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是我青少年时期的事了。那时我在我们村里是出了名的任性,父亲是出了名的“顺从”。</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期,我上小学,学习很好。但是学校号召学黄帅、反潮流,我身体弱,性格也绵软,学不会。恰好县里招收文艺班学员,也许柔柔弱弱显得有文艺气质吧,我被选中了,在县文艺班学拉小提琴。三年学下来,文艺班可以到处演出了。有了票务收入,学员就有了稳定的补贴,就业方向也很明确--县剧团,拿工资,铁饭碗。村里人都很羡慕我的父母:“人家娃那么碎一点,就有工作了,能给屋里挣钱了”。</p><p class="ql-block"> 文艺班设在号称“省三中”的南郊中学里。1977年10月,高考制度恢复,大学生直接从高中生中招考,不用贫下中农推荐。一夜之间,校园一下子安静了,教室里夜夜灯火通明。我忽然意识到,读书上大学才是我真正喜欢做的事!没有跟家人商量,没有报告老师,我背起随身的军挎包就回了家,告诉父母不去文艺班了。</p><p class="ql-block"> “我要读书!”我对父亲说。</p><p class="ql-block"> “要读书好啊,啥书,爸给你买”,父亲问。</p><p class="ql-block"> “我不去文艺班了,我要读书考大学!”我说。</p><p class="ql-block"> 父亲粗黑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只咽了口唾沫。</p><p class="ql-block"> 他知道,我这一决定非同小可。</p><p class="ql-block"> 放弃现成的工作不说,三年多脱离正规学校的学习,这些课怎么补回来?该上初一还是该上高一?</p><p class="ql-block"> 过了很久,父亲问:“你是怎么想的?”</p><p class="ql-block"> “我什么都没想,就想上大学”,我说。</p><p class="ql-block"> “功课跟不上怎么办?”父亲问。</p><p class="ql-block"> “我努力,我不玩,少睡觉”。</p><p class="ql-block"> “铁了心了?”</p><p class="ql-block"> “铁了心了!”</p><p class="ql-block"> “那好,我供你。但不许半途而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去文艺班好说歹说给我退了学,又联系普通学校让我插班。暑假里,请来老师给我补课。 </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又说了:“张家那个女娃咋那么任性,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就跑回来了,他爸他妈还顺着她”。话传到了父亲的耳朵,父亲只是笑笑。 </p><p class="ql-block"> 说起容易做起难。三年多脱离了正规学校的学习,文化课落下的太多。那时高考的录取比例只有3-5%,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考上大学的难度可想而知。不出意外,头一年我落榜了。我不服气,决心复读再战。第二年,依然榜上无名。 </p><p class="ql-block"> 一而再的落榜,父亲没有责备过我一句,只征求我的意见,是否还要继续复读。 </p> <p class="ql-block"> 在我为参加第三次高考而苦读的那一年,县里公开招考税务干部,父亲悄悄替我报了名。一个周日的清晨,我刚要去教室,就看见父亲推着自行车在宿舍外面等我。他小心翼翼地跟我讲,有一个考试,让我去试试,权当检验平日所学。我正想拿他不让我半途而废的话反诘他,看到他脸上堆着讪讪的笑,似乎在求我的样子,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坐上了他的自行车。</p><p class="ql-block"> 考完我又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忘了这回事,县人事局的录取通知书却到了,要我去税务局报到。那样一份人人艳羡的工作摆在眼前,可我还是不为所动,一心想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父亲沉默了,一连三天几乎无话。我知道他心底的纠结——一边是已然安稳的工作,一边是胜负难料的前路。既怕我错过了好工作,又怕失去读大学的机会,给我留下终生遗憾。他还心疼我熬瘦了,掉头发了。那段日子,全村人都觉得我太过任性,觉得父母亲把我惯得不成样子,“晚工作一年就少拿一年的工资,怎能任由娃的性子来”,当队长的叔伯对父亲说。然而父亲又一次“顺从”了我的任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万幸,我没有辜负父亲和家人的期待,如愿考取了教育部直属的大学。捧着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父亲的手有着不易察觉的抖动。他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后来偶然听旁人提起,当初我执意放弃那份工作,父亲承受的各方面压力,远比我知道的多得多,比如,他被县人事局告知,“以后你的娃再也不许参加公考了”,可他从未对我吐露过半句。</p><p class="ql-block"> 旁人只看见我的任性,唯有父亲看懂了我“任性”之下的坚韧。他一次次选择站在我的理想这边,咬牙成全我的坚持,默默为我的后路盘算。这份包容,才是我孤注一掷的最大底气。</p><p class="ql-block"> 从文艺班算起,加上大学四年,实际我晚拿了整整10年的工资。这十年里,家境极不宽裕,但是父母亲没有在我面前诉过一句苦,说过一次难,没有。</p><p class="ql-block"> 鲁迅先生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里写到:“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扛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我觉得,他说的就是总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顺从”我的父亲,和那个</span>任性的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