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札记（一八四 阶陛虎狼）

楚晴

阶陛虎狼

迎春今日比较烦，乳母成了赌局大庄家，她的麻烦也接踵而来。

先是被邢夫人着三不着四的数落一番，数落迎春的同时还没忘记把琏二爷和琏二奶奶给埋怨一顿。最不喜欢这种家长，孩子混好了她奋不顾身冲到前边抢功名，孩子混差了她退避八舍冷眼“千夫指”，孩子遇上事情不是伸手相助，而是指责怨愤诋毁加贬抑。

邢夫人前脚刚走，乳母儿媳王住儿媳妇来了。人弱遭欺马弱被骑，这些下人素日不把迎春放在心上，在门口听见绣桔因为金丝凤“失踪”要去回凤姐，闯进屋内面笑声厉：“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丝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儿来，就迟住了。可巧今儿又不知是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久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意，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 王柱媳妇这几句话够刁蛮的，一说绣桔生事；二是把“偷”说成“借”；三呢，因为是奶妈，迎春就得无条件的去救人。

迎春先说道：“好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儿，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来，反去讨臊去。” 说迎春懦弱，这几句话也是有理有据的，刚才那么多人说情都不行，何况我乎？再说了，本来事情就做错了，错了就要罚，以前和你们再三说你们不听，现在出了事叫我去说情，想什么来着。

绣桔接过来说：“赎金凤是一件事，说情是一件事，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不去说情，你就不赎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 就是，偷当的金凤不拿回来，还逼着姑娘去说情，真是有失奴仆本色，欺主太甚，说是“犯上作乱”，一点都不为过。

王住儿家的没一点收敛，冲着绣桔发赖：“姑娘，你别太仗势了。谁仗势，倒打一耙。

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子不仗着主子哥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真是反了天了，她先偷东西，反先污蔑别人。

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岫烟虽然少了一两银子，也是少要过多少东西，邢忠夫妻给女儿舔了太多的麻烦。

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那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呢。” 恶奴，恶奴，气得我无话可书。

绣桔气得啐了一口：“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我且和你算算帐，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

迎春很懂事，一听把邢夫人扯出来了，忙止道：“罢，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 是啊，当着迎春说主子坏话，这可是大不敬，传了出去迎春还活不活了。

不怪绣桔又气又急：“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们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是啊，这话说的是，她们偷了东西，反说主子花她们的钱，这事确实非常严重。

迎春制止无效，随他们吵闹，坐到一边去看《太上感应篇》。想起宝玉那次被袭人罢工，看什么来着，对，是《南华经》。看来贾府公子小姐到了无奈的时候，道家经典都是修心怡性的心灵鸡汤。

三人正吵得热闹，宝钗、黛玉、宝琴、探春相约而来。

探春端坐下后，方才问道：“才刚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似的。” 迎春不是惹事的：“没有说什么，左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 既然听见了，探春不肯放过：“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有用度不成？” 如果是一般争执，探春不会问，这关系到以下犯上的大事，需要维护的是小姐们不可挑战的尊严。

司棋绣桔道：“姑娘说的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是算帐，不过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是啊，不用说别的，就是办诗社，诗社主要成员都花出去好几两银子了，迎春惜春很少参加这类活动，省了多少钱。迎春乳娘，也不知道是哪方大神，这家人的品行简直太恶劣了。

探春接着又问起了累丝凤，见王住儿媳妇用话掩饰，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没有砍两颗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说。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

经过一年多历练，探春处理这些事情已经游刃有余。你们这些恶奴，在这里闹腾迎春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上凤姐那，直接说累丝凤让你们当了，要钱去赎累丝凤。

这媳妇得长多大胆子，敢往凤姐处自首。现在不敢，等到贾府落败那天，她指定是造反派司令。

探春可不是受屈的主，一边泰然自若的处理事情，一边遣人把平儿找来。

先向平儿问候着凤姐，紧接着就开始反映情况：“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曲。” 一边问候一边告状，执政小组从什么时候开始交权的，要是探春还在执政，想必不用找平儿，自己就能把这事处理了。

住儿媳妇儿慌了手脚，赶着平儿“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斥责了住儿媳妇不守礼数，没听任何分辨，先给撵了出去。

探春接着说：“我且告诉你，若是别人得罪了我，倒还罢了。想了想，探春还真没因为自己的事情告过状。

如今那住儿媳妇和他婆婆仗着是妈妈，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如此这般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而且还捏造假帐妙算，威逼着要去讨情，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四条罪状：盗金赌钱、造假诈骗、威逼讨情、无礼取闹。

二姐姐竟不能辖治，所以我看不过，才请你来问一声：还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还是谁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 看得准说得透，主要是这种风气开了头就没结尾。

“俗语说的，‘物伤其类’，‘齿竭唇亡’，我自然有些惊心。”每个事件都不是独立的，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必然有其滋生的土壤，探春看到了危险性，也很想借机将这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可惜，她无能为力。

平儿道：“若论此事，还不是大事，极好处置。但他现是姑娘的奶嫂，据姑娘怎么样为是？” 平儿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她处理事情的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迎春满心的无所谓：“问我，我也没什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既然能惹事，就要能担事。

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可以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拿了我的东西不还，我可以不要，但要是因为这事情上级处理你，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至于你们决策部门有更好的办法，怎么做我都同意。

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大家为什么笑呢，我觉得迎春说得没什么不对的。为善作恶，各得其果，既然事件已经上交到权利部门，依法处置就是。

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若使二姐姐是个男人，这一家上下若许人，又如何裁治他们。”

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

也许因为迎春懦弱，奴仆胆子茁壮成长才成为虎狼；也许是迎春命薄，从出生开始就生长在虎狼日日夜夜的绿眼利齿之中，迎春，要是没有司棋这样的厉害丫鬟护着，早被折磨得没人样了。

这件事情我想了一辈子，我要是迎春我怎么办？一个大小姐和善于胡搅蛮缠的奶妈一家人理论，那是不可能的；向上级反应情况，一次两次行，也不能天天反应啊；让人事管理部门将奶妈调走，好像奶妈是终身职业，就如同贾环摊上赵姨娘这个亲妈一样，奶妈也是命中注定。

虎狼屯于阶陛，鬼神耀武扬威，书中自有因果，回首一声叹息。

此回脂砚斋有个总评“一篇奸盗淫邪文字，反以《四子》书、《五经》、《公羊》、《谷粱》、秦汉诸作起，以《太上感应篇》结，彼何心哉？他深见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等语，误尽天下苍生，而大奸大盗皆从此出，故特作此一起结，为五阴浊世顶门一棒喝。眼空似箕，笔大如椽，和得以寻行数墨绳之。

探春处处出头，人谓其能，吾谓其苦。迎春处处藏舌，人谓其怯，吾谓其超。探春运符咒，故足运鬼驱神；迎春说因果，更可降龙伏虎。”

“因果”，可降心中龙虎，岂可降世间虎龙。

附录：《太上感应篇》

太上曰：

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

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算减则贫耗，多逢忧患，人皆恶之，刑祸随之，吉庆避之，恶星灾之，算尽则死。

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

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每到庚申日，辄上诣天曹，言人罪过。月晦之日，灶神亦然。凡人有过，大则夺纪，小则夺算。其过大小，有数百事，欲求长生者，先须避之。

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於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怀幼。昆虫草木，犹不可伤。

宜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彰人短，不炫己长。遏恶扬善，推多取少。受辱不怨，受宠若惊。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

所谓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禄随之。众邪远之，神灵卫之，所作必成，神仙可冀。

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苟或非义而动，背理而行。

以恶为能，忍作残害。阴贼良善，暗侮君亲。慢其先生，叛其所事。

诳诸无识，谤诸同学。虚诬诈伪，攻讦宗亲。

刚强不仁，狠戾自用。是非不当，向背乖宜。

虐下取功，谄上希旨。受恩不感，念怨不休。

轻蔑天民，扰乱国政。赏及非义，刑及无辜。

杀人取财，倾人取位。诛降戮服，贬正排贤。

凌孤逼寡，弃法受赂。以直为曲，以曲为直。

入轻为重，见杀加怒。知过不改，知善不为。

自罪引他，壅塞方术。讪谤贤圣，侵凌道德。

射飞逐走，发蛰惊栖，填穴覆巢，伤胎破卵。

愿人有失，毁人成功。危人自安，减人自益。

以恶易好，以私废公。窃人之能，蔽人之善。

形人之丑，讦人之私。耗人货财，离人骨肉。

侵人所爱，助人为非，逞志作威，辱人求胜。

败人苗稼，破人婚姻。苟富而骄，苟免无耻，

认恩推过，嫁祸卖恶。沽买虚誉，包贮险心。

挫人所长，护己所短。乘威迫胁，纵暴杀伤。

无故剪裁，非礼烹宰。散弃五谷，劳扰众生。

破人之家，取其财宝。决水放火，以害民居，紊乱规模，以败人功，损人器物，以穷人用。

见他荣贵，愿他流贬。见他富有，愿他破散。

见他色美，起心私之。负他货财，愿他身死。

干求不遂，便生咒恨。见他失便，便说他过。

见他体相不具而笑之。见他才能可称而抑之。

埋蛊厌人，用药杀树。恚怒师傅，抵触父兄。

强取强求，好侵好夺。掳掠致富，巧诈求迁。

赏罚不平，逸乐过节。苛虐其下，恐吓於他。

怨天尤人，呵风骂雨。斗合争讼，妄逐朋党。

用妻妾语，违父母训。得新忘故，口是心非。

贪冒於财，欺罔其上。造作恶语，谗毁平人。

毁人称直，骂神称正，弃顺效逆，背亲向疏。

指天地以证鄙怀，引神明而鉴猥事。

施与後悔，假借不还。分外营求，力上施设。

淫欲过度，心毒貌慈。秽食馁人，左道惑众。

短尺狭度，轻秤小升。以伪杂真，采取奸利。

压良为贱，谩蓦愚人，贪婪无厌，咒诅求直。

嗜酒悖乱，骨肉忿争。男不忠良，女不柔顺。

不和其室，不敬其夫。每好矜夸，常行妒忌。

无行於妻子，失礼於舅姑，

轻慢先灵，违逆上命。作为无益，怀挟外心。

自咒咒他，偏憎偏爱。越井越灶，跳食跳人。

损子堕胎，行多隐僻。晦腊歌舞，朔旦号怒。

对北涕唾及溺，对灶吟咏及哭。

又以灶火烧香，秽柴作食。夜起裸露，八节行刑。

唾流星，指虹霓。辄指三光，久视日月，春月燎猎，对北恶骂。

无故杀龟打蛇，如是等罪，司命随其轻重，夺其纪算。算尽则死，死有余责，乃殃及子孙。

又诸横取人财者，乃计其妻子家口以当之，渐至死丧。若不死丧，则有水火盗贼，遗亡器物，疾病口舌诸事，以当妄取之直。

又枉杀人者，是易刀兵而相杀也。取非义之财者，譬如漏脯救饥，鸩酒止渴，非不暂饱，死亦及之。

夫心起於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

或心起於恶，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

其有曾行恶事，後自改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故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一日有三善，三年天必降之福。

凶人语恶、视恶、行恶，一日有三恶，三年天必降之祸，

胡不勉而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