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角山下的东风

轻风细语(江川)

天角山下的东风

——文/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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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角山的红杉松涛响起来时，父亲的老算盘也在响。

噼啪，噼啪，像风穿过针叶林。他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党员、老书记、老会计，一手算盘为安福的渔业，为安福南乡诸桥、深溪的村务，打得溜溜响。账目公公平平，收成清清楚楚。凭他的本事，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可家乡村里没有文化人主持村务账目，村民三番五次请他回来，他便回村了，把算盘往案上一搁，一算就是一辈子。那时我以为，东风就是父亲算盘里带出来的那股正气，从东边的山坳吹来，把晒谷场上的秕谷吹净，把人心里的糊涂账吹明白。我不知道，这股东风后来要我用一辈子去扛。

一九七九年，东风第一次把我吹到高考考场。语文卷子发下来，我写得飞快，觉得天下事不过如此。可第二天数学卷上的数字，像一群乱码，把我挡在门外。差十五分，只差十五分。放榜那天，天角山的东风从花岭吹下来，晒谷场上的秕谷被吹净。我站在那儿，风往骨头缝里钻。那时我年少青春，不懂——有些东风，是以“不度”的方式，把人吹向另一条路。

一九八〇年，穿上军装，村里敲锣打鼓送我，坐上闷罐火车北上。车轮哐当哐当，一路把江西的红杉、湖南的稻香、河南的平原，全甩在身后。到了北京，站在长城垛口上，才知道什么叫“西风如刀”。班长说：“别看西风烈，东风是从你老家那边来的，翻山越岭跑到这儿，已经累了，所以你觉得它弱。”我握着钢枪，忽然懂了：东风从来不只是温暖，它也有力竭的时候，可力竭了还在推着你。后来在军营里，训练的间隙，函授北大中文系，夜里站完岗，趴通铺上借电筒光看《现代汉语》。那些字句像另一股风，从燕园吹到边关，吹进一个十九出头、只有中学底子的小兵心里。

后来被调动去了广西，在边疆界河上，我第一次真正读懂“东风压倒西风”。我站在界碑旁，看东风从海面来，混着南国的潮气，把界碑上的红漆吹得发亮。西风从对面山坳扑过来，带着瘴气与冷雨，东风硬是一寸寸把它顶回去。那一刻明白：风里水汽遇冷成雨，雨润土生木，这世间的公道，原来是风吹出来的。

二〇〇〇年，我四十岁，去了深圳。改革开放的东风最猛，工地上塔吊把钢筋送到云端，安全帽里还蓄着江西老俵的红土，我做自动化管道的安装与焊接，在水泥缝里扎下根。

二〇二〇年，那是我再一次被东风吹到深圳。我六十岁了，工友笑我腰板笔直，不像花甲之人。这一回是城市化建设，地铁线要贯通，旧楼要更新，街道要整改。我站在熟悉的工地上，身边全是年轻人，叫我“老师傅”。我笑了笑，拿着图纸指导他们放线，叮嘱用电安全。我知道，这东风已经不是冲我来的，但我还在风里，这就够了。

可二〇二三年，天角山下深溪村的油茶山被毁了。

那是父亲留下的山，是他用老算盘一笔一笔算出来的生计，是他当书记时不谋私利、没贪过一分，年老后一锄一锄垦出来的家园。挖土机开进来的那天，我正在深圳医院里——连夜工地操劳，我病倒了。电话那头，松涛变成了挖机轰鸣。我收拾行囊，医生嘱咐：劳累过度，血压极危，千万别激动。我从深圳赶回来，维权三年，今年是第四年了。

有人问我，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凭什么？我说不上来。只是每天清晨走过那片坡地，那个山岗，挖土机的履带印还在，油茶树的根也没断。在安福县城的蒙冈岭上我想过：“霸道”横行而“地道’’仅存于隙，以“独坐’’守底线，以‘‘独立’’致良知，以‘‘独行’’践初心。县府前文化广场立着‘‘生民未有’’四字，孟子原是说孔子，如今倒像说给来此地的为政者听——生民的事，没有小事。 我在那儿站一会儿，风从东面来，和一九七九年落榜那天一模一样。这大概就够了。

这三年，我在安福崇德楼前独坐过三日，与安福先贤刘行思、邹守益、王庭珪、彭时四先生铜像对影。他们的眼睛在暮色里望着我，像望着一个迟到的学生。渐渐懂得：东风的一生，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一生，是在缝隙里硬生生走出一条生路的一生。

如今回到了安福南乡的故里，种地，带孙子孙女，偶尔写写文章。清晨去菜园，露水打湿裤脚，东风从东面来，把丝瓜藤蔓吹得颤巍巍的。小孙女跟在后面问：“爷爷，风有脚吗？”我说：“风没有脚，风有命。它吹一辈子，就是为了把该送的东西，送到该到的地方。”

她听不懂。没关系，我六十五岁才听懂。

前几天在晒谷场歇脚，看村后天角山。山线起伏，像一个人侧卧的脊梁，又像父亲拨动算盘时弓起的背。手机叮的一声，女儿发来一篇作文《东风的一生》，说是2026年全国高考一卷的满分作文，确实写得蛮好。读着读着，我忽然想起一九七九年那个落榜的午后，秕谷被风吹净，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可如今回头，那阵把我吹落榜的风，和后来送我去北京的风、去广西边陲的风、去深圳的风，和此刻在天角山下与霸道对峙的风，原是一阵的。

它从未辜负我。它只是以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力度、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向，把我从一个渡口，吹向另一个渡口。

如今我老了，成了风里的尘埃。可尘埃也有尘埃落下后的安稳。落在安福南乡的田里，落在祖辈的山上，落在孙辈的头发间，落在笔尖的墨痕里。父亲的老算盘还在，天角山的松涛还在，深溪的油茶山还在。家在，人在，我也还在。

前几天小孙女又跑过来问：“爷爷，风有脚吗？”

我没回答。风正从东面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那阵风，和一九七九年落榜那天午后把秕谷吹净的，原是同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