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夏天的湖水像一块薄纱,阳光毫无遮拦地射进来,这时候最容易见到水蛭了。它们紧贴着岸边的岩石,身体被拉得很细很长,好像是有人用焦墨在青石上轻轻画了一笔。偶尔有时也会动一动,但是动作极其舒缓,仿佛不是在游,而是在光滑的绸面上慢慢滑行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古时候人们把水蛭叫做“蚂蟥”,也有的地方叫它们“马黄”。《本草纲目》里记着:“山行及泥中,则着人胫胫。”李时珍说它“生南方者性寒,生北方者性热”,并且还详尽地介绍了用盐、石灰或者蜂蜜使它自行脱落的方法。民间偏方中对误食了水蛭之后的处理方法也是五花八门:杀鸡喝血、吃猪油等等都可以让它们自动爬出来。这些土办法是否有效姑且不论,但从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人们对这小东西的忌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小时候在水田里插秧,我最怕的就是这种软体动物。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在水中画出一条波浪线似的曲线,待你觉得腿部发痒、麻时再低头看去,一条青色或黑色的蚂蟥已经有大半截钻进去了。大人们说,不能硬拔,断了会在肉里越长越多。于是只能忍着恶心,一巴掌一巴掌地拍,直到它支撑不住了,蜷缩起来掉落下来,腿部留下一个小孔,并且一直流血不止,一丝丝往外冒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后来知道,血不止是因为水蛭的口器里分泌着抗凝的物质,叫水蛭素。当它吸食血液时,会把这种东西带入到伤口之中,使被咬动物体内的血液保持流通状态,从而保证自己能够慢慢享用一顿大餐。这小东西,从远古时起便设计好了一套巧妙的生存策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默默无闻地离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世界总有两面。湖水一面映着天光山色,宁静诗意;另一面,而另一边则藏有这些东西。它们不声不响,在暗中经营着自己的生计。陈元武在《湖边漫笔》里写湖中的弱肉强食:黑鱼伏击野鸭,鳡鱼与黑鱼搏杀,蛇鹈与灰背鹭夜间争斗。他感叹:“凡是世界,无一处不有哀怨和竞争,人世如此,物界亦然。”这就使我想起了水蛭。它不是最凶猛的,却也靠着亿万年不变的耐心和精准,在属于它的那一环上牢牢占据了这个位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其实水蛭并不完全是人憎鬼厌的角色。医家很早就发现它的妙用。古代有人用许多水蛭吸去中毒者的毒血,竟然救回了性命。现代外科手术里,断指再植之后,微血管容易淤血,这时候,几条饥饿的医蛭就派上用场了。它们吸取淤血并分泌水蛭素使血液流通畅通无阻,竟能让接上的手指重新活过来。安徽药知源中药饮片有限公司生产的“米炒水蛭”还是一味治疗高血压的良药,售价不斐南宋有一个叫做白玉蟾的道士曾经写过一首关于水蛭的诗:“屋宅才蜗大,身躯与蚓般。楚王吞不得,勅赐鹭鸶餐。”因此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就会得到不同的结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我蹲下身,再看那条水蛭。它已经换了个姿势,吸盘紧紧地吸附在一块石头上,身体伸展开来,在水中轻轻地摆动着。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它的全身都是很多的小环节组成的,就像一个个的小车厢一样。它是雌雄同体的,在两条水蛭交配时,前面的吸盘就会咬合在一起,身体互相缠绕在一起,好像要融到一起去了。产下的卵被包在一个茧里,然后掉进土里去,到了第二年就会长出新的小水蛭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竹林里的光线更亮了,湖水不再是那种沉沉的墨绿。水蛭大概觉得光线变了,也逐渐下沉到水中,并且藏身于一处阴暗的地方。它究竟是去觅食还是避敌呢?不能确定。我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沾着的泥土。方才蹲过的地上留着两个深深的膝印,再过些时候,太阳会晒干它们,风会来抹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水蛭所处的世界就是这一方湖泊,水中光线、水温的变化、水草、水里的微生物会随着季节不同而不同。它们会依靠这些来生存、繁衍,一年又一年地度过夏天。那么我自己呢?我的世界是书房,是街道和脑海中漫无边际的回忆与幻想,但是我自己的生活并不比那条水蛭更真实一些。它吸住了什么便是什么,而我常常不知道自己想要抓住的是什么。因此我就把目光投向水面之上,水面波澜不惊,已经看不到东西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太阳升得老高了,我就转身沿原路返回,在两边长满茂密竹林的小路上行走,后面有一汪安静的湖水。走到竹林边上时,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味道,湿漉漉地粘在我的脸上。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树林把大部分的湖面都挡住了,只隐约看得见一角水面。我想这条水蛭现在应该已经游到水面来了,并且正慢慢地爬到另外一片柳叶上去做它每日必做的无声修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那么,我也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b></p>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