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评点<红楼梦>》第五回之十一

彭石麟

《细读评点<红楼梦>》第五回之十一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彭石麟评点。以下【】内为评点文字。此为秦可卿写照，但比较隐晦。只是从“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中体会出是一淫妇。“擅风情”的情谐音秦。好事终曲名意谓风月情事双方“干的好事”已终结，而是以 “画梁春尽落香尘”——暗喻悬梁自尽的方式终结。脂批（甲戌）云："是作者见菩萨之心，秉刀斧之笔撰成此，一句不可更，一语不可少。"意思是曹公最终出于菩萨之心，删去了“淫丧天香楼”情节，改写成病亡。但此事毕竟重大，有前因后果，所以作者指出“淫”是败家的根本。贾府的衰败，就从敬即贾敬——宁国府的第三代传人，宁国公贾演之孙——贾珍之父——秦可卿之公公——开始，所以曹公认为，由宁国府、荣国府组成的整个贾府的衰败（家事消亡）的罪魁祸首就是宁府，根源还是来自于“情”即淫情。但文本中的贾敬是去当道士了。他为什么会离家去当道士？之前是否也有“淫情”故事？曹公未写，读者自去探秘罢了。】

［收尾•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曲名收尾，不仅是所唱的12支曲子的结束，更是预示贾府“盛宴”的收尾终结。这是一种树倒猢狲散"，像飞鸟一样家败人散各奔东西。更惨的，各奔东西如鸟投林找是食，而林中也“食尽”，“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又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挎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敢爱淫人，仙姑胆大。非仙姑胆大，实曹公一反世俗，敢作惊世语也。】

宝玉听了，唬得忙答道："仙姑错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呲。【淫有“意淫”之分，实为妙解。宝玉在女儿堆中厮混，不觉其淫乱可憎，反而可爱，何也？在其乃“意淫”也。脂砚斋解: 脂批（甲戌）云："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兼美——兼有宝钗、黛玉之美（前有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句。可卿二字倒读加复读且谐音，即为秦（卿）可卿。也喻此情可亲。秦可卿之名，可有多解。我以“倾城倾国”意，可解为情可倾倒一切。所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也。】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将谨勤有用的工夫，置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帐，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饱，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阳台、巫峡之会。数日来，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

那日，警幻携宝玉、可卿闲游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遍地，狼虎同群。忽而，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无桥梁可通。宝玉正自榜徨，只听警幻道："宝玉，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矣！""宝玉方欲回言，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窜出，直扑而来。唬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袭人、媚人等上来扶起，拉手说："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秦氏在外听见，连忙进来，一面说："丫鬟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忙中居然还不忘如此交代，与先前进屋时的交代相呼应，可见不是小事。】又闻宝玉口中连叫"可卿救我"，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里叫出来？"【实已共成梦境，何来纳闷？作者此写，为可卿瞒人，实不瞒读者，有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妙也。】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