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西行漫记（一）兰州

蓉蓉

　　“因为一碗面，爱上一座城”，这句在旅行平台上随处可见的兰州宣传语，早就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充满好奇的种子，让我对这座偏居西北的黄河名城悄悄生出了别样的向往。正巧遇北疆西行的长途行程，兰州刚好是必经地，再加上许久未见的好友王大哥，总在聊天时热情地描绘兰州的老城烟火与地道风味，反复时时激起我一定要去走走看看。这份暗藏许久的念想遇上恰到好处的契机，我不再有半分犹豫，毅然收拾好行囊，径直奔赴这座藏着拉面香气与黄河晚风的西北军事重镇——兰州。

　　夜里九点半的晚风裹着黄河边残留的暑气，王大哥便踩着夜色准点赶来接我们。并将我们送到提前安排妥帖的住宿地，在出租车上还细细念叨着：第二天早上赶在八点前，去巷口去吃正宗的兰州拉面，并嘱咐第二天的行程安排，没有半点刻意的张罗，让我忽然觉出兰州藏在烟火里的厚重——从来都不在盛名的景致里，就在普通人接人待物的实在中。

　　次日早晨王大哥带我们进了那家二十多年的老馆子，也是新冠期间仅存的几家面店之一，尝了最地道的兰州牛肉面。刚端上桌的汤头清亮见底，萝ト片嫩白舒展，油泼辣子红亮鲜亮，翠绿的香菜蒜苗浮在汤面，面条黄的争亮。正应了当地人常说的“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还配着吃了本地特色早茶，卤得入味的牛肉加上软香的茶叶蛋，就如当地人说的“肉蛋双飞”。原本只当是寻常早餐，听完王大哥讲完每一处吃法里藏着的本地生活讲究，这份烟火气里的深厚门道，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慢悠悠吃完地道的兰州早餐后，我们特意搭乘了兰州地铁1号线，顺着整洁明亮的车厢一路向东，稳稳抵达兰州大学站。

　　从地铁出口步行没多远，就看见静静矗立的兰州饭店——这栋带着年代印记的建筑，是建国初期来兰支援建设的苏联专家指定住宿地，不远处的友谊饭店则是国内科研骨干的集中落脚处。抬眼望向周边错落的建筑，曾经汇聚无数攻坚者的近代物理研究所、兰州生物研究所，那份热火朝天搞科研的辉煌过往仿佛近在眼前……

　　经过《读者》杂志社总部门口，车子停靠不方便！王大哥特别嘱咐我返回打卡。我来到读者打卡点不由的思绪万千：这本陪伴几代人成长的国民读物，用温柔而有力量的文字，真真切切地为这座西北老城刻下了独有的文化印记，说一本书成就了一座城，半点也不为过。

　　沿着黄河风情线的游赏画卷正徐徐在眼前铺展，我们顺着穿城而过、裹挟着细碎浪声的黄河水岸缓步前行，逐一看向散落在河畔沿线的人文印记与自然景致。无需刻意赶路，先缓步走到黄河雕塑长廊，站在黄河母亲雕塑的跟前驻足凝望，在流畅细腻的石刻线条里，读懂这座依河而生的城市藏在岁月里的温情溯源，指尖似能触碰到流淌了数十年的城市温度。

　　走进黄河风车博览园，数十架不同年代的老木质风车沿着缓坡错落伫立，从清末的简易木架汲水车，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带着铁皮叶片的灌溉风车，每一架的木梁上都留着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缝隙里还嵌着过往黄河滩的细沙。它们不再转动汲水，却以沉静的姿态静静伫立在暖阳下，风掠过叶片发出轻浅的嗡鸣，仿佛正低声诉说着数十年前沿河村落里，男女老少借着风车引黄河水灌溉良田的鲜活烟火往事。

　　架在清涧之上的水风车正伴着潺潺流水慢悠悠地转动，木质轮轴发出沉缓又规律的吱呀轻响。我扶着身侧冰凉的木栏杆，脚步放得极缓，踩在随着轮体一同起伏的踏板上时还是满生疏的。曾经只站在田埂边看过农人踩着水车引水灌田，真亲自站上这晃悠悠的踏板，才发现分寸感半点拿捏不住，好几次脚都差点踩空，只敢盯着脚下移动的木板，一点点试着跟上来回律动的节奏，生怕一个不稳就滑落下来。

　　兰州风车博览园，那组描绘本地特色烟火的铜像群，着实给了我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铸像上的每一位人物都被雕琢得栩栩如生：摊前熬煮灰豆、售卖冰甜醅子的小贩，捧着碗分切热冬果的摊主，展台上利落抻面的牛肉面师傅，还有手里颠着凉皮调料的酿皮子店家，神态动作都鲜活真切。一旁的街巷场景里，剃头匠正俯身仔细为客人修面，遛鸟的老者提着鸟笼缓步踱过，眉眼间满是闲适自在，整组铜像将老兰州的日常市井气尽数还原，满目都是暖融融的鲜活人间烟火味。

　　沿着黄山风情线慢悠悠地向前走，风里裹着浅淡的河腥味与路边洋槐花的余韵，不多时便望见那座横跨滔滔河面、伫立了百年的黄河第一桥——中山桥。我循着步道慢慢绕到桥的侧畔、立于桥心的钢架旁，又走到岸边的观景台，在不同位置一次次按下相机快门，将此刻的模样妥帖定格。指尖抚过微凉的钢铁骨架，那些被风雨磨得发哑的焊点、被时光浸出浅痕的锈迹，都在悄悄向我诉说着这座铁桥百年来未曾沉寂的岁月痕迹。

　　漫步在黄河第一桥，随行的王大哥随手递来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印着的别致文创图案瞬间抓住了我的目光——那竟是陪伴几代人成长的《读者》杂志的经典刊头与标识。在我的记忆里，这本内容温煦治愈的杂志曾是无数人的精神自留地，从最初的薄本月刊，到后来的精选合订本，它陪着太多人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如今，以“读者”命名的特色街道落成，印着其标识的文创融入日常矿泉水这类普通物件，这般将文化IP与城市烟火深度相融的方式，才真正让沉潜的文字生命力，淌进了普通人触手可及的生活缝隙里。

　　慢悠悠地踱过铁桥，顺着身旁蜿蜒的石阶缓步拾级而上进入白塔山公园。整条登山路上游人三三两两，我独自循着树荫攀到白塔山山顶。立在白塔古朴的塔影下扶着石质栏杆凭栏远眺，整座兰州城的轮廓瞬间铺展在眼前。远方楼宇间的户外广告牌时隐时现，我眼尖地抓住其中一块亮出“兰州”字样的瞬间，刚好将视线收向黄河上第一桥的方向，这处的游船穿桥而过的壮阔盛景，恰好完整地撞入眼底。

　　循着街景的余韵缓步踱进古意盎然的兰州老街。两侧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挂起了红灯笼，暖光漾开柔和的光晕。街边摊飘出的甜醅子香气漫过肩头，廊下艺人弹唱的婉转曲调隐隐约约绕在耳边，不用刻意寻找风景，抬眼垂眸皆是藏在烟火里的动人风情，连脚步都不自觉跟着这份松弛缓了下来，像是耳边始终有轻歌一路相伴。

　　面对裹着热浪，带着灼人热气的盛夏，兰州市博物馆就是最好的去处。想着既能躲开户外的炙烤，又能沉下心触摸这座城市尘封的过往，这份安排让原本燥热的行程多了几分惬意的盼头。临近展馆入口，才发现市民游客不少，完成扫码核验，没有拥挤的躁动，只有轻声的交谈和对馆内藏品的隐隐期待！

　　早些时候就翻查过展馆的资料，将那尊东汉铜奔马“马踏飞燕”的每处细节都熟稔于心：凌云腾空的三足踏风，一足轻踩飞鸟脊背的灵动弧度，就连马鬃扬起的力道与铜锈透出的斑驳光泽，都曾在脑子里描摹过无数次。可直到脚步真正挪进展厅，隔着柔和的展陈光线望向它的那一刻，此前所有隔着屏幕的想象都瞬间褪去了单薄的轮廓。历史沉淀出的厚重感裹挟着两千年前的风扑面而来，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是任何图文介绍都无法传递的直击心底的悸动。

　　元代“蓝色莲花托盏”凭借其莹润匀净的宝石蓝釉色、雅致灵动的莲花托造型，以及承载的元代制瓷技艺与中西文化交融的历史信息，被正式列为国宝级文物。这件古瓷既展现了元代窑工炉火纯青的配色与烧制工艺，也藏着当时丝路商贸往来带来的色彩审美印记。而当代陶瓷艺术创作者创作的陶瓷艺术品“飞天乐舞瓷塑”，以细腻灵动的塑型还原敦煌飞天的飘逸姿态，缓缓铺展开千年前丝绸之路上乐舞相伴、商旅绵延的鲜活图景。

　　素有“黄河第一楼”美誉的黄河楼，坐落在兰州黄河南岸的风光带上，是这座城市极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标。顺着逐层缓步登上16层的观景平台凭栏远眺，整座兰州城的盛景便尽收眼底：蜿蜒如玉带的黄河湾自西向东悠悠穿行而过，将城市温柔地揽入怀中，河面上的点点游船与两岸错落的城市建筑相映成趣。不同于普通观景楼阁，黄河楼的每一层都经过精心打造，或是陈列着黄河文化的珍贵老物件，或是布置着展现丝路风情的特色展陈，步步皆有新意，处处藏着不期而遇的小惊喜。

　　作为黄河唯一穿城而过的省会城市，兰州在白塔山与皋兰山的相拥间铺展独有的西北气韵。“天下黄河第一桥”中山铁桥横跨河面，古老水车在河畔悠悠转着，和被称作“中华第一面”的牛肉面一起，挟裹着王大哥和他兄弟的深情，都藏在这座丝路重镇传承千年的烟火暖意里。这里还有两千余年的建城史里，黄河文化与丝路风情在此交织，如今“兰州蓝”常伴晴空，百里黄河风情线翠色绵延，古老渡口的沧桑与现代都市的鲜活相融，勾勒出这座金城独有的雄浑又柔软的城市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