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纹里的旧时光》

李泽(李云飞)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算起来,在苏州已住了五十多个年头。江南的夏夜,闷热潮湿,可记忆深处,总缺了一口吃瓜的脆响。那种瓜在这里难得一见,但每年一到时节,舌尖便不自觉泛起一阵微凉的甜意—那是独属童年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瓜生得极有欺骗性,青皮上泼着深绿斑纹,活脱脱一个缩水版的西瓜,我们唤作“脆瓜”。皮薄得透光,瓤是不张扬的白绿,咬下一口,几乎没有什么甜味,却似一股清泉,直透心底。那股带着泥土气的脆劲儿,“咔嚓”一声,仿佛能将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切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夏日傍晚,父亲拎一只竹篮,在田埂上转一圈,便满载而归。姐姐接过篮子到水桥边清洗,我便在河里扎猛子,捉些小鱼小虾。见我游近,姐姐便会抛一只瓜下来。我就这么仰在水面上吃,竟也不曾呛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入夜,父亲搭起门板凉床,在上风头点燃蒲棒蚊香。一家人围坐,母亲切瓜,父亲指星。牛郎织女的故事,伴着瓜香,我们一个个渐渐进入梦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年赴宜兴开会,路过农贸市场,脚步突然定格。没错,就是它!那熟悉的斑纹像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尘封的闸门。欣喜万分,当即托学生买了几个。瓜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迫不及待地切开,入口依旧爽脆,可嚼着嚼着,心里却生出一丝怅然——这瓜终究是少了儿时的魂。或许是水土不同,或许是心境变迁,总差了一点儿时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实,世间缘分,往往只差毫厘。多年前,在学校食堂的角落,我也曾偶遇过它。那是厨师从老家捎来的,藏在菜筐最底层。待我发现时,只剩两只孤零零的小瓜,个头不大,斑纹却苍翠如初。我如获至宝,悉数买下。那天中午,当那口脆爽在齿间炸开时,心猛地一颤——就是它!就是那口遗失已久的清脆。虽意犹未尽,却足以慰藉半生乡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菜场瓜果琳琅,羊角蜜甜得发腻,西瓜红得发紫,网纹瓜贵气逼人,我却再也没见过那种带着深绿斑纹的“小西瓜”。也许,有些味道注定只能生长在记忆的土壤里;也许,我们穷尽一生寻找的,从来都不是那一口瓜,而是那个在繁星下捧着半块脆瓜、无忧无虑听神话故事的少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乡寄来了几个脆瓜,青皮斑驳,娇嫩欲滴。抚摸良久,我深知:有些寻常之物,只要心中还留着那一声“咔嚓”,故乡,便从未走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