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中记

刘陈作彦

甑高咀者，酒埠江第一峰也。群山层叠，民舍散栖山坳，溪涧萦田，流水泠然。田文中有水田五亩，临溪而辟。父母早殒，乡中青年多赴山外逐工，文中独不去，以耕薄田为业。

昧旦披雾趋陇，暮携泥垢归庐。春犁、夏耘、秋刈、冬垦，四时之务，一岁未尝少辍。邻人过田埂，辄劝其出外觅厚利，何苦久困畎亩。文中捻湿土答曰：“田不可芜，芜则生莠，勤则生粟。”

己亥春，张泽归乡。西装束带，声振闾里，一村皆羡。连设流水席三日，遍宴老幼。酒酣，登阶呼众：“叔伯昆仲，孰不欲致富？”群声齐应。泽复言：“输金五千，授生财之术，一月还本。”

满堂倏然寂然。五千缗，山民累岁之蓄，而“一月还本”一语，撩乱人心。或疑其诳，泽抚胸自誓：“吾本寨人，庐墓在此，安能远遁？”众遂信之，非信张泽，乃信暴富幻梦。久处贫窭者，最易为浮利所惑。

乡人相邀文中同往，言投金月有息利。文中方蹲垄间除草，摇首不语。人诘财自何出，文中仰观水田：“财非天降，必自耕锄中来。”阖村皆嗤其愚钝，文中默然，耘植如故。非洞见其诈，乃素无窥人财利之心，唯愿耕己田、足己腹。

未几，泽易其说辞，更名“投资”。托言敛金营商，月息什一，投万金月得千缗。出手机示众，平台绘饰华美，盈亏数据历历分明，复举邻邑获利者为证，盛称不劳生财之逸。山民惮躬耕之苦，复为所动。所慕非泽其人，乃不劳获利之捷径；久历劳苦者，最易溺于“安逸”二字。

自己亥迄辛丑三载，村寨人心大变。众皆痴望巨金，视田间耕获为微末薄利，羞而不为；巨利缥缈难求，锱铢小利又不屑营求。大钱不可得，小钱耻趋之，田畴由此大半荒芜。少壮尽弃耒耜，奔走逐投项目；耆老亦倾囊相从，闲时聚众博弈，村落赌风日炽。山野之间，鲜有执锄耕作之人。稻熟不刈，莠草覆穗；旱地不垦，荆榛丛生。独文中溪畔五亩水田，岁岁耕耨，未尝闲置。

乡人屡劝其辍耕求财，云邻里月月得息。文中徐问：“初投之本，皆归囊中乎？”其人嗫嚅无以对。文中不解繁诡利术，但守农人本分。不逐浮利，非智虑过人，乃薄田所入仅足糊口，无心追虚无幻梦，唯尽心护禾稼。

壬寅盛夏，幻梦一朝崩碎。泽之轿车杳无踪迹，家门深锁，所谓投资平台，竟不可复登。众始知其卷资偷渡异域。吏至勘核，阖村耗金千万，尽付东流。

昔称获利丰厚之老李，终日坐荒田哀泣；老王投金最巨，愤而饮药，虽幸得救，半身瘫痪。山谷哀啼不绝。千万血汗，换一至理：贪念自生，便是奸徒可乘之隙。

时文中正刈晚稻，五亩水田金浪翻涌，起落一镰，谷穗簌簌落竹筐。失意乡人经行，不解劳耕何为。文中直酸痛之腰，拭额上汗曰：“稻不刈则腐泥中，来日何以为食？人可卷金远走，田土恒在此山。”

众望其熟稻盈畴，再顾周遭芜田，默然无言。或问其终岁不废耕之由，文中抚田间沃土：“田久芜则土硬结，岁岁勤耕，土终不负农人。”

是岁冬，道途隔绝，外粮难入，村中饥馑大作。阖村唯文中秋收得粟四千斤，自留千斤供家，余三千尽分邻里。老李捧粟长跪，痛悔往日贪愚，恨昔时一心贪巨利、轻农作，既荒田亩，又染赌习，终致财空仓竭。文中急扶之：“毋尔，来岁勿复荒田、戒弃博弈足矣。”

癸卯春，阖村复垦久荒之土，地硬难耘。文中遍告乡邻深耕松土、精选良种之法，尽授毕生农艺。秋成虽薄，足供一村温饱。谷入仓廪之时，乡人始彻悟：金帛转瞬消散，田土扎根故土；投机浮利尽是虚妄，躬耕所得之粟，方为掌中安稳。

甲辰，张泽于海外就擒，论罪十五年。讯音传至深山，乡人淡然无波澜，皆知所投血汗金不可复追，依旧旦起下田，侍弄农亩，村间赌风亦渐息止。

一日，众人憩于田畔，戏问文中：“君早知其诈，故独守陇亩乎？”文中置锄浅笑：“吾素不晓算计，一生唯知耕植。”

人叩其所悟，文中遥望连绵田畴：“财无凭空而降者，生民根本，全系于土。土育万物，从不欺勤勉之人。世人多惑于暴富，大钱求之不得，小钱鄙而不取，弃本逐末，荒田嗜赌，皆贪字误之。”

谈及张泽，文中默少时，缓言曰：“彼善揣众人之心。人恶贫，便许暴富；人恶劳，便许清闲；人恐落后于人，便诡称户户得利。非其骗术诡谲，乃人心藏贪，自有缝隙可乘。”

众复问：“君何以独不为所惑？”文中拂去肩头稻屑：“吾安于田亩收成，肯任劳苦，不贪空中虚利，不鄙耕耘薄获，守自家薄田，便足矣。”

丙午秋，山间稻浪复作金黄。文中立田埂之上，望遍野熟禾，眉目温然含笑意。

常有过客至田畔相问：“当年骗局惑遍一村，君何独得免？”文中质讷寡言，唯答一句：“吾但耕吾田而已。”

客复诘：“张泽何以能欺蒙全村老少？”文中沉吟片刻：“彼顺人心中私欲而行。人畏穷，则许富贵；人畏苦，则许安闲；人畏落后，则妄言人人得利。村民遂厌耕稼微利，一心逐巨财，大钱难求、小钱不屑，田土抛荒，赌风四起，自陷困局。”

客曰：“君独不惧清贫耶？”文中执一束沉垂谷穗，笑曰：“仓中储粟，何贫之有？昔人月月得息，终尽数消散，非真有所获也。”

客追问：“何谓真正己有之获？”

文中紧握饱满谷穗，正色答曰：“生于泥土、手自耕耘者，方是握而不失、实实在在之实利。不贪虚浮巨利，不弃眼前微耕，方能安家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