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的看青人

华龙酒窖

“看青人”就是看护村集体未成熟庄稼的人，他们是农村集体经济的产物，也是容易被人误解被人指责的特殊劳动岗位。所谓：“好铁不捻钉，好人不看青”，就是当时农村形容那些“看青人”的顺口溜。当然这只是极少数人对他们的一种误解和偏见，在我的眼里，“看青人”是庄稼地里的守护神，是无私无畏的奉献者。是值得我们记忆和尊重的人。

九月的大地，绿油油的庄稼都结出了丰收的果实，高粱笑红了脸，谷子压弯了腰，大片的玉米也开始逐渐由绿变黄，快到了收粮入仓的季节。这时村里就要选拔确定看青人。这可是个大事儿，看青人肩负着保护全村地里庄稼安全的任务。有了看青队就能有效震慑那些不法分子和那些有小摸小偷习惯的人，打消他们的偷盗粮食的念头。村里确定了严格的选拔条件。各个生产队必须把那些“年轻、身体强壮，思想进步，平时不爱占小便宜，铁面无私讲原则"的人推荐上来。通过层层选拔，我们村6个生产队共选拔出12名年青人，我大哥也在其中。这12个人要由村里统一调配。负责全村的秋收保粮工作。他们昼夜巡逻在田间地头。一刻也不敢懈怠。我大哥和村南头的陈宝增等四人负责夜里巡逻任务。农村的夜是静的，静的连庄稼地里蛐蛐儿的心脏跳动声都能听到，农村的夜是黑的，黑的除天上零零碎碎的星光外，什么光也看不见。大地在沉睡，被岁月染黄的庄稼和劳累一天的村民们都已经进入梦香。有几个手电筒的光圈顺着村外庄稼地的垄沟晃动着，光圈儿处不时传出几声呼哈呼哈的喊叫声，这声音，在寂静的上空回荡着，又散落在广阔的田野里并被无限放大，传到村头，飞到了我的梦香里。那是我大哥他们夜里巡逻为了赶走恐惧、赶走困意、赶走糟蹋庄稼的野兽、赶走小偷儿所发出的喊叫声。只有亲人才能感受到在他们那洪亮的声音里，隐藏着深深的倦意和艰辛。每当清晨看着我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倒头便睡时，便深深感到了“看青人”的辛苦和不易。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农村人，也许已经忘记了那些“看青人”的模样。但我还清楚的记着，他们腰上系条绳子，绳子上别着一把镰刀，那镰刀就像是战士的钢枪，是夜里仗胆儿防身的武器。也是白天设卡翻笆拉筐子的用具。那绳子也是有讲究的，那是要对破坏庄稼和偷盗粮食的坏人绳之以法的震慑，如果发现外来的流窜惯偷或村里的不法分子偷地里的粮食，他们就会把他们绑上扭送到大队部接受处理，那时是讲阶级斗争的，对于破坏集体财产的人，可以临时采取一些措施。当然那绳子不是专门儿绑人用的，绑人的情况在我们村里很少发生，它还有很多用途。白天他们除了在田间地头巡逻外，还要在各个路口设暗哨和明卡检查过路的行人。那暗哨设的很是巧妙，有的躲在墙角里，有的躲在树根儿下，还有的蹲在豆棵里，他们总是出其不意的出现在那些拾柴的，打青草的和路过行人的面前。那个特殊特的年代，家里的生活都很困难，缺柴断粮是常事儿。所以特别要防范偷盗集体粮食的行为，对于那些路过可疑的人和拾柴割青草的人都要进行检查。我们村算是平原村，没有山柴树枝可燃烧，临近秋天，每家的柴火都基本断顿儿了，地里、坎堎子上青草连根儿都被扒光了。柴娃们就会到棒子地高粱地里退叶子。我也经常和小伙伴儿们偷偷的到地里去退庄稼叶子，只要被看青的逮着，就会背到生产队里喂牲口，有两次在村口被我大哥逮住，也没能幸免被没收的处置。还真有一次例外，让我高兴了很长时间。那天我背着一笆拉棒子叶走到村口时，正赶上我哥的搭档陈宝增和另外一个叔叔值白班，我们三个小伙伴儿感到十分沮丧。这时他们先用镰刀翻了一下笆拉，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带粮食。陈保增对另外一个叔叔说你先跟他俩把叶子送到队部去，我随后送他去队部，他指着我说，下去半天他说，走吧我送你去队部，我赌气的只顾往前走，心想还是我大哥的搭档呢，一点面子也不给，过了半天我才想到回头看一眼，回头一看我乐了，他没跟上来，想都没想我撒丫子就跑回了家。后来我大哥和我说那是他故意放了我，并说以后别干那事儿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棒子地和高粱地拾柴火。

我经常听到村里人说：看青的都是贼。听到这些话，就很不爱听，因为它们是不是贼我很清楚。是的，那些看青人，在夜里没有任何人监督他们，他们可以任意把成熟的粮食拿回家去，但是他们没有那样做。我大哥看青若干年，我没看到过他往家拿过一粒粮食。生产队岀花生的时候，满地凉的都是花生，我想让他给我装点花生回来，他不但不给拿，还训斥了我一顿。我层听到过我姐问我大哥说：“你们所有看青的人都和你一样不往家里偷粮食吗”？他说：“是的，看青队成立那天，我们这些人是发过誓的，任何人不能拿地里的一粒粮食，因为那些粮食是社员们辛勤劳动成果，是全村人的生命线，一年的指望。不容许任何人动地里粮食的心思”。他们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说起来会有人不信，可那就是事实，是那个纯真年代造就了那些大公无私的年轻人。我真的很羡慕和向往那纯真的年代。他们不但自己以身作则，而且非常讲原则，从不徇私舞弊。我大哥的老搭档陈保增后来应征入伍了，三年后他探家见到了我，还说起为我做的那件放弃原则的事儿，他说他很内疚。当时听了他的话我很不理解的说：得了吧你，不就是一笆拉柴火吗，你至于那样内疚吗，你是不是要我感谢你一下啊，他说在他看青期间除了对我网开一面外，再没有做过放弃原则的事儿。看他那认真的样子我确信他说的是真话。现在回忆起这件事儿，我仍然感慨万分，感慨的是那个年代的人，他们对自己的工作是那样的忠于职守一丝不苟。广大的农村正是有了这样品德高尚的看青人，才使集体财产有了安全的保障。

我家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破手电筒，那是我大哥看青时落下的唯一好处。人们都说：“好人不看青，好铁不捻钉”，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我大哥是个纯粹的老实厚道人，平时不爱说个话儿，蔫了吧唧的，但他就是有认真坚负责的劲头儿，所以才年年被选为看青的。说起来那些看青人，他们身处本村，面对的是乡里乡亲、左右邻居和三叔二大爷们，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在村口检查碰到有问题的人里，有软磨硬抗的，有耍赖打滚儿的，还有要拼命的。形形色色什么情况都能遇到，他们要是没有一颗意志坚定的心和一副铁面无私的脸，能挺的住这复杂的局面吗。在那个比较困难的年代，乡亲们在地里装把豆子拿把花生，也算不了啥大事儿，但看青人不那么算，要是全村人都去那样做，集体的粮食一夜之间就会被掏空。所以他们一粒粮食也不放过。只要逮着就得掏出来，我曾碰到过两个老太太被检查出问题的情景，俩老太太苦苦哀求过后，一看没戏，只有把兜里的豆子掏了出来，临走时还放下狠话说：“就缺德吧你们，一辈子打光棍儿，娶了媳妇儿生孩子也没屁眼儿”。他们听了只是哈哈一笑说：“没屁眼儿更好，省的拉臭屎，你俩有屁眼儿管啥不会放好屁”。扔回的这几句话，立刻引起了看热闹人的哄堂大笑，俩老太太灰溜溜的逃跑了。由于有了这帮不怕伤人敢于碰硬的看青人，我们村多少年没有出过大的失粮事件。他们也逐步得到了乡亲们的认可，“好人不看青，好铁不捻钉”的顺口溜也成了遥远的记忆。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看青人”这个特殊劳动岗位，成了人们对生产队时期的一段特殊而美好的记忆。白驹过隙，日月如梭，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家乡的那片土地，一如既往地重复着四季轮回的故事。然而，我们那些曾经的柴娃们现都已是两鬓染霜花甲之年。当年那些“看青”的叔叔们，大部分早已作古。他们被安居在自己曾经坚守战斗过的地方。让他们能够和后生们一起分享丰收的喜悦，也让他们继续守护着、保佑着这片纯情的土地年年风调雨顺，秋秋丰收粮满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