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冯飞和杨金生赶回蟠龙,冯飞马上就找到姚润和,要求与山上来人直接见面,他要约见临海特委的主要负责人。姚润和告诉他,与山上派来的黄伟初队长接触过几次,黄的态度不明朗,看来特委很审慎。黄伟初何时回山的时间黄也未透露,至于带进步学生上山,黄表示时机尚未成熟。冯飞听罢,一脸愠色,说声“好吧”,便起身离去。</p><p class="ql-block">姚润和下午有课,他离开宿舍的时,总觉得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一种捅了大漏子的感觉盘绕在心头,啮啃得他心绪不宁。黄伟初很详细地盘问了来人的情况,姚润和按冯飞的严嘱,没有将冯飞的原名说出去。对“非常委员会”提出的“斗争策略”,象“停止武装斗争”,“隐蔽参政”等等,黄伟初表示了明显不满。难道特委与南方局另有联系,对中央的精神有另外的途径可以把握?不然的话,黄伟初怎么会是那样一种口气?</p><p class="ql-block">一堂课上得糟糕透顶,姚润和几乎是在学生的哄笑声中走下讲台。他机械地与迎面相逢的教师打着招呼,心里却反复掂量着冯飞露面后的所作所为。冯飞刚才那种焦灼的态度使他疑窦顿生;他为什么那么急切地要获知特委的所在地?突然,姚润和的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冯飞假若有问题,完全可以盯他的梢,从而危及黄伟初!这么想着,他赶忙回宿舍脱了长衫,换了一身裤褂,推说要到镇上看病,便借了一辆单车,直奔黄伟初隐蔽的白沙坪而去。</p><p class="ql-block">姚润和的预感没有错。冯飞试探出在短期间内无法接近临海特委,便与杨金生商定,立即拘捕山上来的黄伟初,想从他口里撬出特委所在地,同时将姚润和提供的几名党员尽行逮捕。黄伟初的藏身之处,杨金生早已掌握,他会同韩牧派到蟠龙警署的那几个特务,当即跨上单车,一式便服,朝白沙坪飞驰而去。</p><p class="ql-block">白沙坪是海边一处渔村。翻过一道沙堤,便是一片开阔的滩涂。这天,黄伟初正和村里几个青年在滩涂上驾着“涂跳”讨海。大海退潮了,留下一大片肥得流油的滩涂,凹处残存的海水在阳光下象一面面刺眼的小镜子,滩涂上满是被大潮撤退时抛弃的鱼、虾,又肥又短的跳鱼也从一个个气孔里冒出来东蹦西跳。讨海的汉子只在腰间扎了遮羞布,将脱下的衣裤缠在头上,腰间挂了个大竹笼,一身晒得油黑发亮。那“涂跳”不过是一块薄而狭长的板子,精壮的汉子驾着它在滩涂上滑行,其快如飞。汉子看准了海货,弯腰拾取,塞进腰间竹笼,然后单足一蹬,“涂跳”便又轻快地滑开了。大伙儿正讨得兴高采烈,大呼小叫,却听见一声清脆的枪声。回头望去,弧形的沙梁上,东头冒出两个人来,一个高声喊道:“都不要动!动就请他吃“乌枣’(子弹)!无关的人都蹲下,我们是来抓共产党的!黄伟初你过来!不要带累无辜!</p><p class="ql-block">黄伟初一扭身,驾着“涂跳”便朝西头的沙梁冲去。他刚一动身,身前身后便“噗噗噗”有几颗子弹击落得泥水飞溅。这几枪明显是威吓,并不想打死他。黄伟初刚近西头的沙梁,沙梁后面忽地又冒出几个人来,为首的一脸得意,举枪瞄住他。黄伟初舍了“涂跳”扭身便朝“狗牙线”扑下去。“狗牙线”是一道数丈宽、丈许深的海沟,表面似无什么波纹,下面的海流却极急。黄伟初仗着地形熟,一下便扑进“狗牙线”,他知道特务们要捉活的,决不会贸然开枪,只要将他们诱进海沟便好办,潜过海沟,便是密密一片防风林,逃脱的可能性要大些。黄伟初水性极好,也不管那水面上子弹激起的水花绕着身子跳动,踩着水,露出腰以上的半截身子,朝海沟对面凫去。那几个特务果然误以为海沟很浅,刚跳下海沟便被激流冲得东倒西歪卷走了。黄伟初吸了一口长气,腰肢一屈腿一蹬,便潜下水去,一口气顺流冲到了沟对面。</p><p class="ql-block">黄伟初刚纵身跃出“狗牙线”,气喘未定,便看到迎面站着一个精壮的青年汉子,端着一支短枪,恶毒地笑着:“举起手来!”黄伟初喘着粗气,双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但腰间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他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特务,抬腿朝前走了两步。特务摆动着枪,喝道:“趴下!”黄伟初脸上露出极不情愿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慢吞吞地趴下了。特务一手持枪,一手抖着一束绳子走了过来。眼见特务逼近了,黄伟初突地飞身一个鱼跃冲跳,正好一头撞在特务的腹部,那特务一踉跄,黄伟初已经一拳直捣他的面门。那特务身手矫捷,让过这一拳,便贴身缠了上来。这个特务不是别人,正是杨金生。他象一条蛇一样缠住了黄伟初,两个一齐摔倒在地。杨金生心中暗喜,他与黄伟初一交手,便知此人虽臂力过人但武功平常,一旦倒地,他的柔道寝技便可大显身手。他抓住黄伟初的疏忽,几个反关节动作便制服了黄伟初,几个赶来的特务一齐动手,把黄伟初按得动弹不得。杨金生一脚踩住黄伟初脊梁,亲自下手捆绑,他呲着牙使劲,麻绳深深地勒进黄伟初赤裸的肉体。黄伟初脖子被勒得青筋暴突,他瞪着杨金生,唾掉嘴里的泥沙,骂道:“混蛋!你们一群我一个,还怕我跑了不成?何必捆得那么紧,要勒死我么?”杨金生笑道:“黄队长,白门楼上曹操对吕布说,缚虎不得不紧。”他拍拍身上的沙土,说“你们把黄队长请回警署——谁敢阻拦,就地处决。我先走,一桌菜未凑齐呢。”</p><p class="ql-block">姚润和还未到白沙坪,便在路上与特务们劈面相逢。他看到驮在单车后五花大绑的黄伟初,不禁目瞪</p><p class="ql-block">口呆。黄伟初直盯着他,眼中的神色是十足的轻蔑。姚润和的脑袋嗡地大了:黄伟初一定认为是自己出卖了他!</p><p class="ql-block">姚润和马上想到那份交给冯飞的名单,他急忙赶到其中的一位同志家中。远远的,他的腿就软了:那位同志的家门口围着一堆人,里面正传出女人的恸哭声。一家,又一家,他们全被抓走了!他昏昏沉沉地往回走,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独独放过了自己?</p><p class="ql-block">赶回侨中,姚润和已满脸汗污。换上一身白仿绸裤褂的冯飞摇着一把葵扇,在廊下的竹躺椅上翻看报纸,见姚润和进来,极平淡地朝姚润和点头微笑。姚润和怒火中烧,同时也感到惊异:这个奸细如此厚颜无耻,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冯飞说:“你要洗脸,我房间里有校役新打来的两桶井水,凉快得很!”</p><p class="ql-block">姚润和久久地盯着冯飞,低声地问:“黄伟初被抓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冯飞“嗯”了一声,端起搁小凳上的茶壶来对嘴喝了一口。姚润和几乎是锉着牙又问了一句:“我交给你的关系全被捕了,你怎么解释?”冯飞抬眼望着他,悠悠地问:“我有必要解释吗?”姚润和“哼”了一声:“你是没必要解释。”冯飞说:“这些情况说明了什么问题,你不懂?你老姚跟我,同桶蟹。”姚润和用很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扑上去把冯飞活活掐死。他一顿足,转身欲走,冯飞站了起来,笑着说:“你上哪儿去?找那些学生?杨金生已送他们‘上山’了,这会儿大概已离开了蟠龙镇。”姚润和浑身发抖,突然产生一种要把自己撕成碎片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罪孽实在太深重了。冯飞说:“洗把脸,休息休息,再好好想想。你别忘了,你是非常委员会的负责人之一。顺便告诉你,你最好别离开侨中,你离开侨中,就意味着失踪。”</p><p class="ql-block">姚润和回到自己的房间,死人一般躺在床上。黄伟初那轻蔑的眼神,老在眼前晃动,被捕者亲属的哭叫声老在耳边震响。怎么办?怎么跟冯飞斗?无论如何,首先要揭穿冯飞的嘴脸!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不然,不知会有多少幼稚的青年再受他欺骗!</p><p class="ql-block">夜深了,姚润和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敲响了冯飞的门。冯飞和杨金生都还没睡,杨金生浑身上下细细地打量着姚润和,冯飞笑道:“想通了?坐吧。”姚润和说:“你老冯厉害,你把我弄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扭头看了杨金生一眼,“老冯,我要跟你单独谈谈。”冯飞用眼睛向杨金生示意,杨金生点点头,出去了,出去的时侯顺手把门掩上。听着杨金生的脚步声远去,姚润和目光炯炯地盯著冯飞。说:“我原以为冯先生只会教书,想不到还会买卖人命。这么说,你是要收我为伙计啰?”冯飞柔声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政治不是沙龙中的抒情诗,也不是小孩子过家玩玩,你不是不懂。我看你确实是干才,咱们就不能合作闹出点名堂?老姚,你听听我的想法吧。”</p><p class="ql-block">听着冯飞的“非常委员会”宏愿,姚润和觉得那实在是痴人说梦。冯飞居然想把这烂东西闹大了,先临海,后全省,再扩展到整个国统区,登堂入室,在中国的政坛占一席之位!冯飞越说兴越浓,全然没注意到姚润和心不在焉。姚润和心里琢磨着,怎样揭穿这个卑污的政治扒手、杀人犯。冯飞见姚润和一声不吭,暂时结束了他的宏论,俯下他高大的身躯:“怎么样?老姚?”姚润和佯叹了一口气,说:“这么说,我只有这条路可走喽?你说吧,要我在侨中干些什么?”冯飞狡猾地眯缝了眼睛:“不。你得先随杨金生到临海走一趟,让黄伟初把梁国平的窝讲出来。然后参加一段时间的训练,我会安排你的工作的。你不宜再在侨中。明天一早,你们就走。老姚,我快人快语,先挑明了:你别跟我耍心眼,今晚你也别想离开侨中。”这就是说,不会留给姚润和任合机会。姚润和呆呆坐了一会,沉重地说“好吧。”他缓缓地站起身,趋前与冯飞道别。突然,他那细细的平常笑眯眯的眼睛倏地睁圆了,变得十分骇人。冯飞还来不及反应,姚润和“嗖”地从襟下掣出一柄锋利的水果刀,从牙缝里迸出一声“犹大”,当胸朝冯飞扎去。冯飞毕竟是练过武的,他手脚俐索,紧紧抓住姚润和的手腕,无奈姚润和来势过猛,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刀上,刀还是捅进了冯飞体内,冯飞强忍着没喊出痛来,只是死死攥住姚润和的手腕不让那刀深入,二人无言地僵持着,两张变形的脸凑得很近,鼻息喷到了对方的脸上。鲜血开始从刀口涌流出来,滴滴嗒嗒地溅落到地板上。这时,一条身影轻快地冲进室内,冲到姚润和身后,用手掌朝颈上一劈,姚润和就两手一松跪倒在地。杨金生把冯飞扶了起来,瞄了昏迷不醒的姚润和一眼:“执迷不悟!让他去凑一道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