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50章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你听你听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点击下面链接阅读长篇连载小说：魔手 序言

以及序言后面的链接章节

第五十章 独自挣扎

第一天。没有消息。

程品醒来的时候，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伸手去摸，屏幕亮了，没有通知。

微信的图标上没有红色的数字。他点进去，置顶的那一栏是曲泛音的头像——一把吉他的剪影，黑色的，白色的底。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对不起。”下面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把红棉从琴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

他弹《山谣》。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对。

风声不是风声，是噪音。滑音从五品滑到八品，嘶——不是风吹过松林，是手指在品丝上硬拖。

他用指甲抠着弦，不是用指肚摸。他的手指在跟琴弦打架，不是在商量。

溪水不是溪水，是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不急不缓，但没有流动的感觉。

鸟叫不是鸟叫，是泛音没泛出来，手指碰得太重，弦不叫了。

他弹到一半就停了。手指停在弦上，没拿开。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很重，不是累，是憋。

他把红棉靠在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堵墙，墙上那道裂缝。他伸出手，摸了摸裂缝的末端。

水泥是粗的，硌手，和琴弦不一样。琴弦是细的，滑的，金属的。裂缝是粗的，涩的，石灰的。

他不知道裂缝有没有在长，但它在。它不需要知道自己在长，它就在长。

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弹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弹的《山谣》不是《山谣》。是别的什么。没有名字的，没有形状的，没有声音的。

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曲泛音的头像还是那个头像。

他点进去，打了一行字：“我不是那个意思。”看了一眼，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们可以再试试。”看了一眼，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在吗？”这一次他没有删，也没有发。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退了出去，把手机放在床上。

第二天。还是没消息。

他送了一天外卖。早高峰，午高峰，晚高峰。

电动车骑过琴州大桥三次。

第一次是早上，桥上的风是凉的，他的领口没拉好，风灌进去，凉了一路。

第二次是中午，太阳很大，桥面上反着白光，晃得他眼睛疼。

第三次是晚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他的影子在桥面上忽长忽短。

每一次过桥，他都看了一眼天桥。老葛在。第一次在，第二次在，第三次还在。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停。

也许是不想说话，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怕老葛问他“你怎么了”，而他答不出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胖子又在打游戏。

“你这两天怎么了？”胖子不知是什么感知的，头都没抬。

“没怎么。”

“你那个琴，两天没弹了。”

程品没接话。他把红棉从墙角拿出来，抱在怀里。

手放在弦上，弦是凉的。他弹了音阶。

do re mi fa sol la si do。上行，下行。一遍，两遍，三遍。

手指在指板上走，不快，但稳。

音是准的，时值是准的，力度是均匀的。但他听不出来颜色。

以前他听得出do是深的，re是浅的，mi是圆的，fa是尖的。现在他听不出来。

do是do，re是re，mi是mi。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

他弹了十遍，停了，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手指上的茧在灯光下发亮，但他的耳朵不亮了。

第三天。他去了天桥。把电动车停在桥头，走上去。

台阶还是那些台阶，水泥还是那些水泥。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回响，嗒嗒嗒。

不是快的，不是慢的，是碎的。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再停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老葛问他，也怕老葛不问他。

老葛在。穿着那件黑色的上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

墨镜片上有霜，白色的，薄薄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弹琴。

琴盒打开着，放在脚边，里面有几张纸币和几个硬币。

“你来了。”老葛说。

程品蹲下来，蹲在老葛面前。水泥地是凉的，凉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膝盖。

“你怎么了？”老葛问。

程品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和她吵架了”，说不出口。

想说“她摔门走了”，也说不出口。

想说“我发了消息，她没有回”，还是说不出口。

他的嘴张着，没有声音。

老葛没催他。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琴弦上。没弹，风吹着他的白发，白发在路灯下像雪。

“你的脚步声，”老葛说，“是碎的。”

程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在路灯下发亮。

“我弹不好。”程品说。“不是弹不好，是弹不出来。那个东西出不来。”

“哪个东西？”

“就是那个东西。以前在的，现在不在了。我弹的是对的，音准对，时值对，力度对。但那个东西不在。”

老葛没说话。他把手从琴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江面上有船经过，船头有一盏灯，白色的，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你以前是怎么弹的？”老葛问。

程品想了想。以前他弹的时候，不想。

手指自己走，耳朵自己听。手指走的时候，耳朵在听。

听到好的，手指就记住了。听到不好的，手指就改了。

手指和耳朵在商量，不需要脑子。

现在脑子插进来了。脑子在说：你要弹对。耳朵在说：你要弹对。

手指不听它们的。手指听的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不在了，手指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以前不想。现在想。”老葛把手放在琴弦上，弹了一个音。只有一个音。

那个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穿过夜风，穿过桥上的车流声，穿过路灯的光，落在程品的胸口。

那个音不高的，不响的，不亮的。但它落在了程品的胸口，像一只手按在那里。

“你以前不想，是因为你不用想。你的耳朵在工作，你的手在工作。它们在说话，在商量。你插不上嘴。现在你想了，你的嘴插进去了。嘴插进去，耳朵和手就不说话了。”

程品没接话。老葛说的对。他的嘴插进去了。

他想解释，想说“我是对的”“我是为你好”“你听一下”。

他的嘴在工作，耳朵和手不工作了。它们不听嘴的，嘴也不听它们的。

“那个东西还在吗？”程品问。

“你心里有东西，”老葛说，“这个东西不是你学来的，是你本来就有的。它不会没。它只是被你的嘴压住了。”

程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摊开。

“我发了消息，她没有回。”

“你发了什么？”

“‘对不起’。”

老葛没说话。风吹着他的白发，白发在路灯下像雪。

江面上那艘船走了，光痕消失了，水面又黑了。

“你等了几天？”老葛问。

“两天了。”

“两天不长。等等。”

程品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老葛的琴盒里。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蹲太久了。

他转过身，走下天桥。台阶还是那些台阶，水泥还是那些水泥。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回响，嗒嗒嗒。不是碎的，是稳的。

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重。他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声是什么时候变稳的。

也许是老葛弹那个音的时候，也许是老葛说“等等”的时候。

他走回桥头，跨上电动车。

晚上，他在出租屋里弹琴，是他和曲泛音排练的那首二重奏，第二声部。

低音线条，do re mi fa sol la si。他按她的节奏弹，半拍，短。

快到来不及感觉。

他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

弹到手指不抖了，弹到耳朵不听了。

他停下来，把手从弦上拿开。空的。

他按自己的节奏弹，一拍，长。长到那句话说完。

他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

弹到手指自己走了，弹到耳朵自己听了。

他停下来，把手从弦上拿开。满的。

但她的声音不在。没有她的声音，他的声音是满的，也是空的。

满的是他，空的是她。他想要两个在一起，但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曲泛音的头像还是那把吉他的剪影。

他点进去，看到她发过的消息。

最早的一条是“你还好吗”，封城刚结束的时候。后来是“周三下午三点，你来音乐学院，我在排练”。

再后来是“你看到老梁的文章了吗”。再后来是“你行的”。再后来是“你那个音，确实好听”。

他把这些消息从头看了一遍，又从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打字。

他退了出去，把手机放在床上。他把红棉抱在怀里，手放在弦上。

他靠在床沿上，又看着墙上那张海报。曲泛音的脸没变，在灯下很模糊。

他想起她弹《爱的罗曼史》的那个下午，在横塘路88号的门口，她坐在台阶上，光着脚。

那个声音从地板缝里长出来，带着木头和松香的味道。

他说“一个人在想另一个人”。她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亮了，不是灯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那光在他的记忆里亮了快一年了，没有灭过。

他弹了一个音。那个声音从音箱里出来，弹回来，撞在他的胸口上。

他听着那个音消失，等它完全没了，才把手从弦上拿开。

不是半拍，不是一拍。是不长不短的那个长度。

不长不短，刚好把一句话说完。不多不少，刚好把意思说明白。

他的耳朵说：对。就是这里。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我想见你。”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们明天排练好吗。”又删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屏幕朝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已经灭了，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他关上门，转过身，躺了下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慢慢变淡。

他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从远处来，到远处去。

光从窗帘上消失的时候，他在黑暗中听着风声，一直听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