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孩子们来的时候，拖着自己的拉杆箱。小小的轮子碾过门廊的地砖，咕噜咕噜响，像是远行的驿马踏进了驿站。我倚在门边看，忽然觉得有趣，他们把外婆家也当作一处景点了，那箱子里装着换洗的衣裳、心爱的玩偶，或许还有一本在路上没看完的画册。童年原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行，而外婆家，恰好是地图上一个温暖的驿站。于是我做起导游来。项目是精心编排的，清晨绕着院子转呼啦圈，彩色的圆环在晨光里打着旋儿，他们的笑声也跟着转；午后拼图，一千片的碎块铺满整张桌子，他们趴在那儿找边角，像勘探队员在寻找宝藏。拉布布藏在绣球花丛里，让他们去寻，那胖嘟嘟的玩偶顶着圆圆的脑袋，藏在比它还大的蓝紫色花球后面，露出一截小脚。他们找到了，便欢呼起来，仿佛真的在丛林里捕获了什么珍奇的野兽，一天的行程是水族馆，鲨鱼从头顶游过去，灰色的背鳍划开蓝色的水，两个孩子仰着脸，嘴巴张成小小的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像一条老鱼，带着两条小鱼在深海里穿行。又一日去科技馆，轻轨在高架上滑行，窗外的城市像缓缓打开的折扇。他们趴在窗边，鼻尖贴着玻璃，看高楼一页一页翻过去。黄昏时候，我们坐在台阶上吃西瓜。红瓤绿皮，籽儿黑亮亮的，他们比赛谁吐得远。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把西瓜籽吐进泥地里，盼着来年长出瓜秧。时光是圆的，像呼啦圈，转着转着又回到原处。他们带来的拉杆箱还靠在墙边。有一天他们会拖着它离开，去往更远的"景点"。但此刻，他们把童年的一段寄存在我这里，那些呼啦圈转出的弧度，拼图最后一块嵌进去时"咔嗒"的轻响，还有绣球花丛里突然爆发的尖叫。这些细碎的声响，让我的夏天也重新上了发条，滴答滴答走起来。原来不是我在陪他们玩耍。是他们带着满世界的色彩，来给我的退休生活刷上一层新漆。而我这个老导游，最骄傲的景点，就是看着他们的眼睛亮起来，那里面有鲨鱼游过，有科技馆的星光，还有一个外婆，正努力把自己活成他们行李箱里最轻、却最舍不得丢掉的那一件行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