粥还在锅里，我给您盛一碗？"

"不饿！气都气饱了！"

"那也得吃。您血糖低，空着肚子该头晕了。上回您在卫生间晕倒，把我吓得……"

公公不说话了。李奶奶去厨房盛粥，顺便把洒了药酒的地毯卷起来放阳台上了，等干了再洗。婆婆慢腾腾地跟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看她。"李老师，我那个花布衫你看见了吗？就是我闺女给我买的那件。"

"妈，您闺女就是隔壁省那个，上次给您带衣服是前年了。"李奶奶把粥碗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哦，前年。"婆婆想了想，又说，"我想回娘家看看。"

李奶奶舀粥的手停住了。"妈，您娘家在哪儿呀？"

婆婆眨眨眼睛，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李奶奶走过去，轻轻挽住婆婆的胳膊。"妈，您先吃饭。吃完饭我给您梳梳头，换件好看的衣服，咱们在阳台上坐坐，晒晒太阳好不好？"

婆婆点头，乖乖地坐到了餐桌前。公公已经盛了粥在喝了，喝了两口，咂咂嘴说："今天的粥好，稠。"

"那您多喝一碗。"

"一碗就够了，留给你喝。"公公把碗推过来，"我看你早上也没吃啥。"

李奶奶愣了一下。公公低着头喝粥，不再说话了。她端着那碗粥，在公公对面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喝了。

4

伺候两个老人吃完早饭，已经快九点了。公公要看新闻频道，嫌声音小，让李奶奶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婆婆嫌吵，捂着耳朵回卧室躺着去了。李奶奶趁这个空档，赶紧把客厅收拾了——孙子补课的书包扔在沙发上，里面的书散了一地；孙女的发卡落在茶几底下；阳台的衣服晾了三天还没收。

她一件一件叠着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邻居老张发来的微信语音："李老师，下午我帮你接孩子吧？我今天没事。"

李奶奶按着语音键回："不用不用，老张，我自己来。昨天麻烦你啦。"

老张又发过来："客气啥。你也不容易，两个老的，两个小的。有事说话啊。"

李奶奶看了这条消息一会儿，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兜里，继续叠衣服。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阳台外面，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大概是幼儿园在做户外活动。她朝下看了一眼，几个三四岁的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老师在一旁鼓着掌。

她也带过幼儿园的孩子。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还在师范附小当老师，带的是一年级。班上有个男孩特别皮，往女生铅笔盒里放毛毛虫，被她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男孩哭着说，他爸爸打了他妈妈，他不想回家。她那天下午留那个男孩在办公室写作业，一直等到他妈妈来接。

后来呢？后来那个男孩考上了重点中学，还给她寄过明信片。

李奶奶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推开阳台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暖烘烘的。她站在那儿怔了一会儿，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想起讲台、粉笔灰、课间操的铃声，想起那些仰着脸看她的孩子。

"李老师！李老师！"公公在客厅喊，"电视没声音了！"

她回过神来，快步走回去。电视遥控器在公公手里，他按了一堆键，不知道把哪个设置弄乱了。李奶奶接过来，三两下调好了。

"您看，按这个就行了。别的别乱按。"

公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了，什么都记不住。"

"您不老。"李奶奶说，"您还不到一百岁呢。"

公公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快了快了，明年就九十七了。活够本了。"

"别这么说，您还得看着平平上大学呢。"

公公摆摆手，不说话了，继续看他的新闻。李奶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白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心酸情绪。

5

快十点的时候，李奶奶想起一件事——今天该给婆婆量血压了。她从抽屉里翻出血压计，走到婆婆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妈，我给您量个血压。"

婆婆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对着她。"不量，费事。"

"就一会儿，胳膊伸出来就行。"

婆婆不情不愿地伸出胳膊。李奶奶把袖带绑好，按下开关，血压计嗡嗡地响起来。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动着，最后停在高压一百五十八，低压九十二。

"妈，您今天血压有点高。早上吃药了没？"

"吃了……没吃？"婆婆想了想，摇摇头，"忘了。"

李奶奶叹了口气。她走到客厅，从药盒里拿出婆婆的降压药，又倒了杯温水。"妈，先把药吃了。"

婆婆接过去，就着水把药咽了。"李老师，"她忽然拉住李奶奶的手，"你累不累？"

李奶奶的手被她攥着，婆婆的掌心干干的，暖暖的。"不累，妈。"

"我拖累你了。"婆婆的眼睛有点红，"我都这么老了，活够了。"

"您别瞎说。"李奶奶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您好好歇着。中午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婆婆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比我闺女还好。我那闺女，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

李奶奶没说话，把被子给她掖好，关上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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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阳光正好。她把阳台上的躺椅搬到客厅窗户底下，扶着婆婆出来晒太阳，又在旁边给公公放了把藤椅。婆婆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脸上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公公坐在藤椅里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看着看着打起了盹，报纸盖在肚子上。

李奶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孙女的裙子缝扣子。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电视里午间新闻的播报声混在一起。阳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条花裙子上面，也落在她弯曲的指节上。

她缝着缝着，针停住了。歪过头看了看公公——报纸底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老人睡着了。又看了看婆婆——老太太也睡着了，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大概正在做什么好梦。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咔嗒，咔嗒。

李奶奶低下头，继续缝扣子。阳光暖着她的后背，暖得她眼皮发沉。她打了个哈欠，手里的针差点戳到手指头。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接起来，压着嗓子："喂？"

"平平奶奶吗？我是平平的班主任。平平跟同学打架了，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李奶奶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找了半天才捡起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说："方便方便，老师，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先看了看公婆——都还睡着。婆婆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安静了。她给隔壁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公婆婆，我有急事出去一下。谢谢你哈!”老张是她多年的老邻居好朋友。

老张说：“不麻烦，你放心快去。”

李奶奶换上外出的鞋，在门口站了一下，又折回去，把公婆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怕他们醒了喊她听不见。然后她锁上门，几乎是跑着下的楼梯。

天是晴的，风是暖的。但李奶奶跑起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她扶着楼梯扶手歇了歇，又接着跑。

脑子里乱糟糟的。平平跟人打架？平平从来不打人的。那孩子胆小，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跑了两条街，吓得发烧，之后看见小动物都绕道走。怎么会打架？

十二点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了，电动车从她身边嗖嗖地过去。她贴着马路牙子走，学校离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她加快了步子，裤腿被风兜起来，凉飕飕地贴在小腿上。

路边有家快餐店，飘出炸鸡的香味。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早上那碗粥，后来也没再添。肚子里空落落的，但她顾不上了。

走了一半的路，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媳。

"妈，你中午吃的什么？"

"我……"李奶奶喘了口气，"我在路上呢。"

"路上？怎么了？"

"平平学校有点事，我去一趟。没事，你别担心。"

那边沉默了两秒。"妈，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请个假。"

"不用不用，你上班。我能处理。你晚上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李奶奶在路边站了站，把气喘匀了。太阳照在头顶，她抬手遮了一下，看见自己的手背晒得发红，老年斑又多了几块。她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学校门口到了。她推开铁门，保安认得她，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二楼办公室。"

李奶奶点了点头，上了楼梯。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都在上课。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平平站在那儿，低着头，嘴角有一道血痕。

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脸上也挂了彩，气鼓鼓地瞪着他。

平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了。嘴唇抖了一下。

李奶奶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6

"平平奶奶来了。"班主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赵，戴着眼镜，表情不太好看。"您进来坐。"

李奶奶走进办公室，先跟赵老师鞠了一躬。"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事情是这样的，"赵老师说，"两个孩子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打起来了。平平先动的手。"

李奶奶看了一眼孙子。孙子咬着嘴唇，脸憋得通红，眼珠子盯着地面。

"平平，你跟奶奶说，为什么打人？"

孙子不说话。

"你哑巴了？"那个高个子男孩的妈妈来了，打扮入时，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我儿子招你惹你了？你看你把我儿子脸挠的！"

李奶奶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不对，医药费我们出……"

"出医药费就完了？你这孩子什么家教？你看看我儿子！"那妈妈拽过自己儿子的脸，上面几道红印子，"都破相了！"

李奶奶又鞠了一躬。"实在对不起……"

"你光说对不起有用吗？你们家大人呢？怎么让个老太太来？孩子爸爸呢？"

孙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李奶奶转过头，看见孙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平平，"她蹲下来，扶着孙子的肩膀，声音轻轻的，"你跟奶奶说实话。"

孙子终于抬起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他刚才在操场上跟别人说……"平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我爸我妈不要我了，说我是留守儿童，说我奶奶快死了，没人管我了……"他抬起胳膊抹了一把眼泪，"他说我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我奶奶！我……我没忍住……"

李奶奶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把孙子搂在怀里，孩子的身体还在发抖，瘦瘦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旁边那个高个子男孩的妈妈愣在那儿，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班主任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先动手就是不对。"李奶奶松开孙子，擦了擦他的眼泪，声音有点哑，但稳住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动手就是错了。跟同学道歉。"

孙子哭着说："对不起。"

高个子男孩也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乱说。"

那男孩的妈妈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觉得自己的儿子也理亏。然后她拉过自己儿子，对李奶奶说："那个……李奶奶是吧？我们家孩子也不对，对不住。您看……要不就算了？医药费也不用您出了。"

李奶奶点点头："谢谢。您孩子脸上的伤，要是不放心，还是去医院看看。有事给我打电话。"她从兜里摸出手机，跟对方加了微信。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赵老师把两个孩子送回了教室，又单独跟李奶奶说了会儿话，大意是平平最近上课有点走神，作业也马虎了，可能心理上有点影响，让家里多关注。"这孩子本来挺乖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李奶奶连连点头："老师您费心了。他爸爸妈妈工作忙，我年纪大了，有时候顾不上……"

"我理解的。"赵老师顿了顿，"平平奶奶，您也不容易。有什么困难您跟我说，学校能帮的一定帮。"

李奶奶又鞠了一躬，才从办公室出来。

走出教学楼，阳光白晃晃的。她站在台阶上，腿有点发软。在旁边的花坛沿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着后背，热烘烘的，但手心是凉的。操场上有班上体育课，孩子们追着一个球跑，笑啊闹啊的。她看着看着，眼睛又模糊了。

手机响了。她看到儿子发的一条朋友圈，是中午十二点多发的："连轴转的第七天，咖啡续命中。"配图是一杯没喝完的美式，办公桌上摊满了文件。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想点赞，又怕儿子觉得她总盯着手机看；不点，心里又不踏实。最后还是点了。点完立刻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太阳照着她的影子，短短的，缩在脚底下。

两点多了，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在等着，晚上还要接孩子、做饭。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平平的教室在左边第三间，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平平就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位子，上数学课的时候老爱转笔，被赵老师说过好几回了。

"平平，奶奶放学第一个来接你。"她对着那扇窗户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尽管孙子听不见。

风还是暖的，吹过来的时候，眼眶里那点湿意就干了。街上的人少了，午后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鸟在树上一声一声地叫。

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了。不着急了，反正天塌不下来。她这样想着，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又进去了。称了两斤排骨，买了几个西红柿。早上那点菜不够晚上吃的。卖菜的大姐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没多问，多塞了两根葱在她袋子里。

"李老师，您拿着，不要钱。"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家里人多，多添两根葱的事。"

李奶奶道了谢，拎着菜出来了。太阳正烈，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蓝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子。

家里，公公大概醒了，又在喊"李老师"了。婆婆也该吃药了。晚上还要炖排骨汤，平平嘴角破了，得吃点软和的。妞妞喜欢西红柿炒蛋，要多放点糖。

她一样一样地盘算着，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发的微信："妈，学校的事处理完了？平平没事吧？"

李奶奶按着语音键，声音稳得很："没事了，都解决了。你安心上班。"

过了一会儿，儿子回了一条语音。她走在楼梯上，没急着听。等到家门口了，掏钥匙开门之前，她才把手机举到耳边。

儿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嘴凑在话筒上说的："妈，辛苦你了。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

李奶奶站在门口，握着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扬声说："爸，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公公果然在喊她："李老师，你上哪儿去了！我尿急！"

李奶奶放下菜，快步走过去。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了一地。她扶着公公去卫生间，一边走一边说："爸，晚上给您炖排骨汤，香得很。"

公公哼哼了两声，不闹了。

李奶奶关上卫生间的门，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睛。

这个下午还长着呢。

第二章：中午烦心事扎堆 7

从卫生间出来，李奶奶先看了看婆婆。老太太还睡着，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被子上，睡得挺沉。她把门轻轻带上，回到客厅开始收拾。

茶几上公公刚才洒的水还没擦，她扯了张纸巾抹了两把，又把他搁在沙发扶手上的老花镜收进眼镜盒里。阳光把电视屏幕照得反光，她拉了拉窗帘，让光柔和一点。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她掏出来一看，是儿媳建的那个家庭群——群里就四个人，她、儿子、儿媳，还有她妹妹（早些年为了让妹妹帮忙看着点，拉进来的）。儿媳发了一段话："妈，平平的事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同学乱说话引起的。平平这孩子在班里是不是受委屈了？我明天请假，带他出去玩玩，跟他谈谈。"

李奶奶把儿媳这段话选中，点了“引用”写道："行。你工作别太累。孩子没事，回来我跟他再说说。"

儿媳秒回了个"辛苦妈妈了"，后面跟了两个拥抱的表情。李奶奶看着那两个拥抱的小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按灭了手机。

厨房里还堆着中午的碗。她系上围裙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裹着油腻的盘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她一个接一个地洗，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洗到那只豁了口的碗时，她看了看——是公公用了十几年的，碗沿磕掉一小块瓷，但一直没舍得扔。她小心地冲洗那个豁口，怕划着手。

洗完碗，她去阳台收衣服。中午晒的褥子已经干了，摸上去热烘烘的，带着肥皂和阳光的混合味道。她把褥子叠好抱进屋，又给公婆的床上换了干净的床单。换床单的时候，婆婆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她。

"李老师，你在干啥？"

"给您换床单，那条脏了。"

"哦。"婆婆慢慢下了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她忙活。"李老师，你手真巧。我年轻时候也手巧，纳鞋底，绣花，啥都会。"

"您现在也巧。上回您给妞妞织的那双手套，妞妞天天戴。"

"是吗？"婆婆脸上露出欢喜的表情，"那孩子喜欢？"

"喜欢得很。幼儿园的小朋友都问在哪儿买的，妞妞说是太奶奶织的。"

婆婆就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我再给她织双袜子。她脚长得快。"

"您歇着，别累着。"

"不累。"婆婆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翻出毛线和针。粉红色的线，是上次李奶奶给她买的。"你忙你的，我坐着织。"

李奶奶看着婆婆在窗边坐下来，戴上老花镜，开始起针。手指头虽然有点抖，但一拿起针线，动作就稳了。老太太低着头，嘴里哼着什么曲子，声音细细的，听不太清。

公公也醒了，拄着拐杖从卧室走出来，看见婆婆在织东西，凑过去看了看。"又织？柜子里都堆了多少了。"

"你管我。"婆婆头也不抬。

公公哼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去了。拿起遥控器，又放下。拿起了茶几上的报纸，又放下。最后他转过头，看着厨房里忙活的李奶奶，说："李老师，你歇会儿。"

"我不累，爸。"

"你坐下。"公公难得用命令的语气，"你转了一上午了，我看着都晕。"

李奶奶手里捏着一把葱，愣在厨房门口。公公把头转回去了，盯着电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她想了想，把葱放在案板上，擦了把手，走进客厅坐下了。

三个人，一个屋子。公公看电视，婆婆织毛衣，李奶奶坐在中间的小凳子上。电视里在放什么电视剧，吵吵闹闹的，但谁都没认真看。阳光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移动，从茶几底下慢慢爬到墙角去了。

李奶奶靠着沙发腿，脑袋往后仰了仰。眼皮沉得很，她想闭上歇一会儿，但脑袋里还在转：晚上做排骨汤，排骨要焯水，焯完水了再炖，炖到肉烂了把西红柿放进去……平平嘴角破了，不能吃辣的……妞妞说想吃糖拌西红柿，买个大的，切了拌白糖……

想着想着，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李老师。"公公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她一个激灵坐直了。"哎，爸，怎么了？"

公公没看她，眼睛还盯着电视。"你打个盹吧。我看着门。"

李奶奶愣了愣。公公还是没看她，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你妈织她的，我看电视。有事我叫你。你……你眯一会儿。"

李奶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脑袋重新靠回沙发腿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眯，就睡过去了。

8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学校教书。教室里坐满了孩子，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孩子们的小脸上，个个仰着头看她。她翻开书，正要领读课文——

"李老师！李老师！"

是公公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咚咚响。客厅里的光线变了，太阳偏西了，从窗户的另一侧照进来。婆婆还在织袜子，织了好长一截了。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遥控器。

"三点了。"公公说，"你不是说下午要接孩子？"

李奶奶一下子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扶着茶几才站稳。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确实三点零五分了。妞妞三点二十放学，平平三点四十。时间刚好够她走过去。

"爸，妈，我去接孩子了。你们在家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边说边换了鞋，抓起钥匙和手机。

"你慢点。"婆婆从老花镜上方看她，"别跑，摔着。"

"知道了。"

出了门，外面的风已经不那么热了，带着下午特有的那种慵懒。小区里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李奶奶从旁边走过去，有人喊她"李老师好"，她应了一声，步子没停。

先去接孙女。一年级的队伍先出来，李奶奶站在校门口最前面，踮着脚往里看。妞妞排在第三个小队，一看见她就使劲挥手："奶奶！"

李奶奶笑着迎上去，接过孩子的小书包。"今天怎么样？"

"今天我们学了一首新歌！"妞妞扯着她的手蹦蹦跳跳，"我会唱了！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唱得真好。"李奶奶牵着她往外走，"咱们先去接哥哥，然后去买菜好不好？"

"好！"妞妞忽然想起什么，"奶奶，我想吃糖拌西红柿。"

"买了。"

"还有炸鸡腿。"

"那个……明天再吃好不好？今天奶奶炖排骨汤。"

妞妞噘了噘嘴，但还是点头了。"那明天吃炸鸡腿。"

"明天吃。"

五年级的队伍出来得晚一些，李奶奶又站在校门口等。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树荫底下。妞妞在旁边蹲着看蚂蚁搬家，嘴里念叨着"一只两只三只……"。

平平出来了。嘴角的伤结了暗红色的痂，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看见奶奶和妹妹，他小跑过来，喊了声"奶奶"。

李奶奶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还疼不？"

"不疼了。"

"等会儿回去奶奶给你抹点药。"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买菜去。"

平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兜子。"奶奶我帮你拿。"

李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作者AI绘制

三个人走在下午的街道上。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洒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光影晃晃悠悠的。妞妞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奶奶，右手牵着哥哥，有时候荡起来，两只脚离了地。

"哥哥，你今天打架了？"妞妞忽然问。

平平脸上有点不自在。"……嗯。"

"打赢了没？"

"妞妞。"李奶奶轻声说。

妞妞吐了吐舌头，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哥哥，下次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打。"

平平扑哧一声笑了。"你？你还没人家腿高呢。"

"我跑得快！我可以去叫老师！"

兄妹俩就笑起来。李奶奶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菜市场下午人不多。李奶奶挑了排骨、西红柿、一把豆角、两根黄瓜。平平帮忙提菜，妞妞在旁边看鱼，指着水池里一条黑鱼说："奶奶你看，它瞪我。"

"它喜欢你。"李奶奶付了钱，把豆角装进袋子里。

回家路上，平平忽然说："奶奶，我以后不打架了。"

李奶奶看了他一眼。"不打架是对的。但你今天也没全错。"

平平抬头看她。

"别人说你，不对。你生气，奶奶理解。"李奶奶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跟学生说话一样。"但是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奶奶。咱们有理说理，不打架。"

平平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然后闷闷地说："他说你……他说你快死了。我不想他那么说。"

李奶奶的脚步停了一瞬。她伸手摸了摸平平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奶奶还得活好多年呢，奶奶还要看你上大学、找工作、娶媳妇。"

平平的脸一下子红了。"谁娶媳妇……"

"哥哥娶媳妇！"妞妞在旁边起哄，"娶个漂亮的嫂子！"

"你别瞎说！"平平去追妹妹，两个人在人行道上跑起来。李奶奶在后面慢慢跟着，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但她心里知道，平平那句话一直搁在那儿——"他说我奶奶快死了。"孩子怕她死，怕她走了。她自己也怕。怕哪天倒了起不来，这两个老的怎么办，两个小的怎么办，儿子儿媳怎么办。

她走快两步，追上去。"好了，别跑了，路上有车。"

两个孩子乖乖回来了，一人牵她一只手。三个人就这么走回家去，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地上叠在一起。

9

到家的时候快四点半了。李奶奶开了门，听见厨房里哗啦一声响。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是婆婆在洗菜。

"妈！您怎么起来了？"李奶奶赶紧过去扶她。

"我想帮你做饭。"婆婆手里还攥着一把空心菜，水淋淋的，"你一天忙到晚上，我坐着没事……"

"您坐着就好。您腰不好，站着累。"李奶奶接过菜，把婆婆扶到客厅沙发上去。"您跟爸看电视，我来做。"

婆婆坐下，有点委屈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又不是废人……"

"谁说您是废人了？您不是还给我织毛衣呢吗？"李奶奶笑着指了指沙发上那团粉红色的线，"晚上我还要跟妞妞说，这是太奶奶给她织的袜子，谁都没有，就她一个人有。"

婆婆的脸色就好了，重新拿起毛线针。"那说好了，晚上你告诉妞妞。"

"说好了。"

李奶奶回到厨房，系上围裙。排骨已经泡上了，她换了水，把排骨焯了一遍。滚水卷着血沫子翻上来，她用勺子撇干净，然后换了砂锅，加水，放姜片和葱白段，开小火慢慢炖。

窗外的光线开始偏红了，斜斜地照在灶台上。砂锅盖子上冒着白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又轻又稳。她在旁边择豆角，一根一根地掰断，掐掉两头的筋。妞妞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守着奶奶。

"奶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你讲。"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特别喜欢吃胡萝卜……"妞妞的故事讲得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兔子遇到了大灰狼，一会儿又遇到了大象，逻辑乱得很。但李奶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然后呢？"

"然后小兔子就跑回家了！它妈妈说，宝宝你真勇敢！故事讲完了。"

"讲得真好。"李奶奶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比奶奶讲得都好。"

妞妞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以后要当故事大王。"

"你肯定能当。"

这时候客厅里又吵起来了。公公要看的频道和婆婆要看的频道不一样，两个人抢遥控器。公公说新闻好看，婆婆说电视剧好看，音量调来调去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李奶奶擦了把手出去。"爸，妈，您俩别争了。爸您先看新闻，半小时后换妈看电视剧，行不行？"

公公哼了一声："半小时就半小时。"

婆婆也哼了一声："那说好了，半小时。"

两个人各退一步，安生了。

李奶奶回到厨房继续忙。锅里的排骨汤已经变成奶白色了，香味溢出来，飘了整个屋子。她把西红柿切了扔进去，又加了点盐。妞妞闻到香味凑过来："奶奶，好香啊！"

"马上就好。去叫哥哥写作业。"

妞妞噔噔噔跑出去了。

五点半，天开始暗了。李奶奶开了厨房的灯，黄色的光暖融融的。她把炒好的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排骨汤、豆角炒肉、糖拌西红柿、还有一盘清炒空心菜。碗筷摆好了，四副。儿子儿媳的位子空着，她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去两副。

"爸，妈，吃饭了。"

公公从电视前面挪过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婆婆放下毛线针，也过来了。平平从房间出来，妞妞早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拿着筷子敲碗。

"别敲。"李奶奶轻声说。

妞妞放下筷子，但眼睛还盯着那盘糖拌西红柿。"奶奶，我能先吃这个吗？"

"先喝汤。"

"好吧。"

一家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排骨汤冒着热气，每个人面前都是一碗。公公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喝。"

"那您多喝一碗。"

平平小口小口地喝汤，嘴角的伤碰到热汤，嘶了一声。李奶奶看见了，夹了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吃这个，软的。"

"谢谢奶奶。"

妞妞已经忍不住了，筷子伸向糖拌西红柿。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甜！"

婆婆坐在妞妞旁边，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肉，长个子。"

"太奶奶也吃。"妞妞有样学样，也往太奶奶碗里夹了一块。婆婆就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饭桌上的话多起来了。公公说下午新闻里讲了什么什么政策，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婆婆说明天该买点毛线了，粉色的快用完了。平平说今天数学考试了，卷子还没发下来。妞妞说今天美术课画了一只猫，画得不太好，猫的胡子画歪了。

李奶奶听着他们说，自己一碗汤喝了大半碗，吃了一小口米饭。腰还是酸的，腿还是沉的，但这一刻，她觉着还行。

吃得差不多了，妞妞忽然指着公公说："太爷爷你把馒头拿走了！那是我的！"

公公把馒头举高了一点："你吃得了吗？小丫头这么贪心。"

"我就要！"妞妞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够。

"好了好了，"李奶奶把妞妞按回椅子上，"太爷爷逗你玩的。妞妞，给太爷爷掰一半，你俩一人一半好不好？"

妞妞想了想，点点头。公公就把馒头递过来，妞妞掰了一半，另一半还给他。两个人一人捧着一半馒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婆婆在旁边说："这丫头，跟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爸小时候也这样？"妞妞问。

"你爸小时候也跟爷爷抢馒头。"婆婆笑着说，"那时候哪有这么多吃的，一个馒头三个人分……"

李奶奶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她看了婆婆一眼——老太太正笑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着，那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新媳妇，婆婆还是那个利利索索的中年妇女，每天在灶台前忙进忙出的。

现在轮到她了。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儿媳发来的："妈，我刚开完会。家里吃饭了吗？我今晚可能九点能回来。"

李奶奶回："正在吃。给你留了饭。别着急。"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下。妞妞凑过来看："奶奶你给谁发消息？"

"你妈妈。"

"我想妈妈了。"妞妞的声音忽然小了点。

李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妈妈晚点就回来了。你先好好吃饭。"

妞妞"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去了。李奶奶又给她夹了块排骨。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映在对面的楼上。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这个晚上还有很长时间。但有这碗热汤喝，她就觉得不算什么。

10

七点多收拾完碗筷，李奶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公公婆婆偶尔的拌嘴。平平在房间写作业，妞妞在地上搭积木。

她一边洗碗一边想事情。今天平平那句话，她一直搁在心里。"他们说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家却什么都不说。这不对，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平平大了，十一岁了，有他自己的心思了。

洗完碗，她擦了手走到平平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平平趴在桌上写字，台灯照着他的后脑勺。她敲了敲门框。"平平，奶奶能进来吗？"

平平回过头："能啊。"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作业多不多？"

"还行，就一张卷子。"

"平平，"她想了一下措辞，"今天那个同学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爸爸妈妈不是不要你，他们是工作忙。你爸爸每天加班到那么晚，是为了给你们挣钱，让你和你妹妹过好日子。"

平平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拉。"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以后有啥事跟奶奶说，别憋着。"

平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

李奶奶也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完早点睡。"

"奶奶。"平平忽然叫住她。

"嗯？"

"你今天累不累？"

李奶奶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台灯的光映在孩子脸上，那双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笑了笑："不累。你好好写作业。"

关上门出来，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客厅里，妞妞已经把积木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正拉着太爷爷看。"太爷爷你看，这是我给你盖的房子！"

公公戴起老花镜凑过去看了半天，点点头："房子盖得好，就是这门有点小，太爷爷进不去。"

"那我给你改大一点。"妞妞就开始拆积木，一块一块地重新摆。

李奶奶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看着这一老一小。婆婆在旁边织毛线，织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妞妞，脸上带着那种说不出的温柔。电视里在放什么晚会，唱歌跳舞的，热闹得很，但谁都没认真看。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儿子六点多发了一条："今晚又要熬夜，兄弟们加油。"配了一张办公室的夜景图。下面他同事留言："第七天了兄弟，挺住。"儿子回了个"一起挺"的表情。

儿媳妇半小时前发了条："开完会，饿，想吃家里的饭。"下面是一张路边摊的馄饨照片，热气腾腾的。

李奶奶给儿媳妇点了赞。想评论一句"早点回来"，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就只是点了赞。

她退出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相册里存了很多照片，大部分是平平妞妞的。划到最底下，有一张她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站在校门口，穿着藏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烫了卷，脸上干干净净的，没这么多皱纹。那大概是四十出头的时候，平平的爸爸还在她班上念书。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那时候多好啊，每天进教室，往讲台上一站，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她。她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在袖口上，拍了拍就掉了。下班了跟同事去吃饭，说说笑笑的，回来备课备到十点多也不觉得累。

那时候她还没当过奶奶，还不知道什么叫腰疼。

她把照片按灭了，手机塞回兜里。抬起头，妞妞已经把"房子"改好了，正拉着太爷爷"走"进去。公公假装从那个窄窄的门框里挤过去，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逗得妞妞咯咯笑。

婆婆在旁边说："老东西，别把孩子积木踩了。"

"我踩我自己的重孙女的积木？你这老太太，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就是个老糊涂。"

"你才老糊涂！"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不大，跟说相声似的。妞妞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笑得更欢了。

李奶奶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窗外有汽车过去，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又没了。她往后靠了靠，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腰舒服了一些。

她闭上眼，听着屋里的声音。公公婆婆的拌嘴声，妞妞的笑声，平平房间传来的笔尖沙沙声。砂锅里还剩了半锅排骨汤，明天早上热热还能喝。

还有两个小时儿媳妇才回来。她得把汤留着，等她回来热一碗给她喝。

这么想着，她就靠着沙发，半睡半醒地坐着了。

第三章：傍晚做饭守一家人 11

晚八点四十，门锁响了。

李奶奶一下子醒了。她没睡着，就是眯着，耳朵一直听着。门开了，儿媳妇走进来，手里拎着包，头发有点散，脸上的妆也花了。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李奶奶站起来，"吃饭没？"

"吃了个馄饨，路边摊的。"儿媳换了鞋，看了一眼客厅——爷爷没在，奶奶还在沙发上织毛线，妞妞趴在茶几上画画，平平房间的门关着。"爷爷呢？"

"你爷爷躺下了，你奶奶在这儿织东西呢。妞妞，妈妈回来了。"

妞妞抬起头，看见妈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妈妈！"她扔了画笔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妈妈你今天怎么才回来！"

儿媳蹲下来抱住她，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妈妈加班了。妞妞乖不乖？"

"乖！奶奶说我很乖！"妞妞搂着妈妈的脖子，"妈妈你饿不饿？奶奶炖了排骨汤，可好喝了！"

儿媳抬头看了看李奶奶。李奶奶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打开煤气灶把汤热上了。"你坐着歇会儿，马上就好。"

"妈，我自己来……"

"你坐着。"李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这一天你也累了。"

儿媳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婆婆从老花镜上方看她："累了吧？你们年轻人上班也辛苦。"

"还好，妈。"儿媳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妞妞爬到她腿上坐着，小手摸摸她的脸。"妈妈你脸上有东西。"

"有什么？"

"一条一条的，红红的。"妞妞指了指她眼下，那是粉底蹭掉了露出的黑眼圈。

儿媳笑了，把女儿搂紧了一点。"那是妈妈没睡好。"

"那我今晚跟妈妈睡，我给妈妈讲故事。"

"好。"

李奶奶端着汤出来了。白瓷碗里盛了满满的排骨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西红柿化了半碗，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她放在茶几上，又去拿了勺子和筷子。

"趁热喝。"

儿媳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还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抬起头："妈，你也喝点。"

"我喝过了。你喝你的。"

儿媳又喝了两口，忽然停住了。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奶奶心里一紧，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怎么了？"

"没事……"儿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就是……就是今天太累了。开会开到六点，又改方案，领导不满意……"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又笑了，"没事，喝了这碗汤就好了。"

李奶奶没说话，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轻轻的。儿媳的肩膀慢慢不抖了，继续喝汤。妞妞坐在她腿上，仰着脸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

太奶奶在旁边小声说："年轻人都不容易。我年轻那会儿，在生产队干活，天不亮就出门……"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道孙媳妇听见没有。但孙媳妇嗯嗯地应着，偶尔点点头。

一碗汤喝完，儿媳的精神好了些。她把碗拿到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松快了不少。"妈，平平今天那事……老师跟我说了。孩子心里难受，我也难受。"

"解决了。那同学也道歉了，平平也道歉了。小孩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说这个……"儿媳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指，"我是说，平平在学校被人那么说，是我们做父母的没尽到责任。我们天天加班，孩子见不着面，人家才说他是留守儿童……"

"没那么严重。你跟小峰也是为了这个家。"

"可是……"

"没有可是。"李奶奶的声音很平，但很稳，"你们好好上班，家里的事有我。平平大了，懂事了。你跟他说说，他就明白了。"

儿媳看着李奶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妈，你真好。"

李奶奶摆摆手，站起身。"行了，别想那些了。妞妞，带妈妈去洗澡，早点睡。"

妞妞拉着妈妈的手往卫生间走，嘴里还念叨着要讲故事。儿媳回头看了李奶奶一眼，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歉疚，有点感激，也有点疲惫。

李奶奶冲她摆摆手。

客厅里安静下来。婆婆也放下毛线针了，说困了要去睡。李奶奶扶她回屋，给她脱了外衣，又把被子掖好。"妈，明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婆婆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匀了。

李奶奶关了灯出来，轻轻带上门。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电视还开着，她关掉了。然后去平平房间看了看——孩子已经趴桌上睡着了，卷子上还有半道题没做完。她轻轻抽走笔，把卷子收好，又把他抱到床上去。十一岁的孩子已经有点沉了，她憋着气把他挪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回到客厅，开始做最后一点事。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把妞妞的画笔和纸归拢好，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正。做完这些，已经快十点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腰酸得很，腿也胀，但不想躺。白天那么忙，恨不得躺下就睡；现在真闲下来了，反而睡不着。

她翻开手机，看看儿子有没有新消息。没有。她又点开儿子下午发的那条朋友圈，图片里的办公室灯光惨白惨白的，桌上文件堆得山高。她放大了看，想从里面找出儿子的身影来，但只拍到一只手——那手跟平平的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短视频软件，手指往下划了划。第一个视频是个年轻妈妈教做辅食，第二个是只猫在抓窗帘，第三个是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她停在第三个视频上，看了十几秒。那些老太太穿着统一的运动服，动作整齐划一，脸上笑得灿烂。

她以前也跳过。刚退休那几年，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跟着领队跳一个小时的广场舞。那时候腿脚利索，扭腰下蹲都不在话下。后来公婆身体不行了，她就没去了。再后来她路过公园，看见那些老姐妹还在跳，有人认出她来喊她，她摆了摆手，说自己赶时间。

其实那一次她没什么急事，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她老成那样了。

她把短视频关掉，手机搁在一边。阳台外面，月亮挂在天上，很亮，圆圆的，边上有一圈淡黄的光晕。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对面楼里亮着的灯不多了，大概都睡了。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月亮，像个大大的玉盘。月亮底下什么都有——有正在加班的儿子，有已经睡着的儿媳和孙女，有打呼噜的公公和说梦话的婆婆，有写作业写到睡着的平平。还有她，站在这里，看着月亮。

月亮不会觉得累。它挂在那儿几万年了，天天晚上出来，不管底下的人干什么，它都照着。

李奶奶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僵了，就活动活动脚踝。低头的时候看见楼下的垃圾桶旁蹲着一只流浪猫，瘦瘦的，在翻什么东西。她想了想，转身回屋，从冰箱里翻出一小块鱼头，用塑料袋包了，下楼去了。

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垃圾桶旁边，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咪咪"。

那只猫吓了一跳，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她。她把鱼头放在地上，退远了一点。猫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凑过来，嗅了嗅，然后叼起来跑了。

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看见门禁旁边贴着一张通知，是物业贴的，说下周要检修燃气管道。她摸出老花镜看了看日期，想着到时候别忘了。

上了楼，开了门，屋里还是静悄悄的。她进了卫生间洗漱，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皮有点肿了，眼角那几条纹比早上好像深了些。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扑在脸上。水顺着脖子流下去，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擦干脸，她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床上整整齐齐的，早上叠好的被子还没动。她坐下来，慢慢躺下去，腰碰到床垫的那一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酸胀感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

她没有马上睡。侧过头，窗外那一小片天空上，月亮还在那儿。亮亮的，圆圆的，安安静静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她坐在台灯下备课，那时候平平的爸爸才四岁，睡在她旁边的床上。她备完课，关了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的小脸上。她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妈妈明天要给学生上课，你乖乖的。"

那时候她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睡在另一个床上，想着另一个孩子的爸爸——她自己的儿子——加没加班，吃没吃饭。

月亮不说话，它照过多少人，看过多少事，早就习惯了。

李奶奶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闭上眼睛。

12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李奶奶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有什么动静。她睁开眼，侧耳听了听——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坐起来。腰椎发出咯吱一声，她咬了咬牙。床头柜上放着手机，时间显示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她没开灯，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一个人影站在冰箱前面，正弯腰往外拿什么。

是儿子。

李奶奶松了口气，推开门走出来。"小峰？"

儿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饭盒差点掉了。"妈？你还没睡？"

"睡了，听见动静。"她走近了，看见儿子还穿着早上的衬衫，领口松了，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油光光的，胡子茬冒了出来。"才回来？"

"嗯，项目上线出了点问题，刚解决。"儿子手里端着一碗冷饭，正往里面倒开水——他在泡剩饭。

李奶奶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别吃冷的。我给你热热。"

"妈，不用，我自己来……"

"你坐下。"李奶奶把碗放在灶台上，打开煤气灶，把砂锅端出来。锅里还剩下半碗排骨汤，温的，她点了火重新热上。"跟你说晚上回来吃饭，你也不回来。冰箱里给你留了菜，你也不热。"

儿子坐在餐桌边，双手撑着额头，像一摊泥似的塌在椅子上。"我忘了……"

"忘了。"李奶奶把汤热好了端过来，又给他盛了碗米饭，微波炉转了半分钟。"吃吧。"

儿子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李奶奶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灯光底下，她看见儿子的白发——不多，就鬓角那几根，但扎眼得很。什么时候长的？上次她还没注意到。

"妈，"儿子吃了几口，抬起头，"平平那事……我晚上听她说了。平平在学校被人那么说，是我没做好。"

"你要是想着这事，先把饭吃了再说。"

儿子低下头继续吃。吃了一半，他说："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三十好几了，还得让你操心家里的事。"

李奶奶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说啥呢。你上班挣钱养家，哪没用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奶奶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儿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放下碗，眼睛有点红。"妈，我小时候，你也是这么给我热饭的。"

李奶奶的鼻子忽然酸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厨房的窗户。窗户上凝着水汽，外面的灯光朦朦胧胧的。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她转过头，声音稳住了，"你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几岁？我一个人带你，白天上课晚上备课，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你外婆帮我带你，跟你现在一样。一代一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儿子没有说话。

"你别觉得对不起我。"李奶奶看着他的眼睛，"我能动一天，就帮你们一天。等我真动不了了，那就轮到你们伺候我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有用没用的。"

儿子把头低下去，扒了一大口饭。李奶奶知道他是在把眼泪跟米饭一起咽下去。

她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他吃饭。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偶尔过去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又消失。

儿子吃完了。把碗和筷子收拾到水池里，冲了冲。"妈，你睡吧。我来洗碗。"

"你洗？你知道洗洁精在哪儿吗？"

"我知道。"儿子围上围裙，拧开水龙头。李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洗碗的背影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驼着点背，手臂的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洗完了早点睡。"她转身往卧室走。

"妈。"

她停住脚步。

"谢谢你。"

李奶奶没回头。她抬了抬手，摇了摇，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躺在床上，她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那声音很快停了，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客厅的声音，然后是儿子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她看着那片月光，慢慢觉得眼皮沉了，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似的。

这一回，她真的睡着了。

13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电话吵醒的。

李奶奶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嗡嗡嗡的，像只蜜蜂。她摸过来一看，三点二十分。来电显示是儿子的号码。

她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喂？小峰？"

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像在什么地方的走廊里。儿子的声音又急又哑："妈，你快来一下医院！爷爷不行了！"

李奶奶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哪家医院？"

"市一院，急诊。妈你打车来，别自己走……喂？妈？"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手脚是凉的，但心跳得咚咚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系了两遍才对上。

她走到公婆卧室门口，推开门，听见婆婆均匀的鼾声。公公的床上空着。她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去茶几上拿钥匙、手机、钱包。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那张空了的位置上。公公的拐杖靠在沙发边上，他平时看电视坐的那块沙发垫上还有一道凹痕。李奶奶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打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半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照在柏油路上，泛着冷清的光。她站在小区门口拦出租车，半天才来了一辆。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了她一眼："阿姨，这么早去医院？"

"嗯，家里老人出事了。"

司机没多问，踩了油门。车窗外面的街景刷刷地往后倒，路灯一根一根地闪过。李奶奶靠在座椅上，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给儿子打电话问情况，又怕他正忙着，忍住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医生在抢救。你别急，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打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按灭手机，望着窗外。

路边的树影在路灯底下晃，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她想起公公晚饭时候的样子——坐在餐桌前喝排骨汤，咂着嘴说"好喝"，跟婆婆拌嘴，跟妞妞抢馒头。那个人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还坐在那里笑着。

她想起很多事。二十多年前她嫁过来的时候，公公还没有这么老，腰板挺直，走路带风。那会儿他还在厂里做技术顾问，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车铃铛按得叮叮响。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说："李老师，我这儿子没出息，你多担待。"

后来平平出生了，公公抱着重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说四世同堂了，这辈子值了。

然后他一年一年地老了，腰弯了，腿瘸了，记性差了，脾气也大了。但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把那副假牙戴上，把头发梳整齐。他说人老了得活得体面。

车停了。市一院急诊大楼的灯牌亮得刺眼，大门口乱哄哄的，有救护车停在那儿，担架推来推去。李奶奶付了钱下了车，快步走进大厅。

儿子儿媳站在急诊室门口，衬衫上沾了点什么，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快步迎上来。"妈。"

"怎么回事？"

"半夜突然说胸疼，喘不上气。我打120送过来的……"儿子的声音哑了，"医生说是心梗，在里面抢救。"

李奶奶站在急诊室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红通通的。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下来了。

"妈，你坐会儿。"儿子扶她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椅子冰凉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气。儿媳妇过来紧挨着她坐下。

她坐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她不让自己去看那扇门，就看地面。地面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抹眼泪，一个年轻男人在旁边安慰她。再远一点，有个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钟像一小时那么长。李奶奶的手机在她口袋里振动，她没有看。儿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的灯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发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儿子腾地站起来走上去："医生，我爷爷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奶奶。"血管堵了两根，我们做了支架，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老人年纪太大，身体底子差，需要观察几天。你们家属待会儿去办住院手续。"

儿子连着说了好几个"谢谢"，声音都是抖的。李奶奶坐在椅子上，听见"脱离危险"四个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没了。腿软了，腰垮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把塑料椅子上。

"妈？"儿子回过头，"爷爷没事了。你咋了？"

李奶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妈就是……坐一下。"

她坐在那儿，看着儿子跟着医生去办手续了。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的，有护士有病人有家属，个个脚步匆匆。她坐在角落里，像一块石头搁在溪水中间，水流从两边过去。

天快亮了。急诊大厅的窗户外面，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路灯的光变淡了，像被人拧小了旋钮。远处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唰啦，唰啦。

李奶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时间是清晨五点十四分。

她按亮屏幕，看见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婆婆发来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发语音，但不会打字。她点开听，婆婆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李老师，你上哪儿去了？老头子呢？"

李奶奶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尽量稳："妈，我有点事出来一趟。爸跟我在一起呢。您在家好好的，我让人来陪您。"

她发完这条，给隔壁邻居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那边过了好几声才接，声音也是迷糊的："喂？李老师？"

"老张，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公公住院了，我在医院，我家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钥匙我放在门口脚垫底下了。"

老张一听清醒了："哎哟，行行行，我这就去。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抢救过来了。麻烦你了。"

"客气啥！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李奶奶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灰白变成了浅蓝，浅蓝里透出一点点金红。

五点半了。

她想起每天早上这个时候，她都在厨房里忙活。熬粥、煎蛋、收拾碗筷、叫醒孩子。今天她没在家里，不知道妞妞醒了没，不知道平平上学怎么办，不知道婆婆起来找不着公公会怎么样。

但她在这儿。她儿子儿媳在这儿。她公公在急诊室里，还活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探出了一小半。红通通的，跟昨晚上见到的那个月亮差不多大。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金色。

李奶奶看着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墙站了站。然后她往急诊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太阳还在往上爬。

14

住院手续办完了。公公被转到了心内科的病房，儿子跟着护士走了。李奶奶和儿媳在病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护士安顿好了才进去。

公公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身边连着好几台监护仪。他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虽然慢，但稳稳的。

李奶奶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的脸。公公比昨晚老了十岁，整个人像缩了一圈，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人的轮廓。但她记得他昨晚跟妞妞抢馒头的样子，记得他喝汤时咂嘴的样子，记得他说"李老师你坐下歇会儿"的样子。

她伸手，轻轻握住公公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松垮垮地搭在手背上，青筋凸着。但她握着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

"爸，"她轻声说，"您好好歇着。没事了。"

公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但李奶奶感觉到了。

她把手放回去，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

儿子从护士站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妈，你先回去吧。爷爷这儿我们看着。"

"你看着？你一晚上没睡了。"

"我没事。家里老太太还在家等着你呢，妞妞平平上学也得有人送。"

李奶奶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儿子。儿子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但精神还行。"那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你去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李奶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吃东西没？"

"没顾上……"

"我去给你们买点。楼下有早餐摊吧？"

她下了楼。天已经大亮了，医院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有穿着病号服散步的老人，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她在门口找到一家早餐摊，买了包子和豆浆，拎着回了病房。

儿子儿媳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在看监护仪上的数字。看见她进来，接过早餐。"妈你还没吃吧？"

"我不饿。你吃你的。"

儿子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说："妈，爷爷这个情况……医生说至少住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家里的事……"

"家里有我。你顾好医院就行。"

儿媳很抱歉地说：“妈，今天公司里还有很急的事等着我办，我得先去一下公司。”

“你先去忙，你在这儿也搭不上手，家里有我呢，别担心！”儿媳起床前看了一眼爷爷就离开了。

儿子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包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妈，要不……把爷爷送到疗养院吧？你一个人太累了。"

李奶奶看了他一眼。"你说啥？"

"我说……"儿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一个人管两家，还要伺候爷爷和奶奶，你身体也受不了。上次你还说腰疼……"

"你爷爷这不还没到那一步呢吗。"李奶奶的声音很平，"他要是真瘫了，动不了了，那咱们再商量。现在就一个心梗，治好了还能回家。你让他去疗养院？他这辈子连医院都不愿意住。"

儿子不说话了。继续慢慢嚼着包子。

李奶奶站在床边，看着公公的脸。"你爷爷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什么都有。他昨天还跟我说，他得看着平平上大学。你让他去疗养院，他就该觉得你们嫌他老了，不要他了。"

她把公公的手又握了握，然后放回被子里。"这房子住了三十年了，他住惯了。我也住惯了。能在家待一天是一天。"

儿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妈，那我跟公司请个假。"

"行了行了，你别说大话了。你那个公司能让你请几天假？"李奶奶走到门口，穿上鞋，"我先回去了。你爷爷醒了你告诉我一声。"

儿子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时候，李奶奶回头看了他一眼。儿子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喝空了的豆浆杯子。早上八点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把眼睛眯起来，冲她挥了挥手。

"妈，路上小心。"

李奶奶点点头，进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下行，光从头顶洒下来。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一楼到了。

她走出医院大门，天高得很，蓝得透亮。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树下有个卖花的姑娘，推着一车康乃馨，红红粉粉的，在阳光下好看得很。

李奶奶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她掏出手机，给老张发微信："老张，我家老太太醒了吗？"

老张回得很快："醒了，正吃早饭呢。妞妞也醒了，我让她先吃了个面包。平平妞妞我送学校了，你放心。"

李奶奶按着语音键："谢谢你老张。我今天可能回得晚一点，老太太麻烦你再帮我看会儿。"

"看一天都行！你忙你的。"

李奶奶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

太阳升上来了，暖融融的。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步走。路边的早餐摊飘着炸油条的香味，有人在排队买豆浆。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过去，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今天还没吃早饭。肚子空空的，但不觉得饿。她在路边买了一根油条，边走边吃。油条还是热的，咬一口酥脆，油香满嘴。

多好啊。热油条，大太阳，来来往往的人。

她吃着油条，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四章 深夜急诊熬通宵 15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老张开了门，手里还端着个碗——婆婆正在吃早饭。看见李奶奶回来，婆婆放下筷子："李老师，你回来了！老头子呢？"

"爸在医院呢，没事了，住两天院就能回来。"李奶奶换了鞋，走过去，"妈您吃完了？"

"吃完了。"婆婆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李奶奶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红啊。风吹的。"

婆婆狐疑地看着她，但没再追问。老张在旁边收拾碗筷，李奶奶赶紧接过来："老张，我来我来，你快去歇着。"

"李老师你真别客气，"老张把碗推给她，"你这一晚上没睡吧？眼袋都出来了。"

"一会儿补个觉就行了。"李奶奶送了老张出门，回来把碗洗了。站在厨房里刷碗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不是害怕，是累。从昨天早上四点到现在，快三十个小时了，她只睡了两个多小时。但现在她不能睡。婆婆还等着呢，妞妞也在家，中午还得做饭。

她把碗洗完，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针，但没有织，只是拿着。"李老师，你跟我说实话，老头子到底啥情况？"

李奶奶在婆婆身边坐下来。"心梗。就是心脏血管堵了，医生给通了，放了支架。现在没事了，就是得在医院观察几天。"

婆婆的手抖了抖。"心梗……那严重不？"

"严重。但治了就不严重了。"李奶奶握住她的手，"妈，您别怕。医生说了，能治好。过几天爸就能回来了，到时候让他好好养着，别老发脾气。"

婆婆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老太太哭起来没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手里的毛线上。"我就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李奶奶把她搂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妈，别哭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婆婆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奶奶就这么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老太太身上。一个头发全白了，一个花白了大半。一个哭，一个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止住泪。她坐直了，擦了擦眼睛。"李老师，你一夜没睡吧？你去歇会儿。我看着家。"

"没事，妈……"

"你去睡！"婆婆难得用命令的口气，"我看着。妞妞在屋里画画呢，我看着她。你去睡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

李奶奶看着她。婆婆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很坚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年轻，婆婆也还年轻，她说"妈你歇会儿我来"的样子，跟现在一模一样。

"好。"李奶奶站起来，"那您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你去睡。"

李奶奶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她坐在床边，脱了外衣，慢慢躺下来。床垫托住她的腰，那种酸胀感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她顾不上了。闭上眼睛，脑袋刚沾到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厨房里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梦见平平放学回来，喊她"奶奶"。梦见公公坐在沙发上说"这个遥控器不会用"。梦见妞妞的画，画上是她牵着两个孩子。

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都是好事情。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忽然醒了。睁开眼，窗外的光变了，是正午那种白亮亮的。她摸了摸手机，十二点十分。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她坐起来，觉得精神好了一些。腰还是酸，但至少脑袋清楚了。她下床穿上拖鞋，推开门出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针，正在织东西。电视机开着，但调成了静音。

婆婆看见她出来，指了指茶几上的碗。"我给你留了饭。你先吃。"

李奶奶走过去，揭开碗盖。是面条，里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面条已经有点陀了，但还温着。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婆婆在旁边织毛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妈，您吃饭了没？"

"吃了。煮了一包速食面。"婆婆说，"你放心，我会开煤气灶。"

李奶奶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条。吃着吃着，她想起一件事："妈，下午我得去医院看看爸。您跟我一块儿去吧？"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我不去。我怕看见他插着管子那个样子……"

"那在家也行。我快去快回。"

婆婆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织毛线。

李奶奶把面条吃完，碗洗了，然后去叫妞妞。"妞妞，起来，奶奶要去医院看太爷爷，你跟太奶奶在家好不好？"

妞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太爷爷好了吗？"

"快好了。你乖乖的，奶奶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那我要吃炸鸡腿。"

李奶奶笑了。"好，炸鸡腿。"

她换了衣服出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小峰，爷爷怎么样了？"

"醒了。刚才还喝了点水，精神还行。"儿子的声音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

"我下午过去。你吃了没？"

"吃了，医院食堂买的。妈你别急着来，爷爷这儿有我呢。"

"我过去看看，看完就回。"

挂了电话，李奶奶出了门。午后的太阳正烈，晒得马路发白。她走到公交站，等了一辆去市一院的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理发店、药店、小超市，每一家她都去过。她想起昨天下午走这条路去学校接平平，那时候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再走这条路，心里反而静了。

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坎接一个坎。过了一个，还有一个。但你过了一个，就知道下一个也能过。

16

医院病房里，公公靠在床头，半坐着。脸上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些，虽然还是白，但眼睛里有了光。儿子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正在给他爷爷剥橘子。

"爸。"李奶奶走进去，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公公的声音有点虚，但还能听清，"就是躺得腰疼。"

"您得躺几天，医生说不能乱动。"李奶奶在旁边坐下来，接过儿子手里的橘子，"你歇会儿，我来。"

儿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李奶奶掰了一瓣橘子送到公公嘴边，他张嘴吃了，嚼了嚼，皱起眉头。"酸。"

"酸的好，补充维生素。"李奶奶又递了一瓣过去，"再吃一瓣。"

公公吃了。"不酸了。"

"那是因为您嘴里有甜味了。"李奶奶把剩下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您这回来就是提醒您，别老生气，别吃太咸的，走路慢点。"

公公哼了一声。"生什么气，都是你妈气的。"

"您少说两句吧。我妈在家担心您呢，刚才还哭了。"

公公不说话了。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低了些。"她哭了？"

"哭了。我说您没事了她才止住。"

公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这个老太太……"

李奶奶没有接话。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递给公公。"再喝点水。"

公公接了，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杯子还给她，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睛。监护仪在旁边滴答滴答地响着，规律得很。

"李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我住院这几天，家里那头……辛苦你了。"

"您别客气。家里有我呢。"

公公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也不年轻了。七十多了吧？"

"七十一了。"

"七十一了……"公公重复了一遍，"七十一了，还伺候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李奶奶没接这个话头。她站起来，把病房里的窗帘拉了拉，让光线暗一点。"爸您歇着，我过两天再来看您。有事您让小峰给我打电话。"

公公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平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李奶奶跟儿子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上的病人和护士来来往往的，她压低了声音："你今晚回去睡吧，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妈……"

"你昨晚一宿没睡，你铁打的？"李奶奶看着他，"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来换我。"

儿子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顶回去了。"就这么定了。你回家的时候去趟菜市场，买只鸡，让摊主剁好了。明天我给你爷爷炖点鸡汤。"

儿子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妈，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儿子走了。李奶奶回到病房，在公公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公公均匀的呼吸。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映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有点硬，硌着腰。但她也顾不上了，就那么靠着，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平平发来的微信。平平有自己的手机号，用她的旧手机登了微信，平时不怎么发消息。

"奶奶，你在哪？"

李奶奶回道："在医院看太爷爷。你在家写作业？"

"写完了。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就回。你在家听太奶奶的话。"

"嗯。奶奶，我等你回来吃饭。"

李奶奶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又酸了。她按着语音键，声音轻轻地："好。奶奶给你带好吃的。"

她按灭手机，把它攥在手心里。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监护仪的滴答声像钟表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地走。

她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看公公。老人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李奶奶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一朵云飘过来，又飘走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片云接着一片云。有时候天晴，有时候下雨。但只要还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等公公醒了，她得给他倒杯水。等儿子睡醒了，她得打电话问问。等回家了，她还得给妞妞炸鸡腿。

事情一件一件的，做就是了。

17

傍晚时分，李奶奶从医院出来，在医院门口买了半只盐水鸭，又拐到菜市场称了几个鸡腿。

进家门的时候，妞妞第一个扑过来。"奶奶！你回来了！"

"回来了。"李奶奶换了鞋，把鸡腿举起来，"看奶奶买什么了。"

"炸鸡腿！"妞妞蹦起来，拉着她的胳膊往厨房拽。"奶奶你快做！我饿了！"

"好好好，奶奶这就做。"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回来，脸上的表情松了松。"老头子咋样了？"

"挺好的，下午又睡了一觉。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婆婆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织毛线。李奶奶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手里的袜子已经织完了一只，另一只也织了一半。粉红色的，上面还织了两朵小花，针脚细密得很。

"妈，您手真巧。"

婆婆嘴角弯了弯。"给妞妞的。做完了让她试试，大了小了我好改。"

李奶奶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把鸡腿拿出来洗了。腌料是早就调好的——酱油、料酒、姜蒜末、一点糖。她把鸡腿放在盆里，倒上腌料，用手抓匀了，放在一边让它入味。

然后淘米煮饭，择菜，切菜。灶台上的火一开，厨房里就有了生气。油锅热了，她把腌好的鸡腿裹上淀粉和面包糠，滑进油里。嗞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涌出来，飘了满屋子。

妞妞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趴在厨房门口看。"奶奶，还要多久？"

"马上就好。你去摆碗筷。"

妞妞噔噔噔跑去餐厅摆碗筷了，筷子摆得歪歪扭扭的，但李奶奶没说她。她翻着锅里的鸡腿，看它们从白色慢慢变成金黄，油泡泡在锅边咕嘟咕嘟地翻滚。

客厅里，婆婆拿着织了一半的袜子凑到灯光底下看，嘴里哼着什么小曲。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声音开得不大。窗户外面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路灯亮了，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上来。

李奶奶把炸好的鸡腿捞出来，沥了油，装在盘子里。又炒了个青菜，把中午剩下的排骨汤热了热。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七点整。

"妞妞，叫哥哥吃饭。"

妞妞跑去平平房间门口喊："哥哥！吃饭了！"

平平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李奶奶看了看他，嘴角的伤又淡了一点，结了薄薄一层痂。孩子精神还好，坐下就先夹了个鸡腿放在奶奶碗里。

"奶奶你吃。"

李奶奶愣了一下。"你自己吃，奶奶不爱吃这个。"

"你早上都没吃饭。"平平说，又夹了一个鸡腿放到妞妞碗里，"妹妹也吃。"

妞妞抓起鸡腿就啃，满嘴是油。"谢谢哥哥！"

李奶奶看着碗里那只鸡腿，金黄酥脆的，还冒着一丝热气。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又香又脆，是妞妞最爱的那种味儿。

"好吃。"她说。

平平就笑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饭桌上的话不多，但热热闹闹的。妞妞啃完一个鸡腿又伸手去够另一个，被平平挡了一下："给太奶奶留一个。"

妞妞把手缩回去，想了想，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太奶奶碗里。"太奶奶吃菜，身体好。"

太奶奶笑得眼睛眯成缝。"妞妞真懂事。"

"那是！"妞妞挺了挺胸脯，又把青菜夹了一筷子到李奶奶碗里。"奶奶也吃菜，身体好！"

李奶奶笑着应了，把那筷子青菜吃了。青菜脆生生的，带着蒜香味，是她自己炒的，火候刚好。

吃得差不多了，李奶奶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是儿子。"妈，我睡醒了。爷爷这边挺好的，你放心。"

"行。你吃了没？"

"医院食堂买了。对了妈，医生说爷爷后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

"到时候我去接。你上班就行了。"

"那不行，我请假。"

"你请你的假，我接我的。"李奶奶说，"你爷爷出院那天肯定高兴，你让他看见你就不高兴了？他嫌你班也不上跑来接他，又该叨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儿子笑了。"妈你说得对。那我到时候跟公司说一声，晚点去。"

"行。你忙吧，我挂了。"

李奶奶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妞妞凑过来："是爸爸吗？"

"嗯。"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来了。爸爸照顾太爷爷呢。"

妞妞点了点头，又低头吃饭了。李奶奶看着她，又看看平平，看看婆婆。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子上还有半盘鸡腿，一碗排骨汤，一盘青菜。

灯是黄的，窗是黑的，屋里是暖的。

日子就是这个样子了。

18

吃完饭，李奶奶收拾碗筷。这回平平主动帮她收拾，把碗摞好了端到厨房。妞妞也跟在后面，踮着脚往水池里放筷子。

"你们去写作业、看电视，奶奶来洗。"

"我帮奶奶。"平平撸起袖子。李奶奶看了他一眼，没拦着。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一个洗一个冲，流水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平平，这两天在家乖不乖？"李奶奶问。

"乖。"平平低着头冲碗，"太奶奶还教了我打毛线呢。"

"你会打毛线了？"

"打了个……一块布。也不知道是啥。"平平有点不好意思，"太奶奶说我打得歪。"

李奶奶笑了。"那给你妹妹当抹布。"

"好！"平平抬头，哭笑不得的样子，跟他爸一模一样的表情。李奶奶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昨天还是那个在怀里抱着的小娃娃，今天就会帮忙洗碗了，还会替奶奶着想了。

"行了，你去写作业吧。剩下的奶奶来。"

平平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擦手出去了。李奶奶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锅铲、锅盖、菜板一一洗净了。水声哗哗的，她能听见客厅里妞妞在跟太奶奶炫耀什么——"太奶奶你看我画的！这是你，这是太爷爷，这是奶奶，这是哥哥，这是爸爸妈妈！"

婆婆的声音："画得真好。这个是太爷爷？"

"对！他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

"像，真像。"

李奶奶听着，嘴角弯了弯。她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妞妞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婆婆在旁边给她递彩笔。平平在屋里写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李奶奶在沙发上坐下，胳膊肘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腰还是酸的，但这一刻她不想动。就想坐在这儿，看看他们。

手机又亮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儿媳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和同事们在办公室，桌上摆着外卖盒子和笔记本电脑。配文："加班中，但今天老板请喝奶茶！"照片上儿媳比了个耶，笑得挺开心。

李奶奶点了个赞。

然后她看到儿子也点了赞，还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儿子的声音很精神："我也在医院喝上奶茶了——白开水一杯。"后面跟了个乐的表情。

儿媳回了个"哈哈，那个更养生"。

李奶奶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三个人，三个地方，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公司，一个在家里。隔着十几公里，但在一个群里说着话，这就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婆婆还在跟妞妞讨论那幅画，说太爷爷的脑袋画得不够圆。妞妞据理力争："太爷爷就是这样的！他头就是有点方！"

"方？"婆婆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还真有点方……"

李奶奶笑出了声。

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李老师你看这孩子，画的都是真的。"

"真的才好看。"李奶奶说。

窗外的月亮又升上来了。今天比昨天晚一些，薄薄的，挂在对面楼的尖顶上，清亮亮的，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泛着一层银光。

李奶奶看着那月亮，想起今天早上在医院，她也是看着太阳升起来的。太阳和月亮，轮着班的，一个下去了另一个就上来。日子也是这样，一天完了新的一天又来，永远不会停。

她打了个哈欠。

婆婆听见了，说："李老师你早点睡吧，今天累了一天了。"

"嗯。"李奶奶站起来，"妈您也早点睡。妞妞，该洗澡了。"

"我还想再画一会儿……"

"明天画。今天太晚了。"

妞妞放下画笔，乖乖地跟着她去了卫生间。李奶奶给她调好水温，挤了沐浴露。"自己洗，奶奶在外面等你。"

"好！"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李奶奶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和妞妞不成调的歌。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今天比昨天结束得早一些。

她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客厅里。婆婆已经回屋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平平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大概还在写作业。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沉，就去沙发上坐下。把腿伸平了，脚踝搭在茶几边沿，这个姿势能让腰舒服一些。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一张照片——是妞妞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又翻，翻到一张平平的，放学路上拍的，孩子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她那时候在后面叫他："平平——"他回头，快门正好按下去。

李奶奶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客厅里静悄悄的，妞妞在卫生间里喊："奶奶！我洗好了！"

"来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去给孙女擦头发。

月亮在窗外看着，静静地看着这间屋子，看着这个老太太忙里忙外。它看了很多年了，看了她从一个年轻教师变成奶奶，看了她的头发从黑到花白。

月亮不说话，但它啥都记得。

19

妞妞头发擦干了，催着要睡觉。李奶奶领她进了卧室，把小床上的被子铺开。"明天还要上学呢，快睡。"

"奶奶你给我讲故事。"

"讲什么？"

"讲小兔子的。"

李奶奶坐在床边，慢慢讲起来。还是那个妞妞自己编过的故事，小兔子、大灰狼、胡萝卜。她讲一句，妞妞闭着眼睛接一句，像在合唱。

"小兔子回到家，妈妈说……"

"宝宝你真勇敢。"妞妞喃喃地说完了，翻了个身，呼吸就匀了。

李奶奶看着她的小脸，睫毛长长的，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妞妞露在外面的小脚丫盖好。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了门。

客厅里，平平的台灯还亮着。她走过去敲了敲门。"平平，还不睡？"

"马上写完了。"

"明天再写。该睡了。"

"嗯……最后一题。"

李奶奶没再催，在客厅里等着。过了一会儿，平平房间的灯灭了，门开了，孩子走出来，揉着眼睛。"奶奶晚安。"

"晚安。"

平平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奶奶你早点睡。"

"奶奶这就睡。"

平平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了。所有的灯都关了，只剩下厨房那盏小夜灯，发着淡黄色的光。李奶奶站在黑暗中，站着，没动。

她慢慢地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把一天的疲惫都吹散了一些。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步道，有几只野猫在花坛边上徘徊。对面楼里还有零星的几户亮着灯，大概是跟她儿子儿媳一样，还在加班的人。

天上有很多星星。月亮旁边那颗最亮，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每次都能看见它。

她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浮着，指节粗大变形，指甲剪得短短的。这双手今天做了很多事——扶着公公开急诊，握着公公的手让他安心，给儿子剥橘子，给妞妞炸鸡腿，给婆婆端水。

这双手做过更多的事——写过无数板书，捏过粉笔头，批过成千上万本作业本。抱过刚出生的儿子，牵过学走路的孙子，给孙女扎过辫子。

李奶奶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月光照在她手上，照出每一道道纹路，每一个弯曲的关节。手老了，但它还好使，还能动。

她把手放下来，揣进衣服兜里。兜里有手机，有钥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她把纸巾掏出来擦了擦鼻子——夜风有点凉，她吸了吸鼻子。

站了不知道多久，她觉得腿有点凉了，就转身要回屋。转身的时候忽然看见客厅的窗户上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微微弯着腰，穿着碎花棉布睡衣。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行了，睡吧。"

她走回屋里，把阳台门关了，反锁上了，又把客厅的窗户也检查了一遍。一切妥当之后，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

床垫很软，被子是她自己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的亮块。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明天早上起来要给婆婆量血压，要去医院接公公，要在平平上学前给他把校服找出来，要买点排骨炖汤给公公补补身体……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的，她都知道。

但她现在不想那些了。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困了，累了，想睡了。

意识慢慢沉下去，沉下去，像一片落叶被水流带着走，轻飘飘的，不费力气。

她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弧度。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大概是好事情。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响着，窸窸窣窣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夜深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