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魂的摇篮——谭建华镜头里的湖南古村落（副本）

李春明

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长沙市的摄影家谭建华，用15年的时间，跑遍湖南省80多个县（市），拍摄800多个古村落，摄影将近10万张。 摄影家谭建华 2022年7月16日至9月16日，长沙市图书馆，谭建华用《潇湘古村入画来•湖南古村美展》大型展览和《湘魂的摇篮》两本大型摄影纪实画册汇报他这15年追求的成果。 为什么想起去拍摄湖南古村落？谭建华说，主要源于老屋情结，源于童年关于老屋的记忆，那历历在目、挥之不去的记忆。谭建华介绍，湖南古村落有四个鲜明的特点： 01古村落有诗意般的栖居环境。湖南的古村落讲究风水，风水即地相，是地脉、山水自然美景。潇湘大地许多的村村寨寨，都有山有水有桥有古树有老屋，依山傍水，小桥流水，人和自然融为一体，宛如世外桃源。 除了独特的自然环境，古民居的整体布局、外部造型、设计装饰，甚至排水系统也很有讲究。马头翘角、雕梁画栋，渗透着厚重的民俗风情文化，流露出美的韵律。 在通道侗族自治县黄寨侗寨，谭建华看到一幅天然美景——一条清澈的小溪，一座古老的木桥，桥头有两棵大樟树。为了拍到最好的相片，谭建华在寨子里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清晨，他步行五公里赶到桥头，等光线，等行人。等到第五天，才看到有合适的人过桥。按下快门，他终于拍到了这张人间仙境般令人心醉的绝美相片。 02古村落包含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展览的相片中，大量的神龛、族谱、匾额、牌坊、条幅、楹联、檐画、石刻、木雕，都渗透着厚重的古风，都是历史文化的遗存，都在无言地述说它们的故事。中国文化来源于古村落，湖湘文化的根系遍布全省古村落。 湖南许多杰出的历史人物都来自古村落。“濂溪先生”周敦颐来自道县楼田村；“睁眼看世界第一人”魏源是邵阳市隆回县司门前村人；曾国藩祖居湘乡县荷叶塘白杨坪；左宗棠出生于湘阴县左家塅……英雄不问出处，是的，他们都来自乡村。 零散的人就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而将珠子串起来成为社会的丝线就是文化。文化是代代累积沉淀的习惯和信念，渗透在日常生活中，经过祖祖辈辈的层层传递，家家户户耳濡目染，人们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共同的价值观。湖南古村落，见证了湖湘文化的产生和传承，是湘魂的摇篮。 03湖南古村落建筑的多样性湖南古村落的建筑风格大体可分为湘东古村和湘西古寨两大流派。湘东古村落的建筑风格是恢宏大气。湘东地区的古村老宅多是大格局、大体量、大聚落。这些村落一般都是几百上千人，多的达四、五千人，甚至上万人。宁远县下灌村现在有12000人，明代的徐霞客当年曾描写它是“巨落”。这些老屋一般是二进、三进纵深，有的是一门四进、五进。 桂阳县庙下村始建于北宋年间，至今已逾千年，村里仍保留着230多栋明清老宅。居住在此的雷氏后人，现在仍有560多户2300人。 有着“江南第一屋场”之称的岳阳县张谷英村，至今保存房屋达1732间，206个天井，62条巷道。“湘南第一大院”零陵县涧岩头村周家大院，6栋独立大宅呈北斗七星形状布局，坐落在三面青山的环抱之中，从空中鸟瞰，甚为壮观。 湘西古寨的建筑或傍山而建，或倚水而立，与大自然紧密相融，这种特有的建筑既吸收了江浙、安徽等地建筑的元素，又传承了湘西楚巫文化的历史遗风，形成了北部以土家族分布为主、中部以苗族分布为主、南部以侗族分布为主的多民族居住地。苗族、土家族、侗族居住的“干栏式”吊脚楼，凤凰腊尔山地区苗人居住的“土屋”和怀化地区集经商与居住为一体的“窨子屋”，形成了湘西本土文化所特有的建筑符号。 04湖南古村落正在快速消失中。社会的变革太多太快，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大量农村年轻人进城谋生，乡村只剩下留守老人和儿童，古村落无人维护，自然衰败倒塌。谭建华拍摄过程中，同一个地方，几年后再去，有的房子倒塌了，有的人不在了。一路上，谭建华非常乐意为老人们拍照，回家扩印后按人头每人寄一张给他们。十多年来，他先后寄出了3000多张相片。江永县勾兰瑶寨的瑶族老人 双牌县谭家大屋是当地最大的院落，七进六个天井，四排，已经倒掉二排多，只剩下一排多。衡南县的一个大屋，只剩下三个汉白玉的门楼掩蔽在杂草中。 永顺县列夕乡，谭建华曾经拍摄过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一位是解放前土司爷的小女儿黄老太太，赤着脚，优雅地坐在雕花床上。我想，她一定曾经是湘西最美丽的女人！还有一位姚福友老人，是这个乡汉剧团团长。他打开尘封20多年装满戏装的大木箱，穿上戏服让谭建华拍摄。五年后再去，两位老人都已经走了……永顺县列夕村黄老太太 行行重行行，拍着拍着，古村越来越少，老人和古村渐渐远去。正因为如此，当谭建华行走在拍摄的路上，恨不得脚步快些，再快些！他要和时间赛跑，赶在许多人和物没有消失之前把他们记录下来。 15年的坚守，谭建华的拍摄遭遇无数的艰难困苦。我问他最困难的是什么，他说是交通。前面几年许多村庄不通公路，完全要靠步行才能找到。2012年大年初四，他去湘西凤凰县凉灯寨，中巴只能到达山江镇，剩下的15公里路程必须步行，还要翻过两座大山。当时下着大雪，他柱着拐杖，脚扎草绳，足足走了6个多小时才到达。他说，万一掉进山崖摔死了，也没有人知道。寨子里只有一个小学，也就是一间屋子，几张书桌，仅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吴老师教书，一年级教到六年级。吴老师热情招待了他。晚上，把几张书桌拼起来就是床。早上起来，一摸嘴唇边的被子，呼出的气都结成了薄薄的冰。两年以后，谭建华再次来到凉灯寨，吴老师已经因病去世，小学也关门了。 拍摄古村落，你住在哪里？谭建华说，人多的时候，在镇上住小旅馆。一个人的时候，就在老乡家里借宿。他有一个秘诀：向村子里遇到的第一个对他微笑的老乡借宿，因为他一定是善良的人。15年间，先后有四批人参与他的拍摄，但都中途离开了。太苦了！太累了！太难了！无止境地穿行在穷乡僻壤，只有投入，不见成果。 湖南全省共有县区级行政单位122个，其中市辖区36个，真正的县和县级市共计86个。所以，15年间，谭建华几乎用脚步走遍了三湘大地。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支撑谭建华坚持15年坚定不移走过来的，除了他坚定的信念、坚强的毅力，还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持，还有省会艺术沙龙柏青堂的一批书画艺术家，这是一个热心探寻湖南古村历史文化的摄影书画群体。这些艺术家毫无保留地支持谭建华的事业。在展览中，他们各尽所能，用书法和绘画再现了湖南古村落的许多精美部分。 国家一级书法家冯丽作品：上甘棠摄友诗书画，湖湘探古村欢聚柏青堂，拾贝艺海中 谭建华说，用一生去专注一件事很难做到，但用10年或15年去专注做一件事是可能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成功了。15年，80多个县，800个古村落，近10万张相片，一个大型展览，两本大型摄影纪实画册，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最近，还正在省会七个高校巡回展览。 湖南的古村落是幸运的，在它们行将消亡之时，遇到了知音，一个心心念念惦记着古村落的摄影人。谭建华是专业摄影师，他的眼界和知识面又是多层次全方位的。两本大型画册，用800余幅图片记录了156个村落，24万解说文字，涉及历史、地理、建筑、文学、艺术、绘画等多个领域，足见其知识全面、多才多艺。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怎么样用这个成果去促进古村落的保护？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谭建华的神色凝重起来。时代在进步，城乡要发展，古村落的衰败消失是大趋势。但是，处理好发展和保护的关系，在建设中保留古村落的精华部分，传承传统文化，是有可能的。2012年，国家发布了《关于加强传统村落保护发展工作的指导意见》，许多地方结合振兴乡村，开辟乡村旅游，活化利用古村落，已经取得较好成效，如福建土楼、安徽皖南古村落，湖南省的岳阳县张谷英村、江永县上甘棠村等……记录和保护古村落，是对中国农耕文化的纪念和凝视，是回望一个时代的背影，更是对历史的尊重和传承，是一项功德无量的大事业。 上世纪五十年代，北京市大规模拆除古城墙和城楼，古建筑专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痛心疾首竭力制止却无能为力。梁思成说，五十年以后，你们会知道谁对谁错。林徽因说，那时候你们再复制的就是假古董！一语成谶，2012年，北京复建6座被拆除的古城楼，向居民回收旧城砖复建古城墙。 放眼我们的城市，许多“家园”、“山庄”、“花园”、“庄园”，其实都是钢筋水泥的森林。而在乡村，真正的家园、山庄正在悄悄消失。留住湘魂！留住乡愁！谭建华和柏青堂的艺术家们已经做了很了不起的工作。下一步，需要更多的人来关注这件事！ 精神家园在，我们就还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