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糕化了

洪武

那根雪糕在七月的太阳底下化得很快，奶油顺着小孩的手腕往下淌。孩子大约五六岁，正伸着舌头使劲舔，脸上是那种没心没肺的高兴。旁边站着他妈，笑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宝宝，雪糕好不好吃呀？”

孩子拼命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他妈立刻跟上去，声音更温柔了，温柔得有点发腻：“那宝宝长大了，要怎么报答爸爸妈妈呀？”

孩子愣住了。他抬头看看他妈，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根快要化完的雪糕，小脸上那点高兴一下子就没了，只剩下一种空空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他大概在想，“报答”是什么意思？是像雪糕一样甜的东西吗？还是像幼儿园老师布置的作业？他那点小脑袋当然想不明白，他爸妈心里早就记着一本账了——今天一根雪糕，明天一件衣服，后年一次补课费，统统都是要还的。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那雪糕好像化在了我自己背上，凉飕飕的，挺不舒服。

其实现在好多中国父母都是这样，养孩子就跟存钱似的。他们对孩子好，心里算着的不是孩子开不开心，而是等自己老了，这孩子能回报多少。说得难听点，这跟养头猪有什么区别？养猪是为了吃肉，养孩子是为了防老——把“爱”这个词挂在嘴边，干的却是买卖的勾当。

所以我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现在那么多年轻人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他们是被从小问“你怎么报答我”给问怕了的。小时候爸妈的眼睛就像债主，你考了98分，他们问那2分怎么丢的；你吃了根雪糕，他们问你将来怎么还。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出生不是爸妈爱情的结晶，而是一份养老保险。他们害怕了，干脆一个人过，或者两个人过但不要孩子，宁可冬天冷一点，也不想要那种追在屁股后面问“回报”的日子。

可这笔账根本算不清楚。爸妈说，我把你养这么大，恩情比天还大，你一辈子都还不完。孩子说，我又没求你们生我，凭什么一出生就背债？两边就为这事吵啊吵，表面上是“孝顺”两个字，底下流的全是冰凉凉的利益算计。

我们中国的教育，最大的失败就在这里。我们教孩子数学、语文、英语，教他们怎么考高分，怎么上好学校，但从来不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爱。我们只教“孝顺”——而且这个“孝顺”不是发自内心的，是被逼出来的，是要还债的。一棵树苗栽下去，你不想着让它好好晒太阳、自由自在地长，你天天想着以后拿它打柜子、做房梁。等树长大了，你说这树本来就是我的，必须听我的话。它不听，你就说它“不孝”。

那孩子被他妈牵走了，手里的雪糕化了一地，滴滴答答的。他小脑袋里那个“报答”的疙瘩，估计从今天起就系上了。二十年以后，他要么变成跟他妈一样精打细算的人，要么干脆躲得远远的，谁都不欠。不管哪一种，都挺可悲的。

大街上太阳还是那么毒，照在每个人身上。那些盘算着“养儿防老”的父母，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那孩子茫然的脸在我眼前晃了半天，那张脸上没有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白。我看着那张脸，心里就想起鲁迅先生那句话——“救救孩子”。

但我终究没喊出来。因为那孩子的爸妈耳朵里，大概只能听见“报答”两个字的回音。别的话，都跟那化在地上的雪糕一样，没人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