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山之骄子:黑土油画家肖景志丹青路上独步行</b></p> <p class="ql-block"> 哈尔滨的秋天,乌斯浑河两岸的柞树开始泛黄。这条河从老爷岭深处流出来,穿过林口县的丘陵与湿地,一路向北。河边的村庄不大,村口的老果树下曾经站着一位母亲,目送18岁的儿子走进暴风雪。那个叫肖景志的年轻人,扛着行李、背着一包炭笔,走向大山深处。他不知道这一去将在那里一幅一幅画出一整个东北的四季。半个多世纪后,他的画作走进了中国美术馆,走进了中南海。但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沾满油彩的旧衣服,在田野里支起画架,从日出画到日落。他不是在画风景,他是在给黑土地立传,用最笨的功夫、最真的心、最痴的情,把东北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变成永恒。</p> <p class="ql-block"><b> 展厅里的相遇</b>。哈尔滨师范大学美术馆,“山河之北——2026黑龙江油画作品邀请展”现场,观众络绎不绝。展厅里色彩交织、气息各异。在展厅中央看见了那幅画。巨大、饱满、有扑面而来的生命力。画布上是深秋的向日葵,低垂的葵盘、卷曲的叶片、火红的霞光从画面深处铺展开来,像把整个秋天的丰收都搬进了展厅。</p><p class="ql-block"> 那就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美术师肖景志老师参展的作品——《风染朝霞映秋葵》。在版画家张朝阳先生的引荐下,“文脉冰城”的寻访者,走进了哈师大美术馆,走进了肖景志的北疆油画世界。</p> <p class="ql-block"><b> 祖辈的血脉。</b>展厅柔和的灯光下,采访就在《风染朝霞映秋葵》前展开。眼前的他面容平静,带着东北特有的质朴和气定神闲,说话不紧不慢。1966年,肖景志出生于辽宁省西丰县。祖上本是挑担闯关东的山东人,凭着硬气和勤勉在辽宁岫岩、盖平一带扎下了根。家业最盛时,村里人说“东头一跺脚,西头那都颤”。后来家道中落,怎么败的几辈人也说不清了。传到肖景志这一代只剩贫寒。</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这个家族对他影响最深的人。她不识字,但手巧且性格坚韧。肖景志4岁时生父去世,母亲改嫁后,他随继父姓肖,取名“景志”。“景志”二字冥冥中与他一生描绘自然的志向连在了一起。9岁那年,全家迁到黑龙江省林口县亚河乡。这一步,改变了他的童年,也奠定了他日后半个世纪艺术创作的土壤。</p> <p class="ql-block"> <b>炭渣子当笔,墙壁作纸。</b>在辽宁农村的土坯房里,一个孩子拿着炭渣子在墙上涂抹,这是肖景志最早的“画作”。东北的冬天冷,家家有火盆,炭灰就是他的第一支画笔。墙上画、地上画,飞机大炮什么都画。母亲给的零花钱,他全攒下来买小人书描图;黄泥捏成坦克手枪,一排排摆在窗台上,像一支小小的军队。</p><p class="ql-block"> “我记事的时候就画画。”这句话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没人教、没人鼓励,甚至没人觉得这是正事,他就是想画。在这个家庭里,艺术没有基因传承,但他拿炭渣子的手却像被什么牵引着。那种牵引,他后来称之为“天生”。</p><p class="ql-block"> 9岁迁到黑龙江后,肖景志上了学,但初中没读完就回家了。农村孩子辍学不算稀罕,但他的理由不一样,不是念不进去,是心里有了别的念想。“那时候觉得念书没什么前景,后来最喜欢画画。”在一个世代种地的农民家庭里,说这句话需要勇气。种地是本分,画画算什么?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但在十几岁的肖景志心里,画画已不是“喜欢”,而是一种召唤。</p> <p class="ql-block"> <b>艺术的引路人,一扇门打开了。</b>那年继父在林口县一中工地上做活计,偶然提起家里有个小子不上学了就爱画画。美术老师徐法清说:“带来看看。”这一看,为肖景志打开了一扇窗。徐法清说:“这小孩有天赋,到我办公室来学吧,从素描开始。”</p><p class="ql-block"> 13岁那年,肖景志在县一中工地的大棚里学了两个月素描。工地结束,他回到60里外的村里,隔三差五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去县城找老师看画,风里来雨里去。徐法清看他执着,说:“你不用来回跑了,画写生吧。看着什么画什么,记住它、认识它、对它要有感受。”</p><p class="ql-block"> 肖景志回到村里,画暖瓶、画锅碗瓢盆、画河里的小鱼蝲蛄。每一样东西他都当成研究课题。暖瓶的反光、鱼尾巴的摆动、蝲蛄的头身比例。</p> <p class="ql-block"> <b>从生存到艺术。</b>学画之外,生存是第一位的。徐法清给了他艺术的方向,但生存的现实很快就压了上来。家里穷,继父在生产队干活一年都开不出支。13岁的肖景志一边画画一边想办法挣钱。</p><p class="ql-block"> 他先刨药根,漫山遍野跑,采回来晒干卖钱。但这太微薄了。15岁那年,他做了个决定——养兔子。他买了6只小兔子,精心饲养。他做什么都细心,兔子养得格外好,很快繁殖到好几百只。</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肖景志的骨子里显出一种和同龄人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后来他种地是种地的好手,养兔是养兔的能人,画画的悟性更不用说。</p> <p class="ql-block"> 第一年,兔子出栏。那时兔子9毛钱一斤,他卖了400多块钱。80年代初,400多块钱是笔不小的数目。肖景志心里觉得这路子能走通。</p><p class="ql-block"> 但第二年,养兔子的人多了起来,市场饱和,价格从9毛掉到5毛还没人要。肖景志不甘心,坐半夜的火车去勃利县卖。两边各挎一个筐,每筐10只兔子,列车员嫌兔子有味,让他下去,他陪着笑脸说好话,把兔子搁在车门口,他在车门口站着,有座也不坐。天亮到站后,他去冷库,人家不收。他就挨个饭店问,一只大兔子卖两块五。</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累得我的天呐。”多年后他说起这段,语气里还有疲惫。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放下画画。“那几年就没画画,就那几年没画画,剩下全画画。”养兔那几年是他唯一完全放下画笔的日子,因为生活所迫,他实在没有余力。但放下画笔不等于放下梦想。他在用另一种方式为艺术做准备,赚钱、活下来、攒够资本,然后回去画画。</p> <p class="ql-block">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养兔养出了名堂。乡亲觉得他太犟,小兔崽有人买他不卖,非要养大了再卖。结果行情一跌,养大了反而没卖上价。他自己后来也笑:“天生就不会做买卖。”</p><p class="ql-block"> 但正是这股“犟劲”,让他后来在山里独居四年、清贫六年、无人认可时依然没有回头。这劲不是学来的,是他生来就有的。17岁那年,有人开始给肖景志介绍对象。“一看笑呵呵,这肯定要介绍对象。一律我都不看。”他心里装的还是画画。在一个农民家庭、一个农村社会里,一个17岁的男孩拒绝相亲、拒绝务农、拒绝“正经营生”,整天想着画画。这在乡亲们看来,就是“魔怔了”。</p> <p class="ql-block"> <b>山,在召唤他。</b>养兔的路走不通了,肖景志开始琢磨别的。他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养蜂人,后来这人要离开,把手里的6亩山地转给了他。一亩10块钱,60块成交。买了养蜂人的6亩地,1984年,18岁的肖景志扛着行李走进了那片大山。他这一去就是四年,将在那里亲手种下7万棵落叶松,会在煤油灯下一幅一幅画出改变命运的作品。那个在山里刨地的养蜂人走了,而他来了。</p><p class="ql-block"> 对肖景志来说,进山不是冲动,是必然。他知道,自己必须走出去,去一个只有自己和自然的地方。只有在山里,面对那些沉默而伟大的树木、河流、花草,他才能在窒息的现实中得到喘息。那片老朱山沟,背靠横头山,左右两座小山簇拥,像一双手把他捧在掌心。他说,第一次走进那片山地时,看见满山的野花、听见鸟鸣和风声,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才是我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13岁遇到徐法清,15岁开始养兔,18岁走进深山,深山给了他一切。这三步,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在经历了这些波折后,少年时的肖景志始终没有忘记画画这件事。他隔三差五就带着新画去县城找徐法清看。徐法清是懂他的,也是真心栽培他的。有一次,老师看完他的画,认真地说:“肖景志,你不要再临摹了,去画写生吧。写生是锻炼一个人风格最关键的。”</p><p class="ql-block"> 这话正合肖景志的心意。他早就觉得,照着别人的画画,画得再好也是别人的东西。他想画自己看见的、自己感受到的。自然是他最向往的题材,“我画自然,自然是最美的。”</p> <p class="ql-block"> <b>都清楚深山里的日子有多苦。</b>野兽、寒冷、孤独,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年代一个年轻人独自进山,在村里人看来无异于“疯”了。但母亲没有拦。肖景志说:“我母亲非常文明,最优秀、最有刚强的一个母亲。她不像那种妈护孩子,孩子出去有危险,绝对不让去。我母亲没有。”她给了儿子最宝贵的东西:信任和自由。她知道儿子心里装着什么,也清楚拦不住。</p><p class="ql-block"> 黑龙江的冬天还没过去,养蜂人老江留下的房子不能住人,太破了。肖景志在山对面找了个空房子暂时落脚,等开春化冻,才能自己搭窝棚。那一个多月里,他一个人住在一座孤零零的山间旧屋中,每天听着风声、兽声,等待大地解冻。</p><p class="ql-block"> 开春了,哥哥姐姐们来帮忙。他是家里6个孩子中最小的,姐姐们心疼他,哥哥们也愿意搭把手。他们砍树、挖墙、搭架子,建了一个最简易的马架子房。一层单木头,上面披草,靠着山根,窝风向阳。炕也打上了,虽然粗陋,但至少能住。</p> <p class="ql-block"> 从进入大山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生存是第一位的。那6亩地不够,他又自己刨了一晌,整整一万平方米,16亩地。他把这片地都种上了白瓜。他算过账:一个白瓜可以掏出两毛钱的籽,多种几个就能多卖钱。那一个夏天,他满山遍野地刨地、栽瓜、打理。秋天到了,白瓜堆得满满当当,他满心欢喜等着收获。</p><p class="ql-block"> 但命运没有眷顾他。那年,白瓜子突然没有人收了。以前一直收的渠道,那年说不收就不收。白瓜堆在那里,瓜籽卖不出去,瓜肉也烂得快。肖景志他不信命,他想了个办法,买一头老母猪,赶到山里,让猪吃白瓜,下崽,然后卖猪仔。他花了钱买猪,精心伺候,等它下崽,但那头老母猪偏偏就是不下崽。肖景志后来笑着说,“干啥啥不行。”</p> <p class="ql-block"> 在深山里独自面对一次接一次的失败。种瓜不收、养猪不生。没人帮他,没人给他出主意,甚至没人知道他在经历什么。白天埋头在土地里刨食,晚上回到漏风的窝棚里,煤油灯下继续画画。他的心里当然有沮丧,但更深的地方,有一根弦始终没断,那根弦,是对自然的痴迷,是对画画的那股痴劲儿。那片土地带走了他的汗水,却把无数画面留在了他的眼睛里。春天的毛毛狗、夏天的塔头草、秋天的老柞树、冬天白雪覆盖的远山。他把这些印在心里,然后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笔地往外流淌。</p><p class="ql-block"> 那片深山,以它的冷酷和沉默,逼着肖景志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来。只要活着,他就画画,就有希望。</p> <p class="ql-block"> <b>晨曦中的鸟鸣。</b>说起深山那四年,肖景志说,最难熬的是夜晚。太阳一落山,世界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风声、树声、不知名的兽叫声。那时候他的窝棚里只有一盏煤油灯,把墙上的画影照得忽明忽暗。他一个人坐在灯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p><p class="ql-block"> “怎么办?画。不停地画。”他说,是因为害怕。害怕一停下来,恐惧和寂寞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画笔是他的盾牌,颜料是他的铠甲。他把所有的孤独都涂在画布上,涂到精疲力尽,倒下去什么都不想,就睡着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天亮。每天醒来,最先听到的是鸟鸣。春天的鸟叫得最早,天还没亮透,外面已经开始热闹了。然后是阳光,照进屋子。他推开门,大山就站在眼前——晨曦中的万物,安静地展开着。</p> <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他说,“觉得一切都有希望。”“山里的东西太美了。春天的小芽、夏天的花、秋天的叶子、冬天的雪,什么都好看。可是你看见那些美,你想把它画出来,怎么画也画不出来。”他说,直到现在,他还在继续寻找能完整表达出那种美的“语言”。</p><p class="ql-block"> “大山里的东西,你越画越觉得画不完,越画越觉得大自然极致的美。”他说,“可能一辈子都画不完吧。”那四年教会他的,不只是怎么画一棵树、一条河。那四年教会他的,是对美的敬畏。</p> <p class="ql-block"><b> 而更让他震撼的,是大自然本身。</b>秋天第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他愣住了。他看着那片叶子在空中旋转、飘落,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那种造化的神奇,让他忍不住落泪。一个二十岁的农村青年,在深山里被一片落叶感动到哭。多年后他说起这件事,语气里依然有当年的触动:“大自然是有语言的。”从此,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b> 青春无悔,肖景志的山中岁月。</b>进山的第二年,机会来了。村里放包荒山,那座山恰好就在肖景志小马架房周围。朝阳一面、东面、北面,加起来七八十晌地。他“屁颠屁颠跑回家”办了手续。那年春天开始买树苗,不懂树种,栽的全是落叶松。头一年2万棵,积蓄全投了进去。第二年整个冬天不回家,春天买苗、刨穴、栽树,一趟一趟。这一年自己栽了3万多棵。三年合计将近7万棵。</p> <p class="ql-block"> 满山遍野都是他亲手栽的树,那年他20岁。牡丹江报记者写了篇报道,题目叫《青春无悔》,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诗了。但肖景志在山里不只是种树,种树的间隙,他还在做另一件事:观察小马架房边的树,造型极美。白桦、柞树、风桦、椴树、榆树……各种树的枝干、树皮、叶形,他都仔细研究。柞树老树皮的苍劲,他看了又看,觉得“那就是诗”。白桦何时发芽、风桦叶子如何在风中翻动、落叶松针叶如何由嫩绿转为深绿,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从相片上是画不到的,找不到这种感觉。”他说。</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草。羊骨草、塔头草、大叶掌、小叶掌……每一种草的生长姿态、不同季节的颜色变化、风中的摆动规律,他全了如指掌。这些东西,学院的课堂上永远学不到。只有亲身在山里住上几年,日复一日地凝视、触摸、感受,才能把生命的细节真正内化成自己的语言。</p> <p class="ql-block"> 后来他说过一句话,可以概括那几年的全部收获:“在大山里头,我学到了那种和大自然的沟通。那种观察、那种交流。”</p><p class="ql-block"> 他学会了看树。不是看“好不好看”,而是看它怎么活、怎么长、怎么老。柞树的苍劲、白桦的婀娜、椴树的挺拔、榆树的缠绕。每棵树都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语言。他学会了听树,听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听叶子在秋天飘落的叹息。他学会了跟树说话,在心里跟它对话。</p><p class="ql-block"> 他也学会了看草。塔头草,东北沼泽地特有的植物,千年枯荣,老草新芽交织,一层层堆积出敦实的草墩。那是一种沉默的生命力,不需要张扬,却比任何张扬的东西都更持久。肖景志趴在草堆前一看就是半天,看阳光怎样从草叶缝隙间漏下来,看风怎样把草穗压弯又松开。他看懂了草的生命逻辑,然后把它画进了画里。</p> <p class="ql-block"> <b>肖景志后来常说,画家最重要的是“生活底蕴”。</b>这四个字对他而言,生活底蕴就是:他知道一片叶子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变黄、什么时候落下来。他亲身种过树、铲过地、被太阳晒过、被雨淋过、被雪冻过。只有亲身体验过,才能变成手上的功夫。他不是在“体验”自然,他就是自然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种了7万棵树之后,他对自己有了一个判断:我将来可能成不了什么大画家,但至少,我要在黑土地上留下点什么。那些树会一直长,一直绿。而他的画,也要像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深深地扎下根。</p> <p class="ql-block"> <b>肖景志的师与路。</b>在山里那些年,肖景志与徐法清始终未断联系。过年下山去看老师,平常徐法清也隔三差五进山来找他。徐法清爱酒,想喝了便坐火车到亚河乡,肖景志就下河捞鱼,运气好能煮一锅鱼汤。师徒俩喝着酒聊着画,从傍晚说到天亮。</p><p class="ql-block"> 徐法清对这个学生的关心远超出师生之谊,他不仅是引路人,后来还成了肖景志的大舅哥。他看肖景志的新画,指出进退,告诉他外界的展览与赛事。他知道这个学生没有学院背景,所有资本就是对自然的痴迷与一把笨功夫,因此格外珍惜,也格外严格。</p> <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县里办农民画展,找到肖景志,专业的不够格,农民身份正合适,肖景志挑了二十多张素描交上去,画的白桦、柞树、椴树,各种树的枝干。他画的树与别人不同:白桦枝带芽孢,柞树苍劲,椴树交错,一看便知是什么树、什么季节。那是长年住在山里才有的细节,每一棵树都像老朋友一样熟悉。</p><p class="ql-block"> 画展开幕,徐法清本没打算去。但朋友郝群力说:“全县农民画展你去看看?有人画素描的树,画得那叫一个好,咱们画不了。”徐法清好奇去了,一进展厅便认出那些画。他自豪地告诉身边人:“这是我学生。”</p> <p class="ql-block"> <b>肖景志的油画之路</b>。那次画展后,肖景志在县里有了口碑。那年秋天在山里写生,他忽然觉得素描不够用了。树梢是黄的,树身是绿的,树根散落着红叶。三种颜色在同一棵树上交织,炭笔再黑也画不出层次。他想要色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炕琴玻璃画,那种黏稠的颜色几天才干透,隐约有着油画的影子。“我应该画油画。”他对自己说。他需要往前走。画色彩、光影、四季。他要从舒适区推向更广阔的天地,像他在山里的日子,吃糙粮喝山泉,迎着风顶着雪,一笔一笔把自己扎进土地里。</p><p class="ql-block"> 徐法清送了他一本希施金的黑白风景画集,说:“不要临摹了,直接画油画吧。”肖景志激动得心脏怦怦跳。希施金的森林庄严而静谧,每一棵树都像是自然的肖像。我要画的不只是树,是整片黑土地上的所有生命。从那时起,他心里有了信念:不做第二个希施金,要做第一个肖景志。</p> <p class="ql-block"> <b>后来有人说:“俄罗斯有希施金,中国有肖景志。</b>”二者有着本质的不同。希施金画出的是学院化的林海史诗,是凝视自然的宏大叙事,“走进森林去画树”。他是观察者、歌咏者,他以科学家般的精确描摹每一片针叶、每一寸树皮,把俄罗斯森林的庄严与静谧凝固在画布上,画成了“森林歌手”。肖景志是“长在黑土里画自然”,他有他的黑土地的烟火气。有他的乌斯浑河,有他从小看到大的柞树、白桦、塔头草。这些,希施金没见过,别人也没画过。他是亲历者、共生者。他笔下的每一根草茎、每一个波纹、每一片叶子,都带着他生命本身的温度。他以劳动者的视角观照北国四季,从播种到收获,从萌芽到凋零,那是独属于中国北疆的自然写实表达,温厚、有力,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p><p class="ql-block"> 施金和肖景志,同绘北国山林,各守一方文脉。一样细写草木山河,不一样的东方乡土深情。以自然为师,东西方两位北国风景画家的隔空共鸣。这不止于一句赞誉,它道出了肖景志在艺术版图上独一无二的坐标。</p> <p class="ql-block"> 也正是在这个阶段,肖景志对国画和素描的关系有了自己的判断。他最初学的是国画,但后来发现,素描讲透视、讲光影,这些东西国画里不讲,但他偏偏对光影和透视感兴趣。画一棵树,他想画出光打在树皮上的质感;画一条河,他想画出水波反射阳光的闪烁。国画给了他东方审美的底子,素描给了他观察自然的方法,而希施金让他看到了油画表现自然的可能性。这三样东西在他身上慢慢融汇,最终长出了属于他自己的路。</p><p class="ql-block"> 往什么上画?他买不起专业画布,跑到村里买了最普通的白花旗布,做被里用的棉布。熬了木浆水胶刷在布面上,绷在木框上,干了就是画布。第一张油画,画的是树皮。出乎意料地顺,素描底子还在,对树的理解也在,粗粝的树皮纹理一下就被他抓住了。原来素描和色彩不是两回事,素描解决造型结构,色彩只是给结构穿上衣服。</p> <p class="ql-block"> 画了几张之后,他做了个决定:投稿。他把画寄给《美术大观》,没多久就发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农村青年,住在深山窝棚里,用白花旗布和木浆水胶自制的画布,画了几棵树,竟登上了全国性美术刊物。“那是最大的鼓舞。”他说。</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日子没有因为作品发表就变得容易。小马架房的灶不好烧,一到下雨阴天,生火的时候烟不从烟囱走,反从灶坑里倒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那些早期的油画,后来都被熏得黢黑,画布用完了,七八张画翻来覆去覆盖,最后厚得像块木板。现在想起来惋惜,但当时他不在乎,“黑就黑吧。”他在意的是接下来能画什么。七八层颜料的叠加,画布上一笔一笔的坚韧,记录了他在山里最初的每一个夜晚。</p> <p class="ql-block"> 他开始画草。画草是油画里最难的,草是一根一根长出来的,不是一片一片涂上去的。一笔下去得是点、是线,有浓淡、有力度、有风的方向。那时候他画不好,勾得生硬,但他不急。大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年不行画两年,两年不行画三年。</p><p class="ql-block"> <b>肖景志的油画求索之路。</b>扎根黑土悟自然,自制画笔绘生机。放下耕犁、告别田间劳作后,他常常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穿梭在山野与沼泽之间。</p><p class="ql-block"> 东北的沼泽地里,遍布着层层叠叠的塔头墩子。东北三宝之一的乌拉草,历经千年沉淀,盘根错节,层层堆积。每逢初春,萧瑟枯黄的老草之上,争先恐后钻出鲜嫩翠绿的新芽。老草沉厚沧桑,新草鲜活灵动,枯荣共生,那是东北大地独有的生命图景。</p> <p class="ql-block"> 肖景志想画出那种质感,那种千年老草孕育新生的蓬勃气息。可他发现,市面上的油画笔根本做不到。常规的扁头油画笔只能平涂铺色,笔触僵硬单一,既画不出老草的厚重蓬松,也勾勒不出嫩芽的纤细灵动。草木枯荣衔接的细腻,笔尖完全无法传递。</p><p class="ql-block"> 他在塔头草堆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反复观察,反复试画,始终达不到心中的效果。起初,他半个月才能完成一幅小幅写生。没有捷径,只有日复一日的探索与试错。</p><p class="ql-block"> 他开始摸索改良工具起,初把传统毛笔劈开,用拆分的笔锋勾勒细节,但笔触粗细难以把控。历经无数次试验,他终于摸索出独特的制笔方法:精选狼毫,剥离外层毛锋,重新规整梳理、捆绑固定,配上细长笔杆。同时反复调试油料浓度,调配出黏稀适中的专用油料。这套工具解决了写实难题:粗粝的笔触堆叠沧桑,纤细的毛锋勾勒灵动。</p> <p class="ql-block"> 多年实践中,他还养成了提前备色的习惯。户外写生时现场调色耗时费力,容易错失最佳光影。他把颜料统一挤出、调配好,装进矿泉水瓶密封保存。放置几天后,外出时直接取用,无需反复调色,效率倍增,色调统一温润,让他能全身心投入创作。</p><p class="ql-block"> 数十年深耕乡土油画,他所有的技法、工具与感悟,都来源于自然、来源于黑土。艺术的真谛从来不是照搬模板,而是扎根生活、敬畏自然。东北黑土的一草一木、一枯一荣,都是最好的创作教材。那些自制画笔里,藏着一个画家对土地最深的理解。</p> <p class="ql-block"> <b>后来,两幅油画送到省里展览,一下就选上了</b>。那是他第一次在省级展览亮相。更让他意外的是,这次入选引来了黑龙江美术界元老贾平西先生。贾平西先生走到那幅画树皮的作品前,看了半天,回头冲楼上喊人下来看:“这才看到一张好画。”</p><p class="ql-block"> 更大的转折是另一件事。徐法清写信让他去县城相亲,对象是自己的妹妹。肖景志去了。姑娘书读得比他多,温文尔雅,和他从小长大的农村环境全然不同。但姑娘相中了他。夏天看的人,冬天结了婚。他说他们是“先结婚后恋爱”。</p><p class="ql-block"> 婚后依然清贫,两间半草房空荡荡的。但妻子的支持是实实在在的,有了后盾,接连有了两个孩子,后来又有了第三个。计划生育严,超生罚款。检查组到家里,实在没什么可拿的。肖景志说:“我的家产就是山上那些树。”将近一万棵树顶了罚款。那些树是他亲手栽的,7万棵中的一万棵。一个男人为了家,也为了画画,总要付出代价。</p> <p class="ql-block"> <b>放下土地,肖景志的破釜沉舟。</b>他对大山和大地的感情,天生的深,像是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跟他有话可说。树、草、风、水,包括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子,他都觉得亲切。那种感情不需要培养,从一进山就有了,像种子落在土里,自己往下扎根。</p><p class="ql-block"> 但对时间的感受,是慢慢养出来的。每到秋天,叶子从眼前飘落,他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伤感。“人生时间挺短的。”他不是喜欢琢磨哲学的人,可坐在山里看落叶看了几年,有些东西自然就懂了。人能活多久?七八十年,跟一棵老柞树比都算短。总那么种地,一辈子就过去了。种地不是不好,但他心里还装着别的事。</p> <p class="ql-block"> 媳妇徐艳萍看出来了。“那你不行,咱就不种呗。”不种地?在农村,不种地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粮食、没有安身立命的根本。三个孩子,两个老人,不种地吃什么?但媳妇是认真的,她认定了,这个男人的命不在土里,在画布里。真正让他们动心的,是1992年的一笔收入。</p><p class="ql-block"> 省里展览卖了两幅小画,拿到1500块。一个农村家庭一年的收入。他攥着钱回家:“画画能卖钱。”他和媳妇认真商量:不种地了,专门画画。</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春天,牛卖了,车卖了,地包出去了。他正式告别农耕,成了“全职画家”。但全职画画远没有想象中简单。</p> <p class="ql-block"> <b>坐冷板凳,肖景志的孤独与坚持。</b>从前画画是“忙里偷闲的时间”,干完农活画两笔,下雨画两笔,每一笔都是享受。一旦不种地了,天天画,反而不是那回事了。如今每天坐在画室里,从早到晚,他发现自己坐不住,两个小时后心里就躁得不行。他这才明白,种地时的画画是“放风”,不种地时的画画是“工作”。他强迫自己坚持,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硬撑到了秋天。</p><p class="ql-block"> 肖景志说自己头一年“强坚持”。他发现坐不住,原来画两小时不过瘾,现在坐一整天,板凳像长了钉子。画画突然变得孤独、寂寞、枯燥。没了农活做参照,画画本身成了全部,而全部的东西往往最沉重。他给自己定规矩每天坐够时间,逼自己画。</p><p class="ql-block"> 然后命运跟他开了个大玩笑。那一年决定不种地专门画画,结果黄豆大丰收,邻居二百袋三百袋往家扛,他家颗粒无收。他骑着自行车上山画画,背个画板,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村里人赶着车拉粮,远远看见他,邻居嘴上不说,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有。</p> <p class="ql-block"> 最难受的一次是秋天,他跟媳妇上山走了一趟,走进大山深处,看着满山的树,忽然抱住一棵,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画卖不出去,家养不起,村里人还在看笑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媳妇站在旁边,没有催,没有劝,就那么站着。然后两个人默默走下山,回家,第二天他继续坐在画室里。</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是肖景志最孤独的时候。孤独是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在坚持什么。那种孤独比大山里的孤独更难熬,大山里的孤独是对着自然的,没有质疑的目光,没有丰收的对比,没有“你怎么还在画”的声音。回到村里,孤独变成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但他还是没有放下画笔。他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下,也许明年会不一样。每年都跟自己说一遍,说了好几年。坐冷板凳的人知道,最难的不是板凳硬,是不知道要坐到什么时候。</p> <p class="ql-block"> <b>更让他揪心的,是母亲</b>。他忘不了母亲站在窗外。穿着棉袄,袖着手,隔着玻璃,就那么看着他。那时候她已经有些老年痴呆,话不多了。肖景志一抬头看见她,他走过去开门,母亲也不进来,只是站在那,眼神里全是愁。三个孩子吃什么、穿什么、将来怎么办。母亲没说出口的话,他全听见了。</p><p class="ql-block"> 从1992年卖掉两幅小画得了1500块钱之后,整整六年,他一幅画也没卖出去。颜料、画布、画笔不断消耗,全家靠地租的微薄收入撑着,日子紧得喘不过气。</p><p class="ql-block"> 他只能画。原来种地时画俩小时,现在一天画十个小时。他把所有时间填进画布,压力越大,画得越狠。那几年,他画了将近一百幅大画。画布越堆越厚,颜料越用越空,家里就剩五千块钱了。肖景志跟媳妇说:“搞画展。能卖画就继续画,不能卖就回去种地,服了!”</p> <p class="ql-block"> <b>破晓。</b>1999年,他把六年的作品满满装了一小卡车,拉到黑龙江省美术馆。一幅一幅调整挂画的位置、灯光的投射角度。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直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那人叫关荣玉,省文联党组书记。他看着那些老柞树、塔头草、白桦林、解冻的小河,说:“你这画,让我想起当年下乡的时候。春天河水刚化,河边的毛毛狗白亮亮的,风一吹跟小银珠似的。你那画里有那个东西。”一个在城里待了几十年的人,认出了农村河边最不起眼的、白亮亮的毛毛狗。</p><p class="ql-block"> 那天,关荣玉书记告诉他:省政协主席马国良要来看画。第二天马国良来了,指着中间一幅大画说“这个我要了”,又选了几张小画。问价时,肖景志伸手五根手指,对方以为五万,他说五千,成本价。他不敢多要。对方走了,以为自己要高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说行。又选了几张小画,凑了一万。省美术馆也收藏了两幅,又是一万。</p> <p class="ql-block"> 消息传得比风快。来看画展的人越来越多,医生、老师、企业家、文化干部……原定五天延期两次,展厅天天挤满。有人从大庆专程赶来,有人在画前一站半小时不走。六年的委屈、贫穷、不被理解,在这一刻都值了。最后算下来,画展卖了六万多块钱。那时候的六万,顶现在五六十万。坐车回到家,妻子给姑娘们买了大布娃娃,给小儿子买了小三轮车。</p><p class="ql-block"> 1999年那场画展,是肖景志人生的分水岭。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所有人:画画,能养活一家人。他翻过了一座山,那座山不是名气,不是地位,而是尊严。从此他不再惧怕任何人的眼光。他的目标也变了,省级展览不再热衷,开始一门心思冲刺全国美展。</p> <p class="ql-block"> <b>鱼在水里——肖景志的国展之路。</b>2003年,肖景志为第三届中国油画展和第九届全国美展准备作品,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1999年第九届全国美展,是他第一次正式冲击国展,但真正站稳脚跟,是在五年后的第十届。2004年,《北方·三月的清风》入选第十届全国美展并获优秀奖,进京展出,那是黑龙江省当年为数不多的获奖作品之一。</p><p class="ql-block"> 美展开幕式在广州。展厅里,冷军的《蒙娜丽莎》是真正的大师级。肖景志自己的画前面人很多。《北方·三月的清风》是一幅大画。早春的东北,解冻的小河,游动的冷水鱼,刚冒出毛毛狗的柳树,尚未融化的残雪。观众在这幅画前停下来,不再走动。他们凝视水、凝视鱼、凝视那些白亮亮的毛毛狗。有人站了很久,默默走开,又退后几步,再看,再走近。那一刻肖景志的心被撞了一下,他们不看他的名字,看他画里的土地。那种被理解的感觉,比卖画更让他激动。</p> <p class="ql-block"> 真正让他感动的,是徐法清。当时在画完《北方·三月的清风》后,徐法清去看他,两人喝酒,喝到一半哭了:“景志,你怎么能把鱼装在水里?你怎么画的?”徐法清没见过有人能把水画得让人想伸手进去捧一捧,把鱼画得像在游动像在呼吸。那不是技巧,是生活。肖景志放牛时趴在水边一看就是大半天,看水怎么流、水底的石头怎么让水面鼓起来、浪花怎么翻卷。画里的细节,都是他趴在河边看出来的。他后来说:“画画一定要写生,观察大自然。画水,你得知道清水怎么流动。有些东西文字没法写,但你画的时候能体现出来。”</p><p class="ql-block"> 从1999到2004,五年时间,肖景志完成了一次跨越。也正是在第九届全国美展那年,他经朋友引荐见了央美教授张元。张元看了他的画说:“你都能参加全国美展了,画得已经成型了。要是来进修,你的东西有可能就没有了。”肖景志听后震动很大,他明白张元是对的。在他的脑海里,大自然是最神圣的。他告诉自己:以天地为师,以自然为师,不以任何人为师。这个决定让他失去了一次“镀金”的机会,但保住了一个独特的画家。</p> <p class="ql-block"> 2003年,第三届中国油画展在北京举办,肖景志的作品入选并被中国油画学会收藏。那是他第一次在国家级平台被正式认可。收藏之后,中国油画学会组织了被收藏作品的画家去欧洲考察,2004年秋天出发。七国,整整一个月,走遍了欧洲最重要的美术馆。别人看宗教画、古典主义,他直奔法国巴比松画派:米勒、柯罗、卢梭,那些画自然的、画土地的、画农民的画家。他在那些画前面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让他意外的是,在欧洲走了一圈,他发现:欧洲没有他这种画法。对一草一木显微镜般的刻画,弱化光影强调固有色的处理,让整个画面充满生命力的铺陈。欧洲找不到完全相同的,国内也没有。那一刻他心里有了底:他在黑土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东西,是独一无二的,他的根在家乡的黑土地里。</p><p class="ql-block"> 回国后,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方向,不跟风,不模仿,不迎合市场。把家乡的黑土地,用自己的方式,一笔一笔画下来。</p> <p class="ql-block"> <b>丈量,肖景志的千幅画作之路。</b>千禧年之后,肖景志进入创作爆发期。1999年画展的底气,2004年国展获奖的肯定,让他彻底放开了手脚。与其说在画画,不如说在用画笔丈量整个东北。</p><p class="ql-block"> <b>他是个孤独的行者。</b>开着越野车,车成了移动画室,后备箱里常年装着画架、颜料、画布,还有一床小行李卷,走哪儿画哪儿,天黑了就在车上过夜。东北的山水几乎跑遍了。春天画毛毛狗,夏天画白桦林,秋天画柞树落叶,冬天站在雪地里画冰河。</p><p class="ql-block"> 他一个人上路,没有同行者,没有目的地,只有一个方向,一个有风景的地方。他的眼睛一直在寻找,路边的树、远处的山、天边的云。车速不快,像在巡视一片他守了很多年的领地。被什么景色吸引了,他就停下来。找个不碍事的地方靠边,从后备箱里搬出画架,夹上一块空白画板。他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开始调色。第一笔落下去之后,整个人就安静了。风声、水声、鸟叫声,周围的动静全都退到远处,剩下画布、画笔、颜料和他自己。</p> <p class="ql-block"> 一画就是一天。他从不正经吃饭,兜里有压缩饼干,啃一口就行。渴了喝车上带着的水,拧开盖子,灌两口,接着画。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光线变了,颜色也变了。他跟着光走,调整调色盘上的颜色,一笔一笔跟上去。直到余晖散尽,他才放下画笔。</p><p class="ql-block"> 止痛片也是常备的。关节痛、腰背痛、头疼......在东北的野外一站就是一天,寒冬沁骨、风吹日晒,身体哪里都会出毛病。他按两片吞下去,继续画。有时止痛片吃多了,整个人都是麻的。他说,画画的时候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疼。只有停下来,身体才会开始提醒他。</p><p class="ql-block"> 画完后,他把画板收进车里,重新上路。路上没有固定的去处。开着车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看见好的景,再停下来,再画一天。像一只迁徙的鸟,不急着到达,也不急着离开,只是被景色牵着走。有时候一天能画完一幅,有时候一幅要画两三天。</p> <p class="ql-block"> <b>画得多了,自然形成了自己的方法。</b>同行不愿跟他一起画,嫌他太快跟不上。他也乐得一个人,开车想去哪儿去哪儿。他画的那些风景,要先站着看很久。看水怎么流、树怎么长、草怎么摆。然后把那些东西装进心里,再一笔一笔搬到画布上。他的画里没有技巧的炫耀,没有风格的表演,只有他看见的东西和他对那片土地的深情。他知道,只要还能拿起画笔,他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个人,一辆车,十几个画板,和一整片等待被看见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他的视野在拓宽。西藏、川西高原、黄土高原。去黄土高原待了一整个春天,画了18幅大画。窑洞、土坡、沟壑,那种苍凉让他觉得入画。去川西高原四千多米画雪山,嘴唇发紫头疼欲裂,但站在雪山下的冲动和享受,让他觉得“人活到那种程度,太幸福了。”他说。</p> <p class="ql-block"> 上千幅大画,就这么一张张画出来。一米七乘一米是常态,画小画不过瘾。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别人觉得没法画,他能从日出画到日落。冷刺骨,伤身体,但舍不得停。</p><p class="ql-block"> 画得越多,他越确定一件事,他的路走对了。不是得了多少奖,卖了多少钱,是画里有了别人画不出来的东西:柞树梢的黄,桦树梢的红,白雪映着树影的暖与冷。他不用看照片,闭上眼睛就能画,因为那些东西长在心里了。根扎得深了,枝叶自然繁茂。</p> <p class="ql-block"> <b>活着就不能停画笔,肖景志的病中岁月。</b>疫情那几年,肖景志被困在家里,把画室挪到了车库。二层小楼不通风,他每天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颜料味散不出去,身体一点一点被侵蚀。</p><p class="ql-block"> 起初只是没劲,没当回事。后来嘴上起泡,破了又起,嗓子疼得咽不下东西。去哈尔滨检查没查出什么,又跑到北京做了骨穿。结果出来了:骨髓纤维化,血液病里排名前五的病。“这病好不了。”医生说。</p><p class="ql-block"> 肖景志拿着诊断书,想起山里那些树,有的病了叶子黄了,根还扎在土里,第二年开春又发了新芽。他没吓倒。别人得病都瘦了,但是他胖了;别人吓得不敢动,他还在琢磨画画。“我心态比较好。”他说。</p> <p class="ql-block"> 他什么都愿意尝试,上山采中药,自己熬水当茶饮。老婆不让他画,他嘴上答应,转身又拿起画笔。对他来说,画画不是选择,是本能。四十多年了,画笔已长在手上,拿起来就放不下。</p><p class="ql-block"> “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说,但他还是要写生。写生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感受。站在土地上感受风吹的方向,阳光穿过树叶的温度,雪落在画布上的重量。那些看照片给不了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800多幅大画堆满画室。他不怎么卖画。有人问他,他说:“画家不能以卖画去画画。应该把你喜欢大自然的东西画出来,体现在作品当中。”他还能画,只要还能画,他就是在过日子。他常说一句话:“活着就不能停画笔。”</p> <p class="ql-block"> <b>灵魂在眼里,肖景志的四季</b>。肖景志画了四十多年的东北。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了如指掌。问他哪个季节最难画,他说都难,但也都好画。好画是因为熟悉,难画是因为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灵魂,得把那个灵魂抓住。他的创作,像一部东北自然的“通史”:</p><p class="ql-block"> 春天:是充满希望的。黑土地解冻,毛毛狗绽开银珠般的光泽,塔头草千年枯荣之上钻出新绿。</p><p class="ql-block"> 夏天:万物生长。花草绽放,郁郁葱葱,生命力蓬勃到极点。花草绽放,芍药、杜鹃在各自的山坡上野蛮生长。</p> <p class="ql-block"> 秋天:色彩最丰富。黄、红、橙、棕叠加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告别。落叶从眼前划过,老柞树的黄、白桦的红、向日葵低垂的沉实。</p><p class="ql-block"> 冬天:很多人觉得一片白没什么好画。肖景志说,冬天的色彩最丰富。五彩斑斓的雪,柞树梢是黄的,桦树梢是红的,雪地上有暖有冷的影子,远山是蓝灰色的。他把那些稍纵即逝的色彩关系凝固在画布上。零下二三十度,野外一站一天,从日出到日落。“那种冷,别人受不了,但那种美,别人也看不到。”</p> <p class="ql-block"> <b>他不仅画“好看的自然”,更画“真实的自然”。</b>他不回避人与自然之间的张力,而是把这一切都纳入画布。四十多个四季轮转,他从未厌倦。他不需看照片,闭上眼睛就能画。他站在那片土地上,感受风的方向、雪的重量、光的温度。“照片是死的,自然才是活的。”</p><p class="ql-block"> 他的脑子里装着一整部东北自然的百科全书。什么树长在阳坡,什么花几月开,什么草在水边。他不是在“体验生活”,他把自己活成了东北四季的一部分。黑土地长出来的画家,得天独厚。他不是观察自然,他活在自然里。而他用画笔记录下的那些画面,也成了这片土地最细腻、最生动的自传。</p> <p class="ql-block"> <b>根在土里,肖景志的艺术底色。</b>深山那四年,肖景志说,是他真正的大学。不是坐在教室里听课的那种,是每天都在自然里、每时每刻跟土地和山林对话。他学到的不是书本知识,是树怎么长、草怎么活、水怎么流、四季怎么轮转。那些东西,后来全进了他的画里。</p><p class="ql-block"> 说起那四年,他眼里有光。每晚戴着棉帽子睡觉,早晨一缕阳光从钉着塑料布的小木窗透进来,外面鸟开始叫了,那是新的一天开始。吃的是靠母亲半个月送一次,土豆、咸菜、大碴子。河里有鱼,但捞鱼费鞋,穿鞋下水两趟鞋就坏了,大多时候就一锅大碴子粥配咸菜。“吃啥都香,”他说。在山里待久了,活着本身就是滋味。</p> <p class="ql-block"> 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那些“室友”:蚰蜒、潮虫、蚂蚁、蜘蛛,在他的被窝里。夏天蚊子、小咬、大瞎蒙轮番上阵。别人看来是噩梦,在他却是日常。他说现在画画最不怕蚊子,野外写生,别人受不了的在他面前都是小事。喷点药,画已经画完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怎么跟它们共处,就像知道怎么跟寒冷、饥饿、孤独共处一样。那四年他学会了忍受,也学会了享受。忍受寒冷虫咬,享受阳光鸟鸣。苦本身就是乐的一部分,因为那是他离艺术最近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进山第一年,他遇到一件事。马架子房前有棵大柞树,树根底下摆着四块砖像个小庙,他一脚踹了。那年他育了两大畦西红柿苗,移栽三亩地,两场霜冻全死了。母亲说那是老山神,让他去赔罪。他把砖重新摆好,剩下的苗子再没冻死,秋天满地黄彤彤,卖了两千多块,把盖房欠的饥荒全还上了。从此他信了老山神。不是迷信,而是敬畏。“老山神就是大自然,”他说,“有些东西你不信不行。”每年三月十六拿猪头去祭。一个在黑土地上滚了半辈子的人,信的不是神佛,而是土地本身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b>有好几次机会可以调到哈尔滨,他都没去。</b>省美术馆张馆长亲自找他谈过,让他把档案调过来。他犹豫了,最终还是没来。原因简单:“离自然远一步。”在哈尔滨,出门是街道车流,而在牡丹江,从画室出来走不远就是山野、乌斯浑河。画完一幅,下一幅永远在等他。他笑了笑:“堵车我受不了。”有些人的画室在楼上,他的画室在土里。</p><p class="ql-block"> 那片黑土地太深了,穷尽一生也画不完。有些人的画室在楼上,他的画室在旷野里。离自然远一步,对他来说,就是离自己远一步。所以他不愿离开。</p> <p class="ql-block"> <b>2018年孩子帮他注册抖音,第二年火了。</b>一段画草的视频,上亿浏览量,两百多万点赞。别人画草刷平了事,他一层一层画,把草的厚度、形态、风摆全画进去。有人留言买画,他一律不回,他不是来卖画的,是来宣传黑土地的。他想让没来过东北的人看见这里的春夏秋冬,让来过的人发现没注意到的细节。别人在流量里找风口,他在流量里种地。</p><p class="ql-block"> 每个画家都应该有自己的独特性,不能跟风。他的画放出来就知道是肖景志画的,走自己的路,画自己的生活。“画风景得对自然有了解,画人物生活方面要下功夫。”得走出去看、摸、感受。画画不是技巧问题,是“悟”的问题。从生活里悟,从感受里悟。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没画过一天学院技法,作品却在国展拿奖。不是技巧比别人高,是画有根、有生活、有真情。</p> <p class="ql-block"> <b>他很少画人物,不是不会,是不想。</b>早年画过,后来放下了。进山时鸟语花香,后来草甸子被开荒,一场急雨泥土顺坡往下淌。“哪里有人,哪里就没有大自然。”这是惋惜。他选择把心力给了草木、山水、四季。去西藏后看法有所转变,那里的人和自然是融在一起的,他觉得能入画。说到底,他选择站在自然这一边。</p><p class="ql-block"> 画风景写生,太阳从西边落,他直接把光从西边打过来,画完光线跟实景对得上。“我对大自然的了解,是在心里。”心里有底,就能对实景做调整,加一点去一点,都是为了找到那种感受。</p><p class="ql-block"> 画不是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他活了五十多年,在黑土地上活了五十多年,他的画就是从那种活法里长出来的。心里有底的人,下笔才有根。</p> <p class="ql-block"> <b>用最细的笔,画最静的山,守最真的心</b>。2026年6月27日,“文脉冰城”的寻访者赶赴牡丹江,对肖景志先生进行深度补充采访。</p><p class="ql-block"> 走出牡丹江车站出站口,远远便看见肖景志老师静立等候。数十年风雨丹青路,他谦和质朴、沉静淡然。随后,他驾驶着陪伴多年的黑色牧马人越野车,载着我们驶向牡丹江书画院,走进他的画室。</p><p class="ql-block"> 一推门,浓郁醇厚的松节油与颜料气息和满室丹青扑面而来。视线所及,一幅幅巨幅油画铺陈而立,瞬间带来极强的视觉震撼。通常油画作品远观尚可,近看则笔触粗疏。但肖景志的作品,恰好相反。越走近,越动人;越细看,越沉醉。他的笔下,藏着北疆山野极致的细腻与真诚。</p> <p class="ql-block"> 红毛柳的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辨,层次分明、轻盈舒展,仿佛风过即动;老柞树的树皮皴裂,枝干苍劲峥嵘,纹理斑驳,雄浑厚重,树瘤的凸起带着时间的重量。你能看出哪一道裂纹是风干的,哪一处疤痕是虫噬的,哪一块树皮在某个寒冬被冻裂后又愈合。那是年轮之外的另一套时间语言;林间小松鼠灵动可爱,一只低头啃食,一只直立着眺望,眼眸藏着山野生灵独有的警觉天真,周身绒毛根根清晰、蓬松自然,栩栩如生,让人想伸手触摸。</p><p class="ql-block"> 春水之上,雌雄野鸭悠然游弋,羽翼纹理温润细腻、层次丰富;湖面涟漪层层漾开,清波灵动。成群游鱼穿梭水底,小鱼在水面下摆着尾巴,有的正要转弯,有的静止在水中。尾鳍轻摆、身姿灵动,仿佛正在清水间呼吸嬉戏,每尾游鱼的斑纹形态各不相同,自在鲜活。澄澈水底,卵石大小错落、纹理清晰,通透干净,一览无余。它们不像被画在画布上,倒像被装进了一层透明的水里。你甚至能感觉到水在流动,光影在水面上颤动。水中的石子一颗一颗躺在河床上,颜色、形状、排列,全是肖景志趴在河边看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岸畔塔头草经年生长、老草沉厚,新草灵动,蓬勃舒展,生生不息;漫野毛毛草缀满细碎黄花,如针尖点点,却每一朵都有自己的朝向,在风里微微倾斜,似漫天星辰散落原野,微小却明亮,细腻却动人。你忍不住想凑得更近一些,想确认那些细微的笔触是怎么落下的。</p><p class="ql-block"> 看完这些画,我们明白了徐法清当年为什么哭。驻足画前久久凝望,万物有灵、草木有情。仅凭一笔一画的真诚描摹,便将北疆山河的四时生机、山野万物的鲜活姿态永久定格。亲眼看见原作,才懂得:肖景志的画,从来不是刻意雕琢的风景,而是他半生扎根黑土、敬畏自然的赤诚本心。</p> <p class="ql-block"> 站在肖景志的画前,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伸脚就能踩进那片湿地里。是真的觉得脚底板能感受到土地的软硬。塔头草的叶子像要擦到你的裤脚,水面上的波纹让你觉得有风正从画里吹出来,仿佛还能闻到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他的画把自然翻译得太准确了。肖景志画的,是他“活”过的。他趴在河边看水,一看就是大半天。然后他把那些东西一笔一笔搬到画布上。他的画经得起细看,越细看越有东西,越看越清晰,像走进一片真正的林子,越往里走,看见的越多。</p> <p class="ql-block"> 他的画不是挂在墙上的风景,是开在墙上的一扇门。走过去,推开门,一脚就踩进了东北的山野里。他用了五十年,把自己活成了那扇通往大自然的门。</p><p class="ql-block"> 短暂观画闲谈后,肖景志收拾好空白画板与画具,驱车带我们奔赴百公里之外的镜泊湖湿地采风写生。一路山河相伴,一路畅谈艺路初心,简单用过午餐,便奔赴旷野深处。</p><p class="ql-block"> <b>风过镜泊湖,笔落生山河</b>。六月的镜泊湖湿地,满目盛绿、天地清和。一路车行旷野,清透水泡星罗棋布,水草丰茂、碧水澄澈;长空云影低垂,远山青黛叠嶂,层层递进、悠远辽阔。车子驶进湿地深处后,路完全消失了。越野车碾过浅水,两侧水草顺势倒伏,又缓缓合拢。清风拂野,万物舒展,目之所及,都是北疆盛夏最治愈的自然盛景。</p> <p class="ql-block"> 行至岸边,肖景志择一块天然火山岩石停下车。四周很是安静,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和水鸟偶尔的鸣叫。他看着远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岸,选定了角度。他支起画架,凝神静观眼前湖光山色,静心构图、落笔布局。然后,画笔劈开画布。山野有风,湖水有声,天地为画室,山河为素材。他看几眼远处的风景,再低头涂抹,目光在实景与画布之间来回切换,像在两种语言之间翻译。 颜料一点点铺展开来,水泡子的轮廓、岸边塔头草的形态、远山与天空的交界,一片混沌正在慢慢生出秩序。半生笔墨执念,半生山河深情,都凝于方寸画布之间。</p><p class="ql-block"> <b>三桩遗憾,三份亏欠,三重心境。</b>在这片开阔静谧的山野之间,这位历经半生风雨的北疆油画家,袒露了藏在心底、极少与人言说的三桩遗憾。</p> <p class="ql-block"> 作为一名艺术家,向外描摹山河万象,向内面对有缺憾的自我。肖景志一生最大的愧疚,是对母亲。母亲一辈子受苦操劳,愁岁月艰难,愁家计清贫,愁儿女前路。那些年肖景志独居山野埋头作画,家境清贫,母亲隔着玻璃窗静静望着他,不言不语,眼神里全是愁。她盼着儿子出头,盼着画画能养家,盼着日子苦尽甘来。</p><p class="ql-block"> 1999年,肖景志个人画展在省城举办,画作大卖,声名鹊起,困顿半生的生活终于迎来曙光。可母亲终没等到享福的那一天。“我想让她看看,画画能养活一家人。可她没看到。”人世间最痛的遗憾,是来日方长,猝不及防;欲尽孝心,亲已不在。所有风光荣耀,如果没有亲人共享,终究是半场荒芜。</p> <p class="ql-block"> <b>对待小生灵的愧疚</b>。肖景志对待生灵的善良,不是天生通透,是岁月沉淀之后的清醒。18岁深山独居,窝棚四壁漏风,长夜无人,兽影出没,孤独与恐惧包裹着少年人的心。生存是唯一本能。蛇爬进窝棚,他用镰刀斩断;老鼠轻咬他耳朵,他钉死在炕沿;看见獾兽,他捕来吃肉。时隔数十年,回望那段经历,他满心愧疚:“放走就行了,它们那么可爱,我偏偏要了它们的命。”</p><p class="ql-block"> 人最难得的清醒,是历经世事后,对弱小生命心生愧意。如今的肖景志老师,常年山野采风,再见到蛇,他会上前轻轻摸摸,打个招呼,目送生灵归向大自然。他常常感叹:小动物多可爱啊!那些被他年少伤害的生命,如今活在他的愧疚里,也活在他画笔下的温柔里。</p> <p class="ql-block"> <b>对孩子的愧疚。</b>所有的成就,都要有取有舍。肖景志老师的半生,是献给绘画的半生。深山苦修,四季写生,辗转参展,打磨技法。却忽略了身边最亲的人。孩子成长的时间里,他缺席了。艺术成就的背后,是对孩子的亏欠,是陪伴的缺席。</p><p class="ql-block"> 遗憾也是人的一部分。这些亏欠和遗憾,最终都沉淀为他艺术里真实的底色。他的画,越细看越能感觉到一个人的温度,不全是圆满,还有歉意。半生山河落笔,半生自省修行。他用他的方式,画那些草木,画那些生灵,画那些他想补回去却再也补不上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年少戾气早已褪去,余下的,是对世间所有生命的尊重与悲悯。如今的肖景志,立于镜泊湖青山绿水之间,以天地为案,以山河为友,以画笔为渡。他不再执着于年少的莽撞与遗憾,而是将所有愧疚、温柔、敬畏,尽数融进笔下的草木山河、春水清风。慢慢原谅过往、圆满人生。真正的丹青风骨,始于山野孤苦,成于岁月沉淀,终于人心良善。</p> <p class="ql-block"> <b>满屋山河</b>。晚饭后,肖景志说:“走,去我的画室。”跟着他穿过牡丹江的街巷,走进他的画室。推开门,涌入眼帘的,是一个仓库,一个画作的栖息地。</p><p class="ql-block"> 满屋子都是画。客厅的墙上挂着画,地上靠墙摞着一排一排。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油画框。一块挨着一块,像秋天的落叶层叠在一起。肖景志站在屋子中间,像一棵树站在自己的林子里。</p> <p class="ql-block"> “八百多幅,”他说,“全是大画。”他随手抽出一块画板,一幅早春的河,冰刚刚化开,水面上浮着碎冰块,河边的柳树刚冒芽。又抽出另一块,是一幅秋天的向日葵,葵盘低垂,叶子卷曲,夕阳的光从画面深处铺出来。每一幅画他都能说出一段故事。他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画的人,住在一个装满了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著名画家陈丹青在谈及艺术教育时曾说:“艺术学院可以培养出艺术家,荒野里也可以培养出艺术家。”肖景志正是后者,一位在庄稼院里、在黑土地上、在煤油灯下成长起来的油画家。</p> <p class="ql-block"> 2015年,肖景志的作品《金色家园》被中南海收藏。对于一个从黑土地田埂间走出来的画家来说,这是至高的荣誉——他的画笔,终于抵达了国家最高殿堂。</p><p class="ql-block"> 2016年,他入选中国美协“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全国仅20人。同年10月,他在全国政协文史馆举办汇报展,展出《初春的家雪》等三幅作品。</p><p class="ql-block"> 2017年9月28日,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第六次代表大会在哈尔滨召开,肖景志当选副主席。</p><p class="ql-block"> 2023年1月,省美协第七届主席团产生,他获得连任。</p> <p class="ql-block"> <b>馆藏记录</b>:</p><p class="ql-block"> 2003年,肖景志代表作《绿色旋律》入选第三届中国油画精选作品展,被中国油画学会正式收藏,该作品于2005年荣获黑龙江省第四届文艺精品工程奖一等奖。</p><p class="ql-block"> 2015年1月《金色家园》被中南海院内收藏。</p><p class="ql-block"> 黑龙江省美术馆于1991年收藏其作品《深秋》,2008年再次收藏《东山根》等多幅代表作,永久馆藏。同期黑龙江省画院收藏其多幅代表作,肖景志同时为该院签约画家。</p><p class="ql-block"> 早期作品被台湾荣宝斋画廊收藏。另有大量乡土风景作品被国内外美术馆、专业机构及私人藏家广泛收藏。</p> <p class="ql-block"> <b>出版专著:</b></p><p class="ql-block"> 2008年1月,黑龙江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现实主义风景油画家——肖景志》、《肖景志风景油画集》等专著。</p><p class="ql-block"> 他的作品以独特的艺术风格获得学术机构与收藏市场的双重认可。</p><p class="ql-block"> 荣誉加身,但他还是那个人。穿着沾满油彩的旧衣服,在田野里支起画架,从日出画到日落。</p><p class="ql-block"> 从田埂到中南海,从无人问津到省美协副主席,肖景志老师走了五十多年。他的画里有黑土地的根,有乌斯浑河的水,有东北四季的风。他从来不是在画风景,他是在替那片土地说话。</p> <p class="ql-block"><b> 著名艺术家及理论评论家对肖景志的评价:</b></p><p class="ql-block"> 水天中(中国艺术研究院资深博导、文艺研究主编)在国家级核心期刊《文艺研究》评价:肖景志突破西式风景客观复刻的局限,以薄雾、春水、北疆微凉气韵营造东方意境,画出了黑土地独有的苍凉与温情,实现油画媒介的中国式审美转化。</p><p class="ql-block"> 张晓凌(中国国家画院副院长、著名美术理论家)在《美术》期刊中评价:肖景志的精微写实,不是匠艺堆砌,而是一种“细节的伦理学”。他以对草木生灵极致的尊重落笔,把劳动者对土地的敬畏,转化为当代油画最真诚的人文温度,重新定义了绘画“谨细”的审美高度。</p><p class="ql-block"> 王端廷(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美术评论家)在《美术研究》核心论文中专门以肖景志为范本评价:他完美解决了当代大尺幅油画“宏大易空、精细易碎”的行业难题,巨幅造天地之势,细笔见生灵之真,为中国当代写实油画提供了珍贵范本。</p><p class="ql-block"> 朝戈(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著名油画大家)在全国学术研讨会评价:肖景志是完全从本土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艺术家,不受潮流裹挟,与北疆自然心灵相通。他沉静、质朴、厚重的画面气质,是当下浮躁画坛稀缺的艺术品质。</p><p class="ql-block"> 胡东放(美术理论家、油画家)评价:他以山野自然为师,跳出学院绘画体系,独以精微笔触写尽黑土本心。世人多谓“谨细近匠俗”,而他笔下的细致,是对北疆草木山河发自内心的敬畏,那些泥土般质朴的画面,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真诚。</p><p class="ql-block"> 李人毅(资深美术评论家、媒体平台负责人)评价:肖景志的风景油画是油画民族化进程中一份珍贵的实践样本。五十年来,他扎根东北乡野,从不停歇的写生,让他的画作填填补了北疆乡土写实创作领域的空白。他像一位用画笔耕作的农人,为黑土地山河建立起一部充满农耕温情的视觉档案。</p><p class="ql-block"> 在学界与美术界看来,肖景志最可贵之处,在于他从不追艺术潮流,以自然感悟式写实立足北疆画坛。他的画作脱离了西式风景的冰冷客观,把本土农耕情怀与东方的自然观融进每一笔油彩,是哈尔滨本土文脉中极具代表性的乡土油画力量。正因如此,水天中、张晓凌等国家级美术理论家从东方气韵转化、细节伦理学等维度给予其高度肯定,王端廷、朝戈等学者亦从构图突破与本土品格角度深入剖析。种种权威评价,共同确认了肖景志作为扎根黑土地的写实油画家的独特艺术价值与学术地位,使其成为龙江地域美术乃至中国当代写实油画中不可替代的个案。</p> <p class="ql-block"> <b>文脉冰城,寻访的正是这样的人。</b>他用半个世纪的时间,把自己活成了黑土地上的一棵树。林散之有云:“不随世俗任孤行,自喜年来笔墨真。写到灵魂最深处,不知有我更无人。”肖景志虽无意于诗意自况,但他的艺术道路,正应了这份“不随世俗”的孤行与“写到灵魂最深处”的真诚。</p><p class="ql-block"> 展厅里,肖景志那幅《风染朝霞映秋葵》还静静地挂在那里。金黄色的葵盘低垂着,像在向大地告别,又像在等待下一个春天。</p><p class="ql-block"> 从13岁拿起炭渣子开始在墙上涂画,到60岁依然在田野里写生。画了上千幅大画,画遍了黑土地的春夏秋冬。但他的画里没有太多技巧的炫耀,没有讨好市场的姿态,只有一种东西:朴素的、笨拙的、近乎痴迷的真诚。他用47年的时光,把黑土地的一草一木,变成了画布上的永恒,像一棵老柞树站在山坡上。</p> <p class="ql-block"> <b>文脉是什么</b>?文脉不一定是书房里的典籍,不一定是殿堂上的经典。文脉也可以是一个在黑土地上走了半辈子的人,用画笔把这片土地的体温、呼吸、疼痛与美,一笔一笔地翻译给世界看。</p><p class="ql-block"> 肖景志老师让我们看见:一个人,也可以是一条文脉。他的文脉,在塔头草千年枯荣的新芽里,在老柞树苍劲皲裂的树皮上,在冰河解冻时第一朵浪花的翻卷中。他把自己活成了东北自然的一部分,然后用油画把它们定格下来,让看见画的人也能听见风声。</p><p class="ql-block"> 肖景志,一个用画笔为黑土地立传的人。他让我们相信,最深的文脉,在田野里、在山林中、在一个人的坚守里。</p><p class="ql-block"> 文脉冰城,守护城市的根与魂。致敬每一位守护文脉的人。</p><p class="ql-block"> <b>《咏油画家肖景志》</b></p><p class="ql-block">山川有魂自搜寻,尽付丹青耀龙门。</p><p class="ql-block">解锁自然苦作乐,独辟蹊径脚留痕。</p><p class="ql-block">莫道肖君路子野,且看山林出雅人。</p><p class="ql-block">画作万般惊人处,全凭写生入眼神。</p> <p class="ql-block"><b>本文由《文脉冰城》工作室张未未报道。</b></p><p class="ql-block"><b>指导老师:王文</b></p><p class="ql-block"><b>原创文章,版权归《文脉冰城》工作室所有,转载请告知。</b></p> <p class="ql-block"><b>肖景志老师油画作品</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