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沉如山] 父亲的蜜蜂

波飏

上个世纪70年代初，我在乡村小学读一年级。一天放学回家，看到院子里多出几排蜂箱。蜜蜂从蜂箱前面缝隙中不断爬来爬去，振翅高飞了。父亲告诉我，蜜蜂是咱们家的宝贝，今后靠它给你和弟弟妹妹交学费和买衣服，你们要看好它，不让青蛙吃它，也不要招惹它，蜜蜂会蜇人。 那天以后，父亲开始跟蜜蜂打交道了。每天中午放学回家，第一眼瞧见父亲在蜂箱旁忙碌，他带着防蜂帽和防护手套，双手提起蜂框，左瞧瞧右看看，一点也不担心蜜蜂蜇着。后来才知道，父亲在那个年代补贴家用，想尽办法，养蜜蜂是政策允许的生计。 蜜蜂在村里算作稀罕物，我的小伙伴挺好奇的。等到父亲打蜜那一天，他们早早过来看热闹。我和妈妈负责打蜜。父亲把蜂框从蜂箱里拿出来，用软毛刷将蜜蜂扫走，有的蜂框上面的蜂巢被蜂蜡糊上，再用刮刀薄薄地削掉一层，金黄色的、粘稠稠的蜂蜜便流进绞蜜机里。我和妈妈启动绞蜜机，手摇旋转手柄，让两个蜂框疯狂甩蜜，直到蜂巢里的蜜甩干净了，妈妈才从下面导管把蜂蜜放出来。我的伙伴也不白看，父亲给每人送上一小碗蜂蜜，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小孩直喊甜，竟然齁着嗓子了。说来也怪，我们兄妹有天然的抗蜇力，能与蜜蜂和平相处，真成了它们的好朋友。而其他小伙伴就不那么幸运了，往往因害怕跑来跑去，惊扰蜜蜂被蜇脸和手，父亲第一时间给予消肿处理。我的妹妹告诉父亲，看到青蛙蹲在蜂箱前，等待蜜蜂回巢时吃掉它，父亲提前制止并为此奖励了我的妹妹。 一年两个季节出蜜最多，春蜜价高而秋蜜价低，父亲重点拼这两个季节的产量。除了算计好过冬预留蜂蜜外，多出的数量就担到供销社去卖。而卖蜂蜜的日子成了我们家的节日，通常父亲会买一小块肉回家包饺子，这在当时也是奢侈的享受吧！父亲捎带给我和弟弟妹妹买衣服和鞋，这小小收入在当时也是挺让旁人羡慕的。 为了找到更充足的蜜源，父亲经常独自去离家十至二十公里的地方寻亲投友，而大柳屯和庙山的蜜源被父亲看中了。我十岁那年，父亲得知大柳屯那块前年种下的苜蓿草开花了，连同油菜花、槐树花，花期足够蜜蜂采上两个月。当晚父亲向生产队借一架马车，趁蜜蜂回巢给蜂箱上封条，装车收拾停当，赶起大马车到10公里开外的大柳屯投亲。我是家里的老大，父亲每次带上我，防止长时间一人孤单。那时候也不太管天气如何，何况花期不等人，父亲一约摸就出发。有一次赶上下大雨，我和父亲被浇得一身雨一身泥，折腾多半夜才到达庙山。这次不同，顶着满天星斗，马车上了乡村公路朝前走，碰上泥土路翻浆颠来颠去，走得异常缓慢。我坐上右前车沿上，父亲在左边前沿牵着马跟车缓慢走。后来我才知道，蜜蜂的运输有门道，最怕的是撞击，活跃蜂群升高箱内温度，易使蜜蜂生病，那就影响采蜜量了。 经过柳河时，马车遇到大麻烦了——桥正在施工，直接过不去，得人为倒短。通常从这边的大坝走下，趟过柳河，再到对岸的大坝走上，就可以正常赶路了。可这区区一百多米的距离，竟成了父亲最难过的坎。那时柳河处在枯水期，清浅水露出沙底。为了蜜蜂的安全，父亲停下车，让我牵着马，他独自把蜂箱一箱箱卸到地上。然后，父亲把马车赶到这边坝下停稳，再一箱箱从坝下搬上坝，从坝上搬下坝，循环往复。好在坝上的沙石地，真担心父亲捧蜂箱的手滑落，那结果真不堪设想。父亲擦汗用过的毛巾往往滴水，我们带的水瓶用去一大半，父亲不再喝了，其实他怕我一会儿没水喝。时间过得真慢呢！我也帮不上忙，静静地看着，一会看父亲的背影湿润，一会看父亲吃力地捧箱子，心里暗暗催促自己快快长大，替父亲分担。就这样一步一步挪动，装了卸，卸了装，再捧着蜂箱通过对岸的大坝再装车。父亲疲惫地坐在车上，而经过一个多小时休整，马车却跑得飞快，到达父亲的亲戚家，正好是凌晨五点，天蒙蒙亮。 父亲的那个亲戚有点驼背，但心眼好使！他早给父亲的蜂箱预留了位置，帮助父亲卸车并摆放好蜂箱。父亲把封条打开了，早起的蜜蜂已经在这个地方开始采蜜，此时父亲才算松了一口气。父亲特意让亲戚给马喂上好料，说：“可不能因为我们用车，让生产队的马掉膘了。” 父亲的那个亲戚哥，给我们做了一顿早饭——烙饼炒鸡蛋，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最美味的饭，至今回想起来——那饼的筋性和鸡蛋葱花香味还能嗅到。在随后的两个月里，父亲经常往返两地，那年蜂蜜丰收，父亲也没有亏待他的亲戚哥。 父亲告诫我和弟弟妹妹：“要想过好日子，就得像蜜蜂一样的勤劳。”他始终支持、鼓励我们兄弟姐妹多上学读书，哪怕再贫穷也不会苦孩子上学。他还说，养蜜蜂开头难，白手起家，靠自己琢磨，但蜜蜂养好了，我们一家就有好日子过了。如今，你们学习好了，本事有了，就能过上你们想要的幸福生活。而我们十分争气，有当公务员的，也有当工人的，在城市里安了家。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农民，正如他养的蜜蜂一样勤劳，永不知疲倦，酿出这世间最深沉、最甘甜的蜜。如今我喝过很多蜜，但再贵的，也比不上那年他亲手从蜂框上刮下来、沾着野花香气的第一口甜。 （昵称波飏美篇号291369693）图片来自网络（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