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家国同辉（二）

太极仙姝

第二集 没有司机的车

鹧鸪天·开篇

二十年间掌上痕，风霜磨作茧中魂。

长街窄巷皆心路，骤雨惊雷不动身。

潮骤起，浪翻云。无人车影过如鳞。

空将旧艺酬天地，谁信苍生逊铁轮？

一、潮来

城区老街藏着一代人的烟火底色。青灰砖墙挨挨挤挤，斑驳的门窗载着数十年的光阴，窄窄的巷道里，常年飘着早餐铺的豆浆香、街边绿植的草木气，还有出租车驶过的淡淡汽油味。林敬山、林远山两家家门隔着三个门牌号，二人是堂兄弟，比邻而居数十年，两户人家走动格外勤厚，情分胜过寻常至亲。

街坊邻里都知晓，林家大伯林敬山，是整条街最实在的老好人。远山膝下育有两子一女，几个孩子自小常往大伯家跑，饿了去大伯家吃饭，放学由大伯接送，遇事总爱找大伯倾诉。在孩子们心里，沉默寡言却事事兜底的大伯，比忙于公务、不苟言笑的父亲，更多了几分温情暖意。

五十八岁的林敬山，大半辈子都拴在一台方向盘上。整整三十年，从夏露晨曦到深宵寒夜，从雨雪风霜到四季晴暖，他的脚步从未踏出车轮丈量的城市街巷。掌心被方向盘磨出层层厚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机油灰，腰背被常年久坐的劳损压得微微佝偻，一双眼睛，看遍了这座城市凌晨四点的空荡、深夜十二点的繁华。

妻子赵秀兰比他小两岁，去年刚从街道工厂退休。一辈子做工持家，手脚勤快，性子温和坚韧，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陪着丈夫熬过了跑车养家的所有苦日子。堂弟林远山，年少勤学，中年深耕政务，任职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近年人工智能办公席卷体制内外，旁人畏难退缩，他沉下心钻研AI撰稿、智能办公系统，靠着肯吃苦、善钻研的韧劲，练出一手人机协同的过硬本领，笔下材料精准通透、出彩亮眼，是全市机关系统公认的“铁秘”。

林敬山嘴上从不刻意夸赞堂弟，逢人也只是淡淡带过，可心底里是实打实的敬佩。他没读过太多书，一辈子只会一件事——开车。手握方向盘，脚踏油门刹车，靠一身苦力、一双肉眼、三十年经验养家糊口，是他安身立命唯一的本事。远山靠笔墨文字、靠与时俱进的学识立足，这份体面与能耐，是他穷尽半生也触碰不到的光景。

2026年的春天，一场颠覆行业的风暴，悄无声息席卷而来。

四月，海外特斯拉全自动驾驶无人出租车正式量产落地。热搜刷屏、短视频霸榜，无人智能出行成了人人谈论的新词。消息飘进这座滨海小城时，市井街巷依旧烟火如常，无人察觉一场生计变局已然临近。

那日午后，阳光燥热，空气中裹着初夏的闷意。林敬山开着他那辆老桑塔纳，在城区加油站排队。长长的车队蜿蜒排列，司机们摇下车窗，抽烟闲聊，打发着排队的枯燥时光。

前排的老周，是和他并肩跑车二十余年的老伙计，性子爽朗急躁，此刻拿着手机，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惊叹与惶惑，穿透嘈杂的车流声：“老林！看见新闻没？美国无人车量产了！彻底没方向盘、没司机，全程机器自己跑，以后出租车司机怕是要没饭吃了！”

周遭几个司机纷纷探头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新奇，有人调侃，有人隐隐担忧。

林敬山指尖夹着半截燃着的烟，烟灰簌簌落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加油机跳动的数字。蓝色的数字不停更迭，对应着实实在在的油耗成本，是他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的生计压力。他淡淡扯出一丝苦笑，心底全然不以为意。

他跑了三十年车，见惯了行业更迭。早年黄面的取代人力三轮，轿车取代黄面的，每一次变革都有人叫嚣行业终结，可到头来，手握技术、踏实肯干的人，总能守住一口饭吃。

彼时的他，固执地认定，科技变革远在千里之外。机器再智能，终究不如活人灵活、靠谱、有人情味。他三十年的路面经验、路况判断、应急本事，是冰冷机器替代不了的底气。

可时代的浪潮，从来不会给人缓冲的余地。

不过一月光景，变局骤然落地。五月，海外FSD全自动驾驶系统正式引入国内，市面绝大多数在售智能车型，只需一次在线软件升级，便可达到L4级自动驾驶水准。国内车企瞬间被点燃竞争战火，比亚迪、吉利、蔚来、小鹏纷纷下场，扎堆推出无人出租车型。新车售价从二十万一路暴跌，十万出头便可落地，性价比彻底碾压传统燃油车。传统燃油车遭遇断崖式滞销，各大4S店门前挂满鲜红的“清库特价”横幅，新车落地即打七折。整条汽车产业链，迎来新旧更迭的拐点。

街边的风向变了，跑车司机们的日子，也跟着彻底变了。

六月初的一个清晨，天光大亮，车流渐起。林敬山像过去三十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准时出车，收拾好车辆，调整好座椅，怀揣着踏实过日子的心思，驶入熟悉的城区主干道。

他沿着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写字楼、居民区环线，一圈、两圈、三圈，车轮滚滚，整整一上午，手机接单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单预约。

夏日的阳光渐渐毒辣，晒得车身发烫，也晒得人心头发沉。林敬山点开接单后台，冰冷的数据刺得人眼眶发酸：当前城区在线空闲传统出租车，足足十七辆，大家空车巡游，无单可接。

抬眼望去，宽阔的马路上，银色、白色的无人出租车络绎不绝。它们车身干净整洁，行驶极致安静平稳，不抢道、不怠速、不绕路，精准规划最优路线，几乎零空驶率，包揽了全城大半的出行订单。

他颤抖着指尖点开计价规则，瞬间浑身冰凉。

无人出租车特惠起步价，两块八。

他跑了三十年的燃油出租车，起步价八块。

三倍的价差，是人力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平的鸿沟。普通人会选昂贵的人工出租，还是廉价便捷的智能无人车？答案不言而喻。

燥热的风灌进车窗，吹得人胸口发闷。林敬山点开沉寂的出租车司机微信群，往日喧嚣热闹的群里，此刻只剩死寂。他敲下一行字：“这价差太大，这活儿以后怎么跑？”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

群里几十号老司机，无人答话。大家心里都清楚，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

直到傍晚，手机弹出一条私信，是老周发来的。语音点开，沙哑疲惫的嗓音扑面而来，没有往日的爽朗，只剩无尽沧桑：“别跑了，敬山。我今天出车八个小时，流水一共一百二。除去油费，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这行，真的不行了。”

短短几句话，字字扎心。林敬山盯着屏幕，指尖僵硬，良久打不出一个字。他缓缓将车停在路边树荫下，熄火、落窗、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火苗燃起，烟雾袅袅升腾。他大口吸着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悲凉。车水马龙在眼前流淌，人声喧嚣入耳，可他的世界，却静得可怕。

变局从未停歇。七月，交通运输部正式发文，全面扩大自动驾驶出租车试点运营范围。八月，本市规模最大的出租车公司官宣：一次性投放两千台无人出租车，全面进驻城区各大商圈、车站、医院。九月，全市传统出租车订单量同比暴跌六成。曾经养家糊口的黄金行业，彻底沦为夕阳末路。

昔日热闹的司机大群变了模样。没有了欢声笑语，没有了接单喜悦，每天刷屏的，全是退车、解约、转行的消息。有人放下干了半辈子的手艺进厂打工，有人变卖爱车摆摊谋生，有人彻底离开城市返乡度日。

某天深夜，老周又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争执过后的疲惫：“我退车了。干了二十多年，彻底退了。公司以车况磨损超标为由，扣了我两万押金。我理论、争吵、求情，全都没用。”停顿几秒，传来一声沉重叹息，“敬山，别硬撑了。咱们这代吃方向盘饭的人，路断了。”

林敬山靠在座椅上，把这条语音来来回回听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他太懂老周的委屈，太懂这份半生事业付诸东流的绝望。

暮色沉沉坠落，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车流之中，无人车专属的蓝色标识灯一闪一闪，密密麻麻，像夏夜河底层层叠叠的鱼鳞，精致、冰冷、规整。

望着这片光影，二十年前的旧事骤然翻涌心头。

刚入行跑出租那年，他二十八岁，正是出租行业的黄金年代。每晚深夜收车回家，兜里揣着满满当当的零钱纸币。他最爱坐在客厅灯下，把所有零钱一张张掏出来，平整铺开，按面额分类，一遍、两遍、三遍细细数清。细碎的纸币，是一家人的生活费，是孩子的学费，是日子蒸蒸日上的希望。

厨房里，妻子赵秀兰总会留着温热的饭菜。年幼的女儿蜷在他腿边，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父亲数钱，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彼时的他，心里踏实安稳，笃定靠着这双手、这台方向盘，就能守住一家人的安稳岁月，能把日子稳稳当当过到老。

他以为，车轮不息，生计不止，这份手艺能陪他干到退休。

可如今，人还未老，身仍有力，半生依仗的生路，已然彻底断绝。

晚风穿过车窗，吹凉了掌心的烟蒂，也吹凉了一颗坚守半生的心。

二、初乘

七月，老桑塔纳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送去修理厂大修。恰逢赵秀兰膝盖旧伤复发，需要去市人民医院复查。术后膝盖脆弱，无法长时间行走，公交要倒两趟，儿女又各自上班。万般无奈之下，一辈子最抵触无人车的林敬山，被逼到了不得不尝试新事物的地步。

午后雨停，空气潮湿清新。林敬山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踌躇良久。屏幕上的出行软件，他下载数月，却从未点开过一次。

深吸一口气，他点开了界面。首页最醒目位置，弹窗置顶，赫然写着“无人车·特惠出行”。下方一行小字：本次行程由全自动驾驶车辆提供服务，车内无驾驶员、无安全员。

他侧头看向妻子，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要不……咱们还是坐公交？慢慢走，总能到。”

赵秀兰摇头：“倒两趟车，我这膝盖真扛不住。”

林敬山咬了咬牙，低头对着陌生的软件摸索起来。用惯了实体按键的他，对全屏触屏格外生疏。目的地输入，输错删、删了输，反反复复三遍才定位准确。

提交订单不到五分钟，一辆银灰色电动车平稳驶来，静静停在单元楼下。前排驾驶室空空荡荡，没有方向盘，视野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赵秀兰扶着楼梯扶手走出单元门，看到空无一人的车辆，瞬间驻足，迟迟不敢迈步：“这车里没人？真能自己跑？”

林敬山压下心底所有的别扭，率先弯腰钻了进去。白色真皮座椅一尘不染，没有烟味、没有汗味、没有他车上那股混了二十年的汽油味。他端正坐着，浑身僵硬，像穿着脏鞋踏入别人家干净的客厅。

“上来吧，没事。”他抬手招呼老伴。

赵秀兰小心翼翼落座，车门自动闭合。她戴上老花镜，凑近中控屏，语气带着几分新奇：“你看这机子，能调空调，还能放歌，比咱们那台老桑塔纳高级多了。”

林敬山没有应声。他脊背挺直，双眼死死盯住前方路况，比自己开车时还紧张。他亲眼看着车辆自主起步、变道、避让。行至一处无红绿灯的人行横道，一位拄拐老人步履蹒跚地过马路。车辆自动减速，稳稳刹停在斑马线外，安静等候，不鸣笛、不催促。直到老人完全穿过，才重新起步。

短短一段路程，看得林敬山心神震动。

他自诩三十年老司机，遵纪守法、礼让行人，可他心里清楚，人力终究有局限。赶时间时会忍不住提速，车流拥堵时会烦躁鸣笛，疲惫时难免有疏漏。他从来做不到每一次礼让都这般精准、这般耐心。

机器没有疲惫、没有情绪、没有急躁，只有绝对的规则和精准。

抵达医院，车辆自动靠边、打双闪、弹开车门。林敬山扶着妻子下车，下意识转头望向驾驶座——空空荡荡，方向盘自动回正。他关上车门，身后的无人车已然自主启动，平稳汇入车流。

赵秀兰由衷感慨：“真稳当啊，比你开了三十年的车还稳。”

林敬山没接话。他伫立在人流穿梭的医院门口，望着那抹银灰色车影消失在车流深处，心底五味杂陈。

年轻时入行，师父对他说：“开车的人，心里要装着路、装着车、装着路上所有人。守住规矩，稳住心性，方能开好一生车。”这三句话，他记了三十年，守了三十年。他始终以为，这是人类独有的温度与担当，是机器永远无法复刻的本事。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坚守半生的手艺，在冰冷精密的人工智能面前，再也不值钱了。

人心有温度，却有局限。机器无温情，却无短板。

三、暴雨

八月的傍晚，天气诡谲多变。

林敬山在城郊跑完最后一单，准备返程。天边乌云翻涌，转眼间，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刷开到最快，前挡风玻璃还是糊成白茫茫一片。高速路面瞬间积水，车灯照出去只看见水雾和模糊的尾灯。

林敬山本能地握紧方向盘，三十年经验告诉他：这雨太大了，不能再开。

他打着双闪，慢慢往应急车道靠。车轮碾过积水，车身轻微打滑，他死死稳住方向，额头冒出细汗。后视镜里，几辆私家车也纷纷靠边，打着双闪不敢动了。

就在他准备彻底停下的时候，一道银白色车影从他左侧平稳驶过。

是一辆无人出租车。

没有犹豫，没有减速，没有双闪。它稳稳地行驶在车道中央，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条清晰的红线。雨刷规律摆动，车身不飘不晃，速度均匀得像是晴日里巡航。

林敬山愣住了。

他开了三十年车，从没见过哪台车在这样的大暴雨里还能开得如此从容。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辆车经过一处积水路段时，提前变道、减速、通过——动作行云流水，比任何老司机都老练。

他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跟着它。

他松开刹车，慢慢驶回车道，远远跟在那辆无人车后面。它变道，他也变道；它减速，他也减速；它避开积水，他也跟着绕开。雨刷疯狂摆动，视线依旧模糊，可他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前面那两条红色的尾灯，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他往前走。

就这样，他跟了整整十五公里。

直到驶出暴雨区，雨势渐小，那辆无人车在一个路口右转，汇入另一条街道。林敬山没有跟上去，他慢慢减速，靠边停车，熄了火。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他靠在座椅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输了。

不是输给机器，是输给自己三十年的固执。他一直以为，机器没人灵活、没人可靠、没人有温度。可刚才那十五公里，那辆没有司机的车，比他开得稳、开得准、开得安全。它在暴雨里从容不迫，而他，差点连开都不敢开了。

他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认命。

四、余音

那之后，林敬山依旧每天出车。

老桑塔纳从修理厂取回来了，可他常常整日闲置，车顶上落着一层浮尘。他每天清晨照样起身，收拾妥当，下楼发动车。发动机轰鸣的老旧声响，在满街安静的智能车流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城郊转一整天，有时接一单，有时两单，有时颗粒无收。一天流水从一百二降到六十，再到三十。

傍晚，他去熟悉的面馆吃面。老板看着依旧奔波的他，随口劝：“老林，还跑呢？身边开出租的都改行了。”

他喝完面汤，抹了抹嘴：“跑。”

一个字，倔得像石头。

饭后去加油站。曾经车来人往的地方，如今冷冷清清。往日一起等活儿的老周、小刘、老王，全没了踪影。偌大的站点，只剩他一辆车。

加完油，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街对面的电子屏滚动着无人出租车广告：“每公里仅需零点八元，真省钱！”广告里一个老太太笑呵呵地说。

他掐了烟，发动车，汇入晚高峰。一台台无人车从他两侧安静地超过去，像一阵无声的风。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层层亮起，无人车的蓝色标识灯密密麻麻，铺满整条长街。

他想起爷爷讲过的旧事。早年间送信的邮差，靠一双脚走遍山野乡村。后来有了自行车、汽车、网络，邮差这个行当就没了。那些靠脚力吃饭的人后来去了哪里？没人记得。

时代更迭，旧业落幕，从来都是无声无息。

夜色深沉。林远山在书房/里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停了停笔。沈若兰问：“大哥还出车？”他点点头：“嗯，他说再跑跑。”

沉默片刻，他又说：“我当初学AI写材料，也难受。后来想通了，不是本事废了，是使本事的地方变了。可大哥使本事的地方，没得变了。”

窗外，无人车静静穿行。它们不需要方向盘，不需要三十年攒下的本事。

但它们不知道，有一个人，还在深夜里握着方向盘，不肯松手。

七律·结尾

半世车轮碾作尘，一朝铁马替金鳞。

雨中曾忍三更冻，城里空悲十载春。

后视镜中街渐远，前行道上夜初匀。

老来自笑痴情在，犹向虚空唤故人。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