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孤独的老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约去年春天,我去新村花园散步,花台边坐着一位面孔陌生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有些长了,乱蓬蓬地翘着,满脸的胡茬也是花白的。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工装,古铜色的脸,被日头淬了一辈子。露在衣袖外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树露出地面的根。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泥地上,一言不发。旁边石凳上有人下棋,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他像一尊石像,坐在热闹的边上。</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上街,从前面一幢楼经过,一回头看见他,他坐在楼下停着的电瓶车上,半个屁股搭在坐垫上,双手扶着车龙头,身体微微前倾——那姿势像是在田埂上歇脚,扶着一把锄头。他的眼睛看着从面前走过的人,目光是跟着人走的,但人走过去之后,那目光就空了,像一口没有水的井。邻居告诉我,他是楼上那家的,儿子把老家的田地租出去了,把他接来城里养老。我说新村棋牌室不是天天有人打牌么?邻居摆摆手说,种了一辈子田的人,牌都认不全,坐不住。</p><p class="ql-block"> 他终于找到事干了,翻垃圾桶。如有人提着垃圾袋过来,他就站起来,等那人走远了,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掀开桶盖。他翻得仔细,塑料瓶、纸板箱、铁丝、旧衣服,一件一件拣出来,分门别类放到脚边。他那双摸了一辈子泥土、握了一辈子农具的手,现在伸进城市的垃圾里,像是在翻找什么被丢弃的东西——不只是废品。一天忙下来,他脚边堆出几小堆,塑料袋扎成一捆,纸板压平了摞起来,瓶子踩扁了装进蛇皮袋,像在田里收庄稼,一垄一垄,理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可他有个坏毛病。翻出来的东西里有些是无用的,他随手就丢在地上,垃圾桶旁边慢慢就散了一圈零乱。有邻居经过皱了眉头,物业来打扫了几回,贴了张告示。儿子知道了,脸一沉,不让他再翻垃圾桶。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那几小堆就不见了,蛇皮袋也不知塞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 他每天依旧下楼散步,在新村那条主道上来来回回地踱步。双手往身后一搭,一左一右扣着,身体微微前倾,脚上的布鞋擦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响,一步一顿,慢慢悠悠的。主道不宽,两旁停满了车,他就在路中间走过去,再走回来。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时,他马上抬起头,眼神定定地迎着那人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等着那人走近。匆匆的路人不曾留意他眼里的那点光亮亮起来,又暗下去,他太渴望与人交流了。</p><p class="ql-block"> 他有老婆的。老婆在城里倒是很快就找到伴了,一群老姐妹,每天约着一起去买菜,回来在楼下花坛边择菜,一边择一边说笑。他有时也走过去,在旁边站一会儿,听她们讲谁家的媳妇又生了,哪里的鸡蛋便宜了两毛。女人们的声音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落下来,他接不住。站了半晌,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微微驼着,两只手还是搭在身后,慢慢地踱远,把女人们的声音留在身后。</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在马路边看见他。他坐在人行道的路沿上,两条腿伸出去,脚后跟磕着地面。人行道旁边种着一排高大的梧桐,叶子密密的,把太阳筛成碎碎的亮斑洒在他身上。他一会儿盯着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车流轰隆隆地碾过去,他看一会儿就扭开头;一会儿又仰起头,看头顶的树,看树缝里的天。那天有风,一片半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捏着叶柄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叶子举到鼻尖下面,闭着眼,轻轻嗅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片普通的梧桐叶,可他嗅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松开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知他是否在怀念乡村的那些日子,是否嗅觉到田埂间青草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他睁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子,慢慢地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两只手又往身后一搭,弯着腰,一步一步往新村的方向走。他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拖在灰色的地砖上,一颤一颤的。 </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他渐渐地走远了。影子的头快要碰到新村的铁栅栏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梧桐树。他转过身,进了栅栏门。</p><p class="ql-block"> 回不去的故乡,融不进的城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