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沉如山）父亲生命最后的日子

仁者爱人

提笔写父亲，我直觉笔重如椽，惟恐笔墨太浅，写不出那份质朴而又深沉的父爱。

那是一九九六年冬，天气异常寒冷。医大附属一院对面的人民广场上北风肆虐，雪花飞舞，我搀扶着父亲枯柴一般的胳膊，沿着冰硬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地挪着。枯黄的草坪被雪覆盖，心情降到了冰点，藏在内袄兜里那张化验报告单，像一块坚冰寒彻透骨。八十四岁的父亲患了胃癌，且恶性程度很高。父亲步履蹒跚，我俩默默不语，只有风雪呼啸。

是父亲先开了口，他缓缓转头回望门诊大楼，语气平静得像在跟旁人说话：“人呐，也该知足。老家那么多老人，一辈子有几个能来恁大医院看病？”见我垂头不语，他长舒了一口气，又强颜为笑喃喃地说：“五十多岁才得了你，邻居们都说是个'秋橛子'，哪能想到亲眼看见你上完了大学、成了家，我也算心满意足了。”

我心头阵阵发紧，泪水憋在眼眶里，强忍着没敢流下来。我心里明白，父亲应是知道了检查结果，不然怎会说出这番话来宽慰我？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生辛劳。他生于民国二年，旧社会在码头扛过活、下矿井挖过煤，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尝尽了世间的苦楚。解放后守在山沟里，为生产队养猪、放猪、放蚕，一辈子没摸过书本，一辈子没享过几天清福。母亲患病过世得早，三个姐姐都嫁了人，是父亲孤身一人拉扯着我和哥哥，起早贪黑，含辛茹苦，让我们慢慢地长大成了家。

父亲一直跟哥嫂生活在乡下，守着俭朴。去年我好说歹说，他曾来城里住过几天。起初他还是满心欢喜，说大米粥煮得软烂，不用细嚼，燕鲅鱼焖得鲜嫩，比乡下做得好吃。朋友送来些小黄鱼，我熬了顿鱼汤，他说平生从来没享受过这般美味。那时，我和妻子的工资每月几百元，看我们买米论斤、买菜论棵，无论怎么劝说，他执意要回乡下。听说，父亲那次回了老家，冲着姐姐和哥哥发了一通脾气，还闹着分家，要把四间老宅分得的那份匀给我。

电话里，我将检查结果告诉了哥哥，回到家中偷偷地跟妻子说了，大家的心情都沉到了谷底，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父亲胃口极差，吃不下什么东西，总觉得有个异物堵在胃里，就这样艰难地捱到了年底。

春节就要到了，单位领导特地派车送父亲回乡下。父亲平生第一次坐小轿车，车厢内上下左右打量，病痛都跟着淡了许多。一路上，他不停地念叨，大过年的还劳烦司机师傅跑这一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到了家门，邻居们赶来街口，父亲直说：“没啥大病，已经好了大半。”

除夕那天，爆竹声声，家家都在盼着新年。春节祭祀历来都是由父亲打理，那年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依旧还要亲力亲为。家堂前，父亲神色虔诚，精心擦拭祭器，细细摆放供品。那双枯如干枝的手小心翼翼地点燃起红烛，昏黄的烛光映衬着他瘦削的脸，突然一股窜堂风袭来，猛地吹灭了其中一簇烛火，只留下一缕悠悠的青烟飘在空中。父亲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不肯作声，杵在那里许久。

初一早上，当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父亲爬起勉强吃了几个，直夸味道不错，还逗着小侄女说：“多吃，吃到钢镚儿，一年都会有福气。”

过了春节，我还得回城上班，父亲留在老家由哥嫂照顾。那年春天，正赶上哥嫂翻盖新房，我隔三岔五回家探望，见他蜷缩在用门板搭建的简易床上，身体日渐消瘦，病情日益加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与无奈。随着病魔肆无忌惮地折磨，父亲的内心慢慢地由绝望和挣扎转向了平静与坦然。

五月初，我们再次回到乡下，从城里带了些南方产的水果，那时妻子正腆着个大肚子。妻子剥开几粒荔枝递到父亲嘴边，他显得有些局促，但脸上布满了欢喜。左邻右舍前来探望，他逢人便夸二儿媳买的水果真甜。说来惭愧，我们也不懂柠檬是用来泡水喝的，爱人切开一个感觉又酸又涩，直皱眉头，父亲却含在口中嚼着：“酸我也尝尝，来世上一遭，该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味。”

返城那天一大早，突然发现父亲不见了，我们房前屋后到处找，却始终没有寻得父亲身影，家里急得团团转。大约过了个把钟头，我跟妻子在村头远远望见，父亲佝偻着身子，从西山脚下缓缓而来，腋下紧紧地夹了捆新鲜的蕨菜，豆粒大的汗珠溢满额头，泛旧的青布衫已被露水浸透。他大口地喘着气：“带上回吧，公家的事可不能耽搁。”

六月底，我再次回到乡下，父亲早已骨瘦如柴，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普通的止痛药对他已无济于事，哥哥只好央求同村的赤脚医生，买来几支杜冷丁让他减少些许的痛苦。

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待疼痛稍稍减轻些，父亲叫我到身边，做了生命最后的嘱托：人呐，哪生哪长，以后有时间多回来看看，你们哥俩要相互帮衬照应；看来，我是看不到你的孩子了，生男生女都一样，能生个男孩就更好了，为人本分安稳就好；人都是要走的，你哥俩条件都不好，我走后不喜欢吹吹打打的，棺材板厚实点就够了，别花那份冤枉钱。

七月初，我陪着父亲三四天，又赶回城里上班。可就在我回城的第二天，噩耗传来，父亲还是静静地走了。

听说，那天早晨父亲神志格外清醒。见哥哥从菜地回来，父亲要来篮筐，将一只带着湿泥的土豆紧紧地攥在手里，他又惊又喜，端详了许久：“长势真不赖！没想到还能吃上今年的新土豆。”他仰头望着刚上新盖的房屋顶棚，喃喃地说：“这房子宽敞亮堂，难不成我这病就此真的好了？”

可当日黄昏，父亲便陷入深度昏迷，带着难以言说的不舍与牵挂，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令我终生遗憾的，未能陪在床前，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听哥哥和姐姐还说，父亲临终前，似乎还有想说的话……

凤栖于林，魂归于山。父亲与早逝的母亲合葬在老家的后山坡上，背靠绵绵青山，远望一汪清泉，近前是一片他辛勤耕作了一辈子的庄稼地。

父亲一生辛劳，没给子女留下值得一提的物质财富，却留下了无尽的精神滋养。田埂上，教我们懂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灶膛边，教我们明白火心要空、人心要实；井台旁，教我们知晓水满则溢、人满则损。这些，都是做人做事的底气，令我们受用一生。

不忍细数，父亲已离开我们近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里，我竟从未在梦里与他相见。我曾暗自揣摸，是父亲担心惊扰我的生活，还是把我这个秋橛儿子忘了呢？！

（图片来源网络，在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