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时分，见从容

廖胜平

七月初入昆明大观公园，原是为寻那“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却不料，真正撞进心里的，是一池即将退场的谢荷。它们不争不抢，于无声处，给我上了一堂关于“退场”的课。

从前只懂得欣赏盛放的喧哗，满眼皆是生命的张力。而今站在池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将谢未谢的花朵吸引。它们从盛放的圆满，缓缓步入凋零的弧线，每一步都走得舒展而坦然。你看那花瓣，边缘虽已萎去，内里却依旧粉白温柔，像一件用旧了却依然洁净的绸衣，中心稳稳地托着一枚青绿的莲蓬。那莲蓬是它们留给世界的答案，笃定而沉静。

近处，盛放的夏荷与将谢的残荷比肩而立。这一幕多么像我们身处的世间——有人正逢其时，意气风发；有人已近尾声，从容转身。它们各自美丽，互不打扰，共同构成了一池生命的交响。盛放有盛放的明艳，那是一种夺目的光芒；谢幕有谢幕的安然，那是一种归去的体面。谁说迟暮便只有苍凉？这分明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舒展气度。

我久久凝望一朵只剩两三片花瓣的残荷。它依旧笔直地挺立在绿茎之上，脊梁不曾弯下半分。那最后的花瓣，不再像初开时那般高昂，而是微微垂首，像一位舞者在完成最后一个旋转后，优雅地向观众致意，将最温柔的一面留给水面和天空。远处，游船缓缓划过，带起几缕涟漪；岸上，游人往来如织，尚有人在为盛放的花朵惊叹。而这片残荷，不为所动，只安安静静地，完成着自己最后的生命仪轨。

在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大观公园的这一池秋水。原来，盛年有盛年的热闹，迟暮有迟暮的庄严。重要的不是能开到几时，而是在不得不告别的时候，我们能否像这池谢荷一样，把最后一片花瓣，也飘得那般舒展，那般从容。将谢未谢时，或许是花一生中最有力量的时刻——因为它证明了，即便生命走向归途，姿态仍可自成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