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博爱县城里主要有两所小学:<b>城西的育红小学,城东的卫东小学。</b>我读的是育红小学,学生大多是二街、三街和西关的孩子,街坊邻里,彼此熟稔。</p> <p class="ql-block"> 育红小学坐落在博爱县城"<b>小十字</b>"往西约五十米、路北的一个大院子里,东面紧挨着县法院——县城东边还有个十字路口叫<b>"大十字</b>",以此区分。如今想来,这"大""小"二字,倒像是给那个年代留下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走进校门,左右各有一排平房做教室。正中间是一座大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兼作会议室和展厅。大殿西面是一间大教室,那就是我上课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大殿东面有条走廊通向后院,出去便是操场——说是操场,其实不过一片夯实的土场,跑起来能扬起半人高的黄土。再往后是个四合院:南面是座两层小楼,东西两侧各有一排房,北面是全校最大的一间房子,也是学校最北端。大房东面还开着一扇后门,门轴锈得厉害,推开时吱呀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与这个四合院并肩的东面还有一个院子,北面和西面的房子都作教室用,东面则是围墙,墙根下长满了狗尾巴草。</p> <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哪家孩子没穿过带补丁的衣裤?膝盖上的补丁磨得发亮,屁股上的补丁摞着补丁,像一块块地图。可每年过年,不论好坏,母亲总会扯几尺布,连夜赶制一身新衣裳。初一早上穿出去,能骄傲整整一年。</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上学无忧无虑,没有半点压力。男孩书包里除了课本,便是几颗玻璃球、半块旧橡皮;女孩书包里多了跳绳、沙包。日子虽清贫朴素,孩子们却天真纯粹,就算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也依旧自在烂漫,毫不羞涩。</p> <p class="ql-block"> 大多数家里没有钟表,孩子们都是看着太阳的影子去上学。日头爬到东屋脊了,该走了;日头过了院里的枣树了,要晚了。</p><p class="ql-block"> 冬天到校早了,外面冷得像冰窖,就挤在教室墙角取暖,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像一窝冻僵的小麻雀。教室里靠煤火取暖,一个砖块垒起的炉子蹲在墙角,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有时前一天晚上煤火灭了,第二天早上值日生只得烧柴火重新引燃,弄得满教室烟雾缭绕,呛得人直流泪,眼泪鼻涕糊一脸,反倒笑起来。</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到校太早,教室门锁的钥匙断了,半截断在锁眼里,我们七八个孩子缩在走廊里,跺着脚、哈着手,在寒风里冻得够呛,却谁也不肯回去——回去了,就迟到了。</p> <p class="ql-block"> 有意思的是,那时候小孩子还拉帮结派,并不团结,二街的孩子是一伙,三街的孩子又是一伙,西关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课间在操场上,两伙人各占一半场地,互相指责攻讦,"你们三街的偷我们二街的粉笔!""你们二街的占我们的乒乓球台!"吵得面红耳赤,可第二天又凑在一起弹玻璃球了。<b>孩子的仇,来得快,去得也快。</b></p> <p class="ql-block"> 学校要求下午到校午睡,每天有班干部检查。说来有趣,好多孩子都在装睡——趴在桌上,眼睛闭着,耳朵竖着,听见检查的脚步声近了,便发出均匀的鼾声;脚步声远了,立刻抬起头,挤眉弄眼。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哪能真睡得着?<b>窗外蝉鸣正噪,树影婆娑,那是夏天最漫长的时光。</b></p> <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清明节,全校去十里外的柏山扫墓。排着队走,红旗在前,队伍在后。那天风太大,举花圈都困难,纸花被吹得七零八落,举步维艰。我们唱的歌是:"杨柳青,红花开,阳光照大路,红小兵战士扫墓来……"嗓子喊哑了,腿走酸了,可谁也不叫苦。</p> <p class="ql-block"> 那时县城放假要配合农时,麦子黄了放麦假,玉米熟了放秋假。孩子们跟着大人下地,割麦、掰玉米,手上磨出茧子,脸上晒得黝黑。不像现在,只有寒暑假,关在空调房里,不知稼穑之艰。</p> <p class="ql-block"> 今年七月份的小学同学聚会,筹划了好长时间,约定十天后在博爱县城聚会。看着报名册上的名字,熟悉的面孔一一浮现出来:郝长青、何国平、李有富、赵爱军、狄会燕、谢登霞、刘小英、马建林……七十多个名字,记忆中我能认出一半,不知见了面还能否当面认出——毕竟时隔五十多年了啊。</p><p class="ql-block"> 我印象比较深的几位老师,认真严格的尚秀花老师、幽默风趣的李德义老师……不知如今可好?</p> <p class="ql-block"> 育红小学在形式上早已不存在了。那个大院子,那座大殿,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那面爬满狗尾巴草的围墙,都随着升级改造,湮没在推土机的轰鸣里。偶尔路过,原地已是一片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再找不到半点旧日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可有些东西是推不掉的。那些挤在墙角取暖的早晨,那些装睡时偷瞄的眼睛,那些走十里山路唱哑的嗓子,那些报名册上发黄的名字——<b>它们藏在记忆的褶皱里,轻轻一碰,便簌簌地落满一身。</b></p> <p class="ql-block"> <b>见了面,就都又认得了;见了面,就都知道了……</b>期待这难得的、阔别半个世纪后的重逢。</p><p class="ql-block"> 肖勇</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6日于河南焦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