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江畔半日闲(散文)

法治三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月六日,我自泾阳启程。六百公里的路途,从关中平原一路向西,穿秦岭,越陇山,待到午后抵达陇南武都时,天色已近黄昏。县城坐落于白龙江畔,两岸山势陡峭,江水碧绿如玉,倒映着天边一抹将尽未尽的霞光。寻了住处安顿下来,窗外有蝉鸣断续,空气里带着南方才有的潮润——这倒让我想起一个久远的地名:陇上江南。</p><p class="ql-block">第二日便是开庭的日子。下午得闲,便去附近走走。武都的街道依山就势,弯弯曲曲的,两旁种着油橄榄树,枝头挂满青果。路边的茶摊上,老人三三两两坐着,壶里泡的不知是什么叶子,香味清冽。我找张空凳坐下,要了一杯。老板说:“这是陇南产的明前茶,比龙井不差。”我笑笑,未置可否。茶汤入口确有一股山野清气,仿佛能尝出云雾的滋味。这滋味里,隐约有一千年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气息——《诗经·秦风》里唱的,不正是这条西汉水流域么?</p><p class="ql-block">沿江往上走,两岸的山便渐渐高了起来。山间有块牌子,写着“秦岭—黄土高原—青藏高原交汇带”字样。我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沉甸甸的。千万年的地质运动在这里挤出了峡谷与盆地,挤出了今日的山水秀丽。而比地质更沉的,是历史。秦人从这里崛起,马背上的部落沿着西汉水一路东进,终成帝业。仇池国的断壁残垣、诸葛亮六出祁山的古道、邓艾偷渡的阴平小径,都在这一带的山谷里藏着。触目是山,转身是史,走了不过三四里路,竟像穿越了一部厚厚的地方志。</p><p class="ql-block">折回时经过一座廊桥,桥下白龙江水声潺潺。桥头有一碑,记着此地古称“秦陇锁钥、巴蜀咽喉”。想来从前的商旅、戍卒、移民,都曾在这里停驻喘息。他们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某个诉讼前夕的傍晚,为一江碧水停住了脚步?人生里的纷纷扰扰,在这样一座山城的夕照下,忽然就显得轻了。江心有人垂钓,一竿一线,很久也不见动静。旁边的石阶上,一个妇人正将铺开晾晒花椒,空气里便有了麻酥酥的香味。这种香味让我想起资料里说的,陇南的花椒、油橄榄、核桃、纹党,地理标志产品全省第一。产业数字是冷的,但眼前这篾席上红艳艳的花椒粒,却是热的,带着日头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天黑前回到旅馆,翻看手机里存的资料。陇南,面积二万七千九百二十三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二百三十万,下辖一区八县,GDP七百一十六亿元。这些数字叠在一起,画出一个正在追赶的甘肃南部。但此刻入夜,窗外只有虫鸣与江声,恍惚间竟不知身处何方。翻开下午在路边书店买的《陇南风物志》,刚好读到一段:“官鹅沟,人称九寨姊妹沟;万象洞,天然溶洞中之奇观;文县天池,群山环抱如镜;哈达铺,长征路上重要决策地。”书页间的图文与下午的行迹一一对应,像是用另一个坐标系重新丈量了这半日游踪。</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明日的案子。合同纠纷,利益几许,成败输赢,说到底不过是文字里的争夺。而此刻坐在窗前的这个人,白天走过的那座桥、那江水、那晒花椒的妇人,以及夜色里看不真切却分明存在的山影,却比任何证据都更真实。官司会了结,争议会平息,但这一日陇南的暮色与茶香,大约会长久地留在记忆里,像岩缝里渗出的泉水,慢慢地、稳稳地,浸润着往后更长的岁月。</p><p class="ql-block">夜深了。合上书本,熄了灯。窗外的白龙江还在流,不知流了多少个千年,也不知要再流多少个千年。而我不过是它岸边一个短暂的过客,因一桩俗务而来,却意外地得了半日清明。明日开庭,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今夜且枕着江声,睡去。(中华新闻网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