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而来，到荷岸去

超级舰队队长

从荷而来，到荷岸去

风携着一季清芬漫过水岸，推开岁月尘封的门扉，我总在恍惚间寻见自己的来路与归处：心魂自一池青荷深处缓缓走来，一生辗转，终要奔赴那片荷风轻绕的堤岸。人间长路烟火扰攘，得失悲欢轮番上演，唯有荷塘是永恒的渡口，来时携一身淤泥底色，去时怀一袖淡净荷香，半生浮沉，不过是一场从荷而来、向荷岸归去的修行。

记忆的源头，停泊在外婆家屋后那一方荷塘。儿时的夏天永远浸在湿润的水汽里，青石板铺就的塘岸蜿蜒曲折，岸边丛生着细软的菖蒲与野蓼，细碎淡紫的小花挨着碧水摇曳，垂柳千丝垂落水面，风一吹便揉碎满池天光。彼时我尚不解文人赋予荷花的万般风骨，只贪恋荷给予孩童独有的温柔意趣，我的童年，便是从一池初荷悄然启程。

暮春时节，水暖泥融，沉睡一冬的藕根在黝黑淤泥里苏醒。水下看不见波澜，泥土深处却早已涌动新生的力量，细细的荷鞭顺着塘底泥土蔓延，一点一点，顶出尖尖的荷芽。清晨薄雾笼罩荷塘，天地间蒙着一层乳白轻纱，我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塘埂，泥土沾湿软软裹住脚踝，蹲下身便能望见水面探出一卷卷嫩青尖角，玲珑纤细，像攥紧的碧玉小拳头，顶着滚圆透亮的水珠，怯生生立在浅波之上。指尖轻轻一碰，水珠便顺着青尖滑落，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转瞬又有新的露水凝在叶心，晶莹如同碎玉。

外婆总端着竹编簸箕站在岸头唤我，声音穿过薄雾温软绵长：“莫折新荷，芽儿扎根泥里，熬过日晒风雨，才能开出好看的花。”我便乖乖倚着岸边老柳树等候，日日来塘边守候荷叶舒展。短短十余日，蜷缩的青卷便次第撑开，化作宽大圆润的玉盘，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池塘。深浅不一的青碧在水面铺展，浅青如新抽柳丝，翠绿似打磨翡翠，墨绿沉凝如远山黛色，万千荷叶随风翻涌，汇成一望无际的绿浪，一浪叠着一浪涌向远方。

正午烈日灼人，荷叶表层覆着一层细密白蜡，隔绝滚烫暑气，唯有每片荷叶中心凹陷处，盛着一汪澄澈清水，倒映流云飞鸟、晴空蝉影。红鲤成群穿梭于荷柄之间，尾鳍轻扫枝干，叶心积水轰然滚落，碎了一塘天光，惊扰停驻叶边的豆娘，薄如蝉翼的青蓝翅羽一闪，便隐入繁密青荷深处。岸边长蛙藏在叶底，偶尔一声清鸣，打破荷塘寂静，转瞬又归于温柔安宁。

待到初夏，花苞便从碧叶间次第挺立。有的深藏叶底，只漏出一点胭脂红尖，似少女半掩的朱唇；有的亭亭独立，修长花苞裹着青绿花萼，像饱蘸胭脂的羊毫，直指澄澈云天；还有的半开半敛，瓣边微微舒展，嫩黄莲心隐约显露，羞怯温婉，惹人怜爱。荷花色泽从无艳俗之气，粉荷揉碎晚霞凝于瓣间，由尖端浓粉缓缓褪至根部素白，温润柔和；白荷胜似月下凝霜，瓣面莹润光洁，不染半分尘埃，日光落上去，漾开淡淡的柔光；偶有几株素黄荷，藏在碧叶缝隙，不与粉白争艳，自有恬淡清雅的气韵。

盛夏花开全盛，便是荷塘一年之中最动人的光景。层层薄瓣花瓣舒展如云绢，轻似烟絮，微风拂过，花叶轻轻震颤，一缕缕幽香漫溢开来。荷香殊异，不似牡丹浓烈馥郁，不似桂子甜腻缠人，是清冽凉润的淡香，吸入肺腑，胸中燥热、心头烦忧尽数消散。静坐荷岸，无需摇扇纳凉，自有荷风穿渡花叶，携水汽与草木清润扑面而来，水声潺潺，花叶轻摇，天地间只剩纯粹干净的温柔。

我独爱黄昏赴荷岸赏景。落日熔金，漫天霞光倾泻水面，整片碧水镀上一层暖橙柔光。碧绿荷叶染成翠金，粉白荷花浸着落日胭脂，波光摇曳，荷影与霞光交织相融，虚实难辨，分不清花浮水上，还是云落塘间。晚风渐柔，荷香愈发醇厚，混着岸边长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蜻蜓敛翅栖于荷尖，白鹭静立浅滩，蛙鸣此起彼伏从叶底传出，衬得荷塘愈发静谧悠远。暮色缓缓沉落，霞光褪去，浅淡月色浮上天际，白日明艳的荷花褪去热烈，添几分清冷温婉，花瓣浸在月光里泛着莹白，暗香浮动，静得让人不敢高声言语，唯恐惊扰这一池月下清欢。

年少只知荷好看，莲蓬清甜多汁。夏日折一枝荷花插进粗瓷瓦瓶，陋室满屋生香；秋时塘岸采摘莲蓬，剥出莲子入口，清甜中裹挟一丝微苦。外婆将老熟莲子晒干，慢火熬煮莲子羹，温润软糯，抚平夏日燥热。那时我只看得见花叶亭亭净植于碧波，却从未深究，这般洁净绝尘的花，扎根之处竟是浑浊暗沉的淤泥。年岁渐长，再读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十字箴言，骤然读懂荷深藏一生的生命哲思，也终于看清自己的来路——我们都如荷一般，自淤泥般的俗世烟火而来。

荷的一生，始于不见天光的泥淖。深埋水底的藕，蜷缩在晦暗淤泥之中，吸纳泥土微薄养分，默默积蓄力量，待春水回暖，便抽芽、展叶、孕蕾，穿过浑浊水底，破开层层碧波，最终亭亭立于水上，花开清白，叶展青葱，一身风骨，不染尘污。淤泥是它赖以生存的根基，却从未将它玷污半分，这份身处浊境仍守本心澄澈的力量，是荷赠予世间最珍贵的启示。

人世亦如淤泥塘，我们自琐碎纷扰、困顿坎坷的烟火俗世走来，烦恼、欲望、失意如同包裹荷根的淤泥，无从逃避，无法割裂。可荷教会我，泥泞从不是沉沦的借口，而是滋养内心的沃土。不必怨世事浑浊，不必避人间烟火，只需在沉浮之中沉淀自我，汲取力量，守住心底一寸清宁，终能挣脱晦暗，活得坦荡澄澈。不必刻意标榜清高，不必强行远离凡尘，扎根烟火，心向清风，温和自持，淡雅从容，这便是从荷而来之人，该有的模样。

我们从淤泥深处、从一池青荷而来，一生行走人间，心之所向，始终是那片风清月朗的荷岸。荷岸从不是隔绝尘世的世外桃源，它只是心底一处安放清宁的归处。无论行至多远，历经多少风霜坎坷，内心始终向往重回塘边，静坐堤岸，与一池花叶相望，抚平满身疲惫。

四季更迭，荷塘景致各有韵味，荷的一生起落，皆在指引我奔赴荷岸的方向。盛夏繁花盛放，是热烈坦荡；入秋花叶渐衰，莲蓬饱满，藕实肥润，是沉静沉淀；寒冬残荷卧水，枯枝映雪，是淡然接纳。每一段时节的荷塘，都藏着不同的人生心境，花开不骄，凋零不悲，轮回往复，生生不息。

秋日荷岸，褪去盛夏满目明艳，荷叶慢慢染上浅黄，叶缘卷曲干枯，秋风掠过，枯叶簌簌飘落，漂浮水面。荷花尽数凋零，膨大的花托化作饱满翠绿莲蓬，莲子紧实嵌在莲房，塘底藕节日渐粗壮，一节节洁白丰润，深藏淤泥，默默积蓄来年新生。此时的荷岸少了游人喧嚣，多了厚重沉静。立在堤上远望，不见灼灼繁花，却读懂生命轮回的深意：花开从不是终点，凋零亦不是落幕，繁华落尽，内里自有果实与根基，藏着下一季新生的希望。静坐荷岸，看静水枯荷，方才明白，从荷而来，是接纳世间浑浊；奔赴荷岸，是寻回内心沉静。

待到寒冬，北风卷尽残叶，只剩干枯荷梗疏疏立在冰面，弯折枝桠倒映薄冰，线条清瘦孤绝。若逢落雪，白雪覆枯枝，黑白相映，天然一幅水墨长卷。世人多偏爱盛夏盛放荷花，鲜少驻足冬日荷岸，读懂残荷风骨。它卸下一身艳丽，坦然直面风雪寒霜，不攀春光，不惧严冬，藕根于淤泥深处沉睡蛰伏，静待来年春暖抽芽。残荷藏着最坚韧的生命力，繁华散尽，风骨犹存，这份历经沧桑依旧从容的姿态，正是荷岸赠予归人的慰藉。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奔赴荷岸，临水观荷，寄托心境。李白提笔写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赞美荷不加雕琢的本真清丽；杨万里驻足堤岸，定格“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苏轼于荷塘间消解仕途失意，寻得内心安然；周敦颐筑池种荷，以莲自喻，将清正自持的人格尽数托付一池清荷。千百年间，荷早已不只是水中花木，而是清白、坚韧、淡泊纯粹的精神图腾。世人奔赴荷岸，实则奔赴内心渴求的自己。

行走世间，我们背负俗世尘埃，杂念丛生，焦虑困顿缠绕心头，如同淤泥裹住荷根。每当内心纷乱迷惘，我便奔赴那片熟悉的荷岸。静坐堤边，看碧叶舒展，闻暗香浮动，静观荷花自淤泥亭亭而立，心中万千烦扰便随流水缓缓消散。恍惚间自身化作一叶青荷，扎根淤泥，心向云天，得失荣辱皆成过眼云烟。从荷而来，是认清自己生于俗世；到荷岸去，是寻一处净土安放灵魂。

塘岸往来游人络绎不绝，有人举相机追逐盛放繁花，只为捕捉一瞬明艳，转身便遗忘花叶下的淤泥；有人步履匆匆，草草一瞥碧水繁花便径直离去；唯有少数人，愿意长久静坐荷岸，从初春嫩芽等到冬日残枝，读懂淤泥与繁花共生，读懂繁华背后的沉寂。奔赴荷岸从不是只为观赏花开一瞬，而是读懂完整生命，读懂来路与归途。

那日暮色沉沉，我独自静坐荷岸许久，晚风卷着荷香落在肩头，一片半枯荷叶顺水缓缓漂向远方。水中倒影与荷影重叠，恍惚间分不清我是观岸之人，还是池中一枝荷。我自人间烟火淤泥而来，如同荷自塘底晦暗而生，满身俗世琐碎，心中却永远惦念这片荷风环绕的堤岸。人与荷本是同源，皆从浑浊启程，一生都在奔赴澄澈安宁的荷岸。

世人皆称荷为人间第一清物，可这份洁净从不是与生俱来，而是淤泥滋养、风雨磨砺修成的本心。淤泥给予它生存根基，烈日淬炼清雅花香，风雨锻造坚韧枝干，所有困顿磨难，最终都化作一身不染尘俗的风骨。若无淤泥，便无亭亭青荷；若无世间纷扰，我们亦无法懂得荷岸清宁有多珍贵。不必惧怕生活里的“淤泥”，那些坎坷磨难，都是打磨心性、指引我们走向荷岸的必经之路。

夜色渐浓，月华铺满整片荷塘，花叶浸在如水月色里，暗香悠悠不绝。我缓步踏上归途，衣襟沾着淡淡荷香，久久不散。回首远望，一池青荷静立碧波，自沉沉淤泥深处生长，向着月色温柔舒展，安静、温柔、坚定。

我终于明晰自己完整的人生脉络：从荷而来，是不忘生自俗世泥泞，接纳生命所有缺憾与磨难；到荷岸去，是坚守心中清芬，寻一处精神归栖之地，岁岁安守本心。不必逃离人间烟火，只需心底常驻一方荷岸，纵被世事裹挟，亦能随时回身，奔赴那片清风绕堤、暗香漫溢的水岸。

我们每一个人，都从一池青荷深处走来，携一身淤泥底色奔赴人间；辗转半生，所求不过重回荷岸，与花叶相伴，与清风对坐。以荷为骨，以清为魂，来时不染骄矜，去时不带执念，携一缕荷香行走红尘，于喧嚣之中守住独属于自己的一池澄澈。前路纵有万千风雨，心底荷岸永远长青，荷香永远绵长。

风掠过堤岸，荷香一路追随，那是来自淤泥深处、来自灵魂本初的低语，提醒我来路不忘，归处常念。此生，自荷而来，终向荷岸而去，一生清雅，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