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驿新声

山里人

　　出石泉县城向西，沿210国道一路蜿蜒，两岸群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拨开，空出一片不大的谷地。饶峰村中的饶峰驿站，就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据说两千年前，我国南北要道古子午道要经过此处，驿站便是其中的一站。道途三五十里设一驿，为保荔枝鲜甜，唐代自涪陵送往长安供杨贵妃享用的贡果，每到一站便换马不换人，三日三夜飞抵骊宫。因为这段历史，饶峰驿站便有了“子午古村、魅力田园”的称号。

　　过了驿站，便是险峻的饶峰关。当年宋、金三大战役之一的饶峰关大战，被写进了中国军事史。相传关羽败走麦城，曾向镇守此关的刘备义子刘封求援，刘封心怀异念按兵不动，致关羽遇害。后张飞奉命除叛，假意助刘封夺位，怂恿他藏入一口大牛皮鼓中，前行成都。行至饶峰关岭口，张飞令士卒将大鼓从山坡推下，鼓中预置利刃，刘封就此殒命。当地人便把那道山岭唤作“磙鼓坡”。故事传了千年，如今驿站景区内还立着张飞滚鼓杀刘封的塑像，供游人驻足遥想。

　　驿站背倚苍莽秦岭，门前饶峰河日夜不息。我曾来过这里许多次，每回都觉得，这地方天生就该是一座驿栈——千年前南来北往的商旅、传递公文的驿卒，大约也是在这片山水间歇下鞍马，喝一碗热茶，再继续赶路。

　　可这一次来，却有些认不出了。

去年秋天听闻驿站闭园改造，我还在心里嘀咕：一个乡村景区，能改出什么新花样？如今站在入口处，方知自己错了。新修的游客服务中心宽敞明亮，智慧导览标识清晰妥帖，生态停车场里车辆井然。景区虽然还是开放式，但里边增添了好多体验付费项目，费用不多，但足以让游客开心。放眼一望，这里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略显俗浅的农家乐园，而是名副其实的“全国生态文化村”。

　　最先抓住眼球的，便是那条蜿蜒凌空而下的彩虹滑道。滑道里水流徐徐，景区服务员鼓励我试试，犹豫半晌，终究还是付费坐上了胶皮筏子。筏子随滑道飞速而下，透明玻璃下方，层层叠叠的景区设施与花草树木倏忽掠过，人像被抛进风里，又像踩着一片云从山间滑过——这般腾云驾雾的滋味，让我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也忍不住像孩子般叫出了声

　　从滑道上下来，心跳尚未平复，便被一阵喧闹的笑声引向儿童乐园。那里简直是孩子的天下。秋千荡起阵阵欢笑，转转楼里脚步纷沓。最有趣的是香猪跳水——几只圆滚滚的小香猪被吆喝从通道踏入一米多高的跳台，犹豫片刻，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惹得围观孩童又跳又叫。可惜我们去时水温尚低，表演未能进行，留了个小小的遗憾。不过儿童乐园里的羊驼正悠闲嚼着青草，孔雀在不远处缓缓抖开华美的尾屏。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拽着妈妈衣角不肯走，妈妈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要住在里头吗？”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同事带着孩子去省城公园，骑一回旋转木马便是天大的欢喜，回来喋喋不休说上好几天，惹得没去过的孩子满眼羡慕。如今的孩子在家门口便能畅玩各种项目，拥有的快乐，实在比以前丰盈太多了。

　　驿站靠山边有一片人工池，水面不大，却格外清亮，我把它冠名“人鱼同乐池”。池中养着上千尾锦鱼，橙红的、金黄的、花白的，密密匝匝聚在水面下，如同一匹流动的锦缎。两只黑天鹅优雅地浮在水面，修长的颈子弯成柔美的弧线。

　　池边彩棚下停着一排自蹬式小塑料船，红的、绿的、紫的相间，十分惹眼。我们一行4人掏20元钱租了一条小船，花五元钱购买了两盒饵料，然后系上安全服，慢悠悠地自蹬前行。刚撒下一把饵料，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了锅——大群锦鱼翻涌扑来，红的、白的、金的挤作一团，水花四溅。两只黑天鹅也闻风而至，伸长脖子啄食水面上的饵料，姿态依旧优雅，动作却毫不迟疑。

　　小船悠悠前行，群鱼尾随不舍，即便伸手去捉，它们也不避让，令人忍俊不禁。老伴试着用手掌托了些饲料伸向水面，尾随的黑天鹅毫不认生，伸出脖子箭一般啄来，惊得她轻叫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邻船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起初有些害怕，缩在爸爸怀里不敢动。可看着鱼儿争食的热闹劲儿，她渐渐松开小手，试探着撒了一把饵料。锦鱼们立刻簇拥到船边，尾巴拍打着水面，溅了她一脸水花。她愣了一瞬，随即咯咯笑开，那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敲在石头上。

　　就这样人与动物，在一池碧水间无拘地嬉戏相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和谐”最朴素的模样。

　　玩累了，到生态长廊歇脚。记得前几日参加政协组织的旅游产业高质量发展视察，老板杨雪曾介绍说，此次改造投入不小，新增的沉浸式体验项目让景区彻底变了样。如今吃、住、行、游、购、娱样样齐全，周末单日接待游客突破两千人次，多时超过三千，一天收入便有十多万元。说起这些时，她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我见过，下乡助农，一位老农捧着粗壮的玉米棒子，也是这般神情。

　　更让我意外的是另一桩事。今年正月初一，按惯例景区放假闭园。谁知上午十时许，周边汉中等地的游客却乌泱泱涌来，车子排到了国道边上。杨雪无奈，只得将亲戚家人全部叫来执勤，临时开园迎客。一个主动闭园的景区，却被游客“逼”着开了门——这大约是所有景区经营者都梦寐以求的烦恼吧。

　　归途已是正午，阳光把饶峰河与两岸青山照得亮堂堂的。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藏在山谷里的驿站，忽然觉得它像一棵老树，在秦岭的风雨中站了许多年，如今又抽出了满树新枝。从“缺收景区”到“生态样板”，从单一农家乐到复合型亲子乐园，它的蜕变，或许只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把体验做足，把快乐做满，让每一个来的人都觉得不虚此行，余下的，山水自会替你说话。

　　车子驶上国道，驿站渐渐隐没在山谷里。可那些笑声、水花、还有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却一路跟着我，回到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