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郑旭平(2026.7.4)</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十一栋是单身宿舍的升级版。</p><p class="ql-block"> 单身宿舍四个人一间,十一栋是夫妻两人共一间。单身宿舍无厨房,十一栋有。十一栋的厨房有一整排,与十一栋的住房平行。低矮的厨房背靠背,足有几十间,家家都有份。厨房离住房有些远,刮风下雨还得撑伞才过得去。从外面看厨房土得掉渣,从里面看,是真的掉渣,报纸糊的墙上刷了薄薄一层石灰、泥土,一有风吹就“沙沙”作响,直往下掉泥渣。厨房简陋是简陋了些,但有了厨房,从此你就告别了吃食堂的单身生活,夫妻双双正式开启“你挑水来我浇园”的开挂人生。</p> <p class="ql-block"> 在富奇汽车厂,只要你住进了十一栋,也就意味着你是有家属的人了。接下来的住房升级版让人眼花缭乱:卧室带厨房的、卧室带厨房带卫生间的、一室一厅带厨房的、二室一厅带厨房带卫生间的……总之,品种齐全,品类繁多。</p><p class="ql-block"> 以前国有企业的住房大多如此,渐进式发展,由简到奢。富奇厂宿舍的分配原则是打怪升级,分数越高,房子越好。一年一搬,乾坤大挪移。又听说厂里先前有过规定:分来的大学生,一旦成家,“起步价”就是带一房一厨一卫的八栋:贾晓华、饶慧文、徐前进、陈爱华、陈卫民等一众师哥师姐都已经在八栋开花结果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从单身宿舍去食堂打饭,先穿过足球场,八栋是必经之地。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扑鼻的饭菜香味,里面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在我们这些单身汉听来,也似交响曲般悦耳动听。唉,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如果有一天……”。畅想,总是让人心花怒放。</p><p class="ql-block"> 终于,我要结婚了。在富奇厂,你一旦脱单,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单身宿舍脱身,前往十一栋。从单身宿舍出大门右拐,上几级台阶,往左是电工房,往右就是十一栋。台阶虽然只有几小步,但从此你以后的生活质量,理应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十一栋是二层的筒子楼,中间是走廊,两边是单间,类似酒店招待所的布局。我的房子恰好是一楼端头第一间。进去一看,大约有10平米,有一张1.2米的木架子床,和单身宿舍的一模一样。旁边还配有一张木桌子,这回是正宗的桌子,比我单身宿舍用工具箱代替的桌子强太多了。行!已经相当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这——就是我的婚房了。</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婚房,多少还得给它美美容。饶义虎教我三招:粉墙、漆地、刷腰线。粉墙太麻烦,漆地、刷腰线简单些,于是原单身宿舍室友胡文龙自告奋勇搞来油漆,红的铺地,绿的上墙。其实地上原本就有油漆,只是有些花旧斑驳,漆皮一层层,估摸着是“前任们”留下的,住进一户就得刷一次油漆,这是惯例,也是富奇厂的传统。至于油漆从哪里来?还不是靠山吃山,你懂的!好在室内空间小,工作量也不大,几个小伙伴,三下五除二,婚房立马旧貌换新颜。</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婚房有了,婚礼咋整?毕竟是第一次,也没啥经验。于是,两人一合计:迎亲车队那肯定是请不起的,要么干脆叫上几十辆“蹬士”,就是抚州大街上来回穿梭的人力三轮车,大红顶棚还带喇叭的,一捺“叭叭”直响,也不贵,二三块钱一趟,客人们二人一辆,届时一路高歌,喇叭长鸣,那才叫真正意义上的招摇过市。要气势有气势,要规模有规模,按现在的说法高端大气上档次,绝对的拉风,亮瞎你的双眼。可转念一想,就凭我俩见着领导都想拐弯躲的造性,还是拉倒吧。要么,去参加市里组织的“五一”集体婚礼?又一想:这结婚原本是再个人不过的事,硬要挤到集体里面去,是不是有点“不伦不类”啊?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请亲朋好友来个聚餐,简单省事,主打一个低调奢华。</p> <p class="ql-block"> 3月15号(不明白当初怎么会选了这么个打假的日子),我俩骑个自行车就去了餐馆,说是餐馆,其实就是我表姐司法局对面的单位食堂,好在还算安静。我俩只比客人早到了十几分钟。原本以为还需要酝酿酝酿情绪,多少表白两句,可现场连个台子也没有,再说当时的气氛也压根就没烘托到需要表白的份上。如硬要说二句,就纯属自作多情、难免浪费表情。于是,客人一到齐,就“吃好、喝好”上菜了事,倒是省心不少。</p><p class="ql-block"> 酒足饭饱后,骑自行车杀回十一栋。没闹洞房,连当年最流行的《十五的月亮》都没唱。大学期间,我俩都是校艺术团的,我在乐队,她负责独唱。当初艺术团里的弟兄们信誓旦旦说将来无论谁结婚,哥们都要一起到场,吹拉弹唱,闹他个通宵达旦,闹他个荡气回肠。未来,总归是个梦,可真到了现实,就没了当年的心气与激情。激情这东西,必须当场兑现,一旦过期了,说没就没。倒不是怕弟兄们不来,终归还是怕太麻烦大家。结婚那天,我十一栋的婚房连囍字都没贴一张,爆竹更没打,就这么“偷偷摸摸”把事给办了,现在回想起来,潦草是潦草了些,但贵在平静、踏实。</p> <p class="ql-block"> 十一栋这类宿舍与现在独门独户的住宅在生活形态上确实有着很大的不同。前者属半开放,后者几乎是闭关锁国。说它半开放是因为除了睡觉之外,平时邻居间的谈天说地,打情骂俏,洗衣做饭,推杯换盏几乎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相当于现场直播。因为所有的厨房都是一家挨着一家,紧密相连。各家的厨房都没装自来水管,洗洗涮涮必须到公共水池。公共水池安排在这一大排厨房的中间。左右各一段,看起来水龙头不少,但用水高峰时还得挨个排队。</p><p class="ql-block"> 公共区域往往具有天然的社交属性,水池周边自然也就成了十一栋的信息交流中心:所及话题无非家长里短外加各种道听途说,聊到关键情节也难免交头结耳,挤眉弄眼。不过,十一栋住的几乎都是年轻夫妇,心态普通开朗、阳光,欢声笑语永远都是这里的主旋律,孩子们追逐打闹、天真无邪的笑容更是十一栋最养眼的风景线。 </p><p class="ql-block"> 十一栋住房与厨房之间有块长方形的空地,足有二个蓝球场那么大。中间有几棵大树,枝繁叶茂。最热闹的当属夏天的傍晚,军号响过,不管太阳下没下山,工人们却都急着要下班。自行车从不同角落的车间里钻了岀来,在厂门口汇成黑压压一片。厂门一开,“银瓶乍破水浆迸”,风驰电掣的自行车流顺着堤坝直奔生活区。停车落锁后,男的拎上几个空热水瓶去食堂打开水,顺便把早上蒸的米饭给带回来;女的则围裙上身,锅铲乱飞。不一会功夫,大树底下就能摆上几张小方桌。几家拼在一起,螺蛳、啤酒外加炒粉,再配上猪顺风(耳朵)、猪招财(舌头),满满一桌的人间烟火。更有甚者,把桌子直接摆到最东边的一个圆型高台上,那里原本是一口加了盖的废井。坐在上面,居高临下,觥筹交错之余还能欣赏操场上每天必有的蓝球比赛,其实就是打野球,三四个人一组,打半场,输了下去,换一批。这也是我下班后的最喜欢的娱乐活动。</p> <p class="ql-block"> 对于十一栋,我是初来刚到,不识锅灶。好在还有几个熟悉的邻居。汪志诚和我都在工艺科,办公室就在隔壁,我俩的厨房也就隔了几米远。也许是因为一直留着络腮胡子的缘故,大家都喜欢叫他老汪,其实老汪不老,也就大我二三岁,江西工学院毕业,铸造专业。老汪个子不高,话也不多,平日里比较深沉,嗓音略带沙哑,颗粒感满满,一旦开口,成熟、稳重的气质就扑面而来。印象中老汪的造型一直比较酷,长头发,戴一宽边黑框眼镜,上身绿军装,斜挎绿书包,书包里面永远珍藏一条《大前门》,那是他的最爱。老汪的老婆是个医生,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很是得体。自从有了小汪,汪夫人就成了传说中的宠娃狂魔,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孩一天到晚背在背上舍不得放下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对十一栋的了解最初是从十栋开始的。十栋是单身宿舍,我住单身宿舍时,推开窗正下方刚好对着十一栋刘临义家的厨房。刘临义是我在三车间时的同事,三车间是我分到富奇厂的第一站。刘临义外号叫“幺发子”,“幺发子”是抚州人对还没长大的男孩子的统一称呼。之所以这样叫他,我想不单是因为长相,更主要是因其心态年轻:永远一副无忧无虑,开心快乐的样子,对谁都笑脸相迎,有求必应。明明是有老婆的人,还天天和我们这些单身汉勾肩搭背。在三车间实习时,我说好想要一把自制的钢刀,他二话不说就帮我去找锯条,用心打磨,出来的成品让我爱不释手。我下班后喜欢打蓝球,打得兴起,常常错过了食堂的饭点,于是站在单身宿舍窗台前喊一声,已经吃完晚饭的他,立马重新点火烧开水,坐等我们下去,“添酒回灯重开宴”。</p> <p class="ql-block"> 刘临义的厨房又紧挨着彭光明的厨房。他俩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好。隔里隔壁的二个大男人关系好其实并不稀奇,关键是他俩的老婆也形同姐妹。两家夫唱妇随,又都各生了一个女儿,大的叫刘婷婷小的叫彭娟娟。娟娟才三四岁,婷婷顶多也就五六岁。娟娟活泼,婷婷文静。下去吃饭的次数多了,二个小孩跟我就不再陌生。娟娟最喜欢跟我合作的游戏就是——奏乐:我用巴掌不间断、变节奏地轻拍她的嘴巴,她只需持续发出“啊啊”声,随着拍打节奏的快慢变化,一首激昂高亢的进行曲就此诞生,娟娟开心得忍俊不禁,一旁的婷婷也是笑成一团。在那个年代,快乐,其实很简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快乐其实是会传染的。黎加其、金晓光的厨房也都在隔壁左右。黎加其健谈,金晓光幽默。黎加其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目光如炬的同时,姿体语言也比较丰富,一看就是杀伐果断之人,颇有领袖风范。金晓光则不同,金晓光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笑声,是那种四十五度抬头的开怀大笑,大气、爽朗、极具感染力。金晓光的足球踢得好,只可惜后来足球场变花园,就再也见不到富奇子弟们绿茵场上的飒爽英姿。</p> <p class="ql-block"> 一般的工厂宿舍区在上班时间肯定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但十一栋不是。男人上班去了,还有女人在。当年的国有企业大都流行资源互换,相当于交叉持股:机械厂的找纺织厂的。像富奇汽车厂这种重工业,男多女少,刚好与抚纺、二纺的女孩们搭伙过日子。纺织厂的女工三班倒,因而十一栋宿舍楼什么时候都有在睡觉的,也什么时候都有在聊天吹牛的。总之“此栋不打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几十个女人还不得演连续剧?!昨晚又看见谁家老公上舞厅了!昨晚又听见谁家老婆骂老公了?昨晚。。。。。。 总之,昨晚发生了好多事,白天聚在一块,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汇总一下,共同分享呗。</p><p class="ql-block"> 当然,更多的时候还是忙里忙外做家务。每到星期天,杀鸭子就成为十一栋的集体活动,虽说是各家杀各家的,但同一个水池边,十几支鸭子同时被杀,鸭毛飞上天的场面还是有点壮观。偶有胆小的刽子手,对着鸭脖子,一刀下去,不轻不重,导致“耦断丝连”。这下鸭子不干了,挣扎着带血狂奔。追又追不上,抓又不敢抓。于是,叫声笑声响成一片,手忙脚乱乱成一团。那时候的富奇厂效益是相当不错的,每月又是工资又是奖金,比公务员都强多了。抚州人喜欢吃鸭子,本地的番鸭肉质细腻,只需简单清炖,味道能鲜掉眉毛。怪不得当年抚州人都说,是富奇人把鸭子买贵了,我看此言不虚。</p> <p class="ql-block"> 满打满算,我在十一栋也就呆了二年不到。之后就去了老婆单位分的宿舍,再后来又回到富奇住进二室一厅,不到一年又因故离厂远赴广东。</p><p class="ql-block"> 兜兜转转,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接下来的这些年,居住场所虽然是越来越宽敞,也越来越舒适。但像十一栋那种质朴、坦荡、满是烟火的人间温情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时候的我们,好像人人都显得很松驰,松弛不仅是一种表情,更是一种生活状态。</p><p class="ql-block"> 高层住宅几乎隔绝了邻里之间所有的交互。彼此之间因为不了解所以很难共情,因为不能共情所以容易冷漠。</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安乐窝其实不安乐。</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