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遗老师的四种形态

姚志远

人类的常态，或许是神灵的终点。 ——伏羲语录 1 事情得从《驺虞：善良永不消失》说起。 那天我——也就是肥遗（可读yí，但古音读wèi），盘在云梦大泽深处的洞府里，对着岩壁上的壁画发呆。壁画画的是老祖宗的光辉形象：一首两身，见则天下大旱。说实话，挺枯燥的。几千年来，我的工作就是监控降雨量，确保不该下雨的时候绝对不下，属于那种宇宙级的气象局临时工，还没有编制。 这时候，隔壁山头的驺虞老弟来访。 驺虞这哥们儿，也是神兽圈的顶流，长得跟白虎差不多，尾巴比身子还长，身上有黑色花纹，最离谱的是，他不吃肉，只吃自然死亡的动物，还不吃五谷杂粮，主打一个环保主义者和素食博主的范儿。 但他那天一来，我就感觉不对劲。他身上没有那种“义不容怪”的仙气，反而带着一股子……奶香味？ “老肥，老肥！”驺吾一进门就嚷嚷，把爪子搭在我那用千年寒玉做的茶几上，“我刚从下界回来，绝了！真绝了！” 我懒得理他，继续盯着我的旱灾KPI报表。 “你是不知道，”驺虞眼睛放光，开始抖他的见闻，“我附身到一张画，和一个叫‘桓桓’的小孩体验现代生活了。我去，那叫一个爽！桓桓学校有种叫‘滑梯’的东西，我从顶端‘嗖’地一下滑下来，比我腾云驾雾还刺激！还有那种彩色的糖豆，叫‘彩虹糖’，入口即化，比我喝的仙露还带劲！还有……” 我冷哼一声：“俗气。凡间的污浊之物，也配入你口？” “不只是吃的！”驺虞越说越兴奋，开始展示他的“纪念品”——他居然带回来一个巨大的充气锤子，一按就发出“嘟——”的声音，“你看这个！这叫‘发泄锤’。我在幼儿园里看见那些小娃娃，拿着这个锤老师，老师还笑呵呵的！还有啊，我跟随那个叫桓桓的娃娃，他爸爸给他买了好几箱的恐龙玩具，稀有度UR，闪瞎眼！” 我听着，心里那叫一个酸。 作为一只掌管旱灾的肥遗，我活得像个苦行僧。渴了喝露水，饿了啃松针，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驺虞这货，居然去体验了什么“现代生活”。 “最绝的是，”驺虞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用爪子比划着，“我听见那些小娃娃聊天。他们说，他们最怕的不是老虎，不是狮子，也不是咱们这些神兽，而是他们的‘班主任’。” “班主任？”我皱了皱眉，这词儿新鲜。 “对！就是管他们的人。那些娃娃说，班主任有三头六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能一眼看穿谁在抽屉里玩橡皮，谁在课本下面垫漫画书。只要班主任一出现，全场静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驺虞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肥，我觉得这班主任肯定是个狠角色。说不定是咱们神兽界的哪位大佬下凡历劫呢？要不你也去试试？别整天守着这破山洞了，都要发霉了。” 那天驺虞走后，我失眠了。 班主任？三头六臂？能震慑凡间孩童？ 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排面吗？我掌管旱灾几千年，也就求雨的时候能听见凡人骂两句，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全场静音”的待遇？ 于是，我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找到了神明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人皇伏羲”的号码，发了一条长长的申请。大意是：我想下凡，我想当班主任，我想体验“三头六臂”。 伏羲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准。保重。” 就这样，我附身到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身上。这哥们儿叫陈飞卫，师范大学毕业，正愁找不到工作。我接管了他的身体，顺便继承了他的名字——虽然我觉得“飞卫”这名字不如“肥遗”霸气，但音近，凑合用吧。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这个一米八的皮囊，肌肉匀称，五官端正。我试着运转神力，发现自己虽然失去了呼风唤雨（主要是唤旱）的能力，但这具身体的灵活性远超我那蛇身。 “陈老师，明天记得去青龙桥小学报到。”镜子里的我对着自己笑了笑。 2 入职第一天，我就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青龙桥小学，一年级三班。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五十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豆丁，自信地开始了我的开场白：“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飞卫老师。从今天起，大家要听我的话……” 话音未落，底下就像炸了锅的蚂蚁。 “老师，我想上厕所！” “老师，他踢我屁股！” “老师，我的铅笔断了！” "老师，……”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脖子后面开始发凉。那种熟悉的撕裂感又来了——没错，就是我那该死的“一首两身”形态在作祟。 作为肥遗的第一种形态，一首两身意味着我必须同时关注两个甚至多个对立面。但在教室里，这简直就是噩梦。 左边的小女孩哭着说同桌抢了她橡皮，右边的小男孩辩解说橡皮是他爷爷买的。我的大脑被迫分成两半，一半处理逻辑，一半处理情绪。 “都别吵！”我吼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下去，我明显感觉到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属于神兽的威慑力。孩子们瞬间安静了，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心里刚升起一股“也不过如此”的得意，突然，后排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我猛地转头，看见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后来我知道他叫陈小胖，正把一整盒彩色画笔撒了一地。而他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惊恐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直打转。 怎么哄？ 神兽的威压用多了，孩子们好像有了抗性，效果不佳。说实话，我想揍他们一顿，但可能会给真正的“陈飞卫‘’添麻烦。因果这玩意儿，我们神兽也不想沾染过多。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我端着餐盘，还没吃两口，就有孩子过来告状。 “陈老师，李小明不吃饭！” “陈老师，王小红把汤洒了！” 我放下筷子，左手帮王小红擦衣服，右手把李小明的饭盒端过来，苦口婆心地劝：“李小明，不吃饭长不大，长不大就打不过奥特曼……” 等我把所有人的饭都安顿好，我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群吃得满脸油的小崽子，突然很想念驺虞说的那个“发泄锤”。 “陈老师，”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递给我一张画，“送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画上是一个长着两个头、四条胳膊的怪物，旁边写着“陈老师”。 我盯着那幅画，感觉那两个头正在嘲笑我。 这就是“一首两身”的现代诠释吗？ 不是神兽的威严，而是班主任的分裂。 晚上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掏出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神兽内部通讯器”，给伏羲发消息。 “伏羲大大，救命。这活儿我不干了。我那个‘一首两身’的形态在这里完全不好使，我快被撕成两半了。” 伏羲秒回：“老弟，你以为‘一首两身’是让你分裂的？那是让你学会平衡。你以前在山里，只看得到旱和不旱；现在你在人间，得学会看哭和笑，对和错。实在吃不消，我允许你使用第二形态。” 我看着屏幕，心中一喜。兔崽子们，看肥遗大人如何拿捏你们？ 3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现实太残酷。 那是学校的秋季运动会。 当我拿到秩序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神格都在颤抖。 两人三足、袋鼠跳、亲子接力赛、拔河…… 那一刻，我体内的第二种形态——六足四翼，被迫激活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简单来说，就是你需要同时拥有六只脚的速度和四只翅膀的覆盖面。 运动会当天，我彻底化身成了战场指挥官。 “陈老师！陈小胖在袋鼠跳的时候卡住了！” 我像离弦之箭一样冲过去，发现陈小胖卡在布袋里，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我得把他扶正，还得防止他被后面的选手踩到。这是第一只脚和第二只脚的职能。 “陈老师！赵小虎和李小明在两人三足的时候摔倒了！” 我又得冲过去，检查他们有没有受伤，解开缠在一起的绳子。这是第三只脚和第四只脚的活儿。 “陈老师！王小红的妈妈没来，她不肯参加亲子接力！” 我得一边安抚王小红的情绪，一边满场找替补家长，还得盯着计时器防止超时。这是第五只脚和第六只脚在狂奔。 至于那四只翅膀？ 我的眼睛（左翼）得盯着看台上的家长，防止他们投诉场地不安全； 我的耳朵（右翼）得听着广播，生怕错过哪个项目的检录时间； 我的鼻子（前翼）得闻着空气里有没有烧焦的味道（比如哪个熊孩子把塑料瓶扔到了电暖器上）； 我的皮肤（后翼）得感受着风向，判断主席台的讲话有没有被风吹走。 “陈飞卫！发什么呆！你们班接力赛掉棒了！”体育老师在远处吼我。 我猛地回过神，感觉自己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 以前我飞在天上看大地，觉得一切都很渺小；现在我跑在人堆里，感觉自己连尘埃都不如。 那天我跑了三万多步，嗓子喊哑了，鞋底磨穿了。 回到办公室，我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那不存在的六只脚都在抽搐。 我再次向伏羲求救：“伏羲大大，我错了。‘六足四翼’不是什么超音速形态，这是全天候苦力形态啊！我跑得越快，事儿越多。我想回山里当一条咸鱼。” 伏羲这次发来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某种古老的琴瑟声。 “肥遗啊，你以为六足四翼是用来跑的？错了。那是用来兜底的。你在地上跑，只要有一个孩子掉下来，你得随时接住。这才是六足四翼的意义——全方位无死角的守护。” 我听着语音，看着窗外操场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障碍架，陷入了沉思。 守护？ 我这只带来旱灾的凶兽，需要守护谁？ 这时，手机一震，是陈小胖的妈妈发来的微信：“陈老师，今天运动会辛苦了。小胖回来说，多亏了你帮他系鞋带，他才没摔倒。谢谢您。”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那股燥热劲儿突然就散了。 4 期中考试前的那段时间，是我最黑暗的日子。 成绩压力、家长压力、学校考核，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那引以为傲的第三种形态——飞鸟，在这种高压下终于显现了。这种形态不是身体上的变化，而是精神上的。 我不再像“一首两身”那样被琐事撕扯，也不像“六足四翼”那样盲目奔跑。 我变得像一只孤高的飞鸟，站在高高的树枝上，冷眼旁观这一切。 俯瞰全局。 赵小虎的作业本，上面满是红叉。我不再生气，而是冷静地分析：他的逻辑没问题，是识字量不够。 王小红的试卷，拼音全错。我不再急躁，而是计算：她的听觉记忆偏弱，需要图像辅助。 陈小胖的作文，写得乱七八糟。我不再头疼，而是理解：他只是思维过于跳跃，缺乏结构训练。 我制定了详细的复习计划，锁定每一个知识点的漏洞，然后精准打击。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种“飞鸟形态”让我变得冷漠。 我不再关心陈小胖有没有吃饱，不再在意王小红是不是哭了，我只关心他们的分数有没有上去。 “陈老师，这道题我还是不会。”王小红拿着练习册来找我。 我头都没抬，指着题目说：“看这里，这个公式套进去就行了。下次别问这种低级问题。” 王小红低着头走了。 …… 期中考试，我们班考了年级第二。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我，夸我教学有方。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看着底下那些稚嫩的脸庞，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 我在云端看着他们，他们却在泥里挣扎。 我拥有了看清一切的能力，却失去了触碰他们的温度。 我独自走在空旷的校园里。夕阳西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怪鸟。 我再次拨通了伏羲的电话，这次我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问：“伏羲大大，‘飞鸟形态’是不是就是终点？看得越清楚，是不是就越冷血？” 伏羲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肥遗，你搞反了。飞鸟之所以飞得高，不是为了远离地面，而是为了看得更远。你以前在山里，飞得再高也只能看到荒芜；现在你在人间，飞得高是为了看到每个孩子未来的样子。如果你只看到分数，那你就是一只瞎眼的鸟。如果你能看到他们的灵魂，那你才是真正的飞鸟。” 挂了电话，回到教室。 我翻开王小红的练习册，在那道错题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拿起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别怕，老师小时候也分不清前鼻音和后鼻音。” 第二天，王小红来交作业的时候，看到那个笑脸，偷偷地笑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那双无形的翅膀，终于找到了风的方向。 5 冬天来了，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我迎来了当班主任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那是家长会。 五十多个家长坐在教室里，气氛压抑得像审讯现场。 赵小虎的爸爸一脸严肃地质问我：“陈老师，为什么我儿子的数学成绩退步了？我们在家花了那么多时间辅导，你作为班主任是怎么负责的？” 王小红的妈妈抹着眼泪：“我家孩子最近都不爱说话了，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你们老师是不是只顾着好学生？” 陈小胖的奶奶更是直接拍桌子：“我孙子说你罚他站？他那么胖，站久了腿疼，你有考虑过吗？” 我站在讲台上，面对着这些指责，感觉自己那三种神兽形态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一首两身”？我没法同时安抚这么多愤怒的灵魂。 “六足四翼”？我跑断腿也满足不了这么多要求。 “飞鸟形态”？我飞得再高，也躲不开这些射向我的口水。 我看着台下那些张合的嘴巴，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我是肥遗啊，我是能引发旱灾的神兽啊。 我只要吼一声，就能让这些人全部闭嘴。 我甚至能召唤一场大旱，让这个城市全部蒸发。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体内那股属于太古凶兽的力量开始翻涌。 “够了。” 我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的家长都愣住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恐惧或者冷漠。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悲悯。 “各位家长，”我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很着急，也很担心。你们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是出于信任。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就像我理解你们的孩子一样。” 我走到赵小虎爸爸面前：“赵小虎的数学退步，是因为他最近在思考一道很难的应用题，他不想只背公式，他想弄懂逻辑。这不是退步，是成长。” 转向王小红的妈妈：“王小红不爱说话，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拼音不好，怕同学笑话。她不是受欺负，她是想变强。” 最后，看向陈小胖的奶奶：“陈小胖那天确实是被罚站了。因为他上课把橡皮切成碎屑扔到了风扇上，导致全班停电五分钟。我罚他站，不是为了惩罚他的身体，是为了让他记住，自由是有边界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突然明白，我不需要那三种形态了。 我不需要分裂，不需要狂奔，也不需要冷眼旁观。 我只需要站在这里，作为一个人，去沟通，去理解，去承担。 “我是陈飞卫，”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这些孩子的班主任。我会用我全部的心力，陪他们走过这一年。如果你们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孩子带走。如果你们信我，请把后背交给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重组了。 那三种神兽的形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 会后，我独自走在雪地里。 手机响了，是伏羲。 “恭喜你，肥遗老弟。”伏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终于进化到了第四种形态。” “第四种形态？”我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你是说，我变回人了？” “不，”伏羲说，“人类一直是肥遗的第四种形态。只不过，以前你只把它当成一种躯壳。现在，你拥有了它的内核。一首两身变成了你的公正，六足四翼变成了你的勤勉，而飞鸟形态变成了你的智慧。至于这第四种形态……” 伏羲顿了顿：“它叫慈悲。低级形态吃不消的事，是因为它们只有力量；而你作为第四形态，拥有了心。心灵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心灵的力量，能不断创造奇迹！恭喜你……” 我挂了电话，抬头仰望漫天雪花。曾经渴望像飞鸟一样自由，像猛兽一样强大。 但现在，我更愿意留在这烟火人间，守着这群吵闹的孩子。 回到教室，我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张贺卡。 是陈小胖画的。 画上不再是我那狰狞的神兽模样，而是一个穿着普通毛衣的男人，牵着很多小手。 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陈老师，你虽然有时候很凶，但是你像我爸爸一样好。” 我把贺卡小心地收进抽屉。 窗外，雪还在下。 但我知道，在这个冬天，我不会冷了。 因为我是陈飞卫，我是第四形态的肥遗。 我是班主任。 某日，伏羲翻到《山海经》里关于肥遗的记载，用红笔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 “此兽后演化成人，名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