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沉如山) 那行字

暮雨清秋

文字：暮雨清秋

美篇号：63744444

图片：网络

父亲是元月份走的，天气挺冷，没下雪但寒风刺骨，我开车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没法说话了，我叫了一声爸，他只从眼角滚下一颗泪。我握着他的手，那双曾经能剖青竹成细篾的手，这会已轻得跟干枯的柴枝似的，他就这么在我掌心里慢慢没了动静。

办完丧事几天后，我清理老屋的旧物品。墙角立着他的竹刀和刮刀，刀柄被汗水与岁月浸成深褐色，抽屉里有个牛皮纸笔记本，边角磨卷，记着账，如某月某日买米五十斤等字迹一笔一划，十分工整。中间有一页只有孤零零一行字，笔迹歪斜，显是手抖所写：“今天老大没打电话来。”

我就是老大，那行文字就像一根针，一下子刺得我的心揪起来。

捧着本子，坐在他生前常坐的那张老旧竹椅上，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当天自己到底在忙什么，连一个电话都忘了打，

难道是我觉得明天打也没问题？但是父亲写完这行字后，有没有等到？我的记忆空空如也，只有这行字，成了铁一般确凿的证据。

母亲离世之后，父亲独自生活了两年多的时间。弟弟和嫁在附近村子的大妹距离近，照顾他多一些。

二妹远在云南，一年才回来那么一次。我在城里，每隔几周回去一趟，带些水果糕点，陪他聊天唠家常。有的时候没什么话讲，就一起并排坐着看看电视，偶尔对新闻发表几句看法。

原以为这样就够了，甚至还有点心里挺踏实的，可我根本就没想起问问他，那些他自己一个人的黄昏，是不是老是盯着门口，是不是总在电话机旁边静静坐着等。

父亲已八十六岁，再做不动篾活了，于是认真地料理起自家门前的自留地来。

萝卜、白菜、辣椒、豆角这些蔬菜，依次种来，一茬接着一茬。

每次我回家，他都得拄着棍子，拎着竹筛，摇摇晃晃地往地里去，我跟在他后边想扶他，他总是摆手拒绝，接下来慢慢弯下腰砍几棵白菜，拔几个萝卜，装到筛子里提回来，筛子挺重的，提得手都有些发抖，可他还是一个劲往我的后备箱里塞。

“自己种的，没喷农药，没用化肥，比买的好。”

他每次重复着这么几句话，我嘴上说着够了够了，心里还是觉得他有点唠叨，也从没问一句他会不会累。

最后一次拿菜，是在父亲离世前一年的春夏之交。他已经八十七岁，走路摇晃得更厉害了我要回城的时候，他又拄着棍子往那片地里走去。我拦不住，只得跟着他后面，看着他蹲下砍白菜。他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撑着膝盖稳定好一会才直起腰杆，提回来的筛子里装着两棵大白菜、四根大白萝卜。他的手抖得厉害，竹筛都快歪倒了我接过筛子放进后备箱，回头对他说，“爸，以后不要种了，这个太累人。”父亲喘着气回应：“不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上车后，我从后视镜看到他拄着棍子站在路口，渐渐变小，成为一个小黑点，直至看不见。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拿菜，而那之后他又活了大半年，可我再也没吃到他种的菜了。

办完丧事，亲戚们一个个陆续离去。我走到菜地边缘，这才发现父亲去年秋天新种的菜秧，已经长大可以吃了。只是这些天被乡亲们大多拔掉了，只留下了不多的几棵。我在地里站了很长时间，想着父亲躬腰播种、浇水、除草之时，必定盼望着它们成长，盼着我下次归来，能再往我车里装满这些菜。可他没等到，菜也没等到。

父亲走了一年多，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笔记本，会想那天为啥没打电话，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我已经明白，对身边的人，该打的电话可不能再拖到明天，该说的话也绝对不能再放在心里头。

那句话写在父亲最孤独的黄昏里，它再也等不到回应了。但它会一直警示我：有些事，原以为还有明天。实则已经没有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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