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三部(14)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四章.又一场盛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深秋的凤栖塘刚褪去“央果节”的热闹,壤巴人回到县城,回到草原,回到山上,又开始了新的宁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语文组和藏文组老师联谊,周六晚上一起来到凤栖塘。原来,泽仁安玖家在央果节搭建在凤栖塘草甸上的帐篷还保留着,他和拉姆提前为我们准备好了食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幕低垂,藏巴拉山的轮廓在天际间若隐若现,高原的风裹挟着酥油与青稞的香味儿,吻过大地。月光下,巴楚河的潮汐渐退。几个稀疏的帐篷透出光亮,草甸上人影绰绰,树影也绰绰,热闹过后的凤栖塘倒有一番‘好风如水,清景无限’的闲适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玉瑛带来一些自制的卤菜和红烧肉。今晚的主角,是那坛刚刚启封的青稞酒,拥珍带来一瓶蜂蜜,让玉瑛和拉姆将酥油倒进青稞酒里,放在炉火上烧煮。铜壶里的酥油茶在“咕嘟”作响,醇厚的酒香弥漫开来,预示着又一场盛宴的开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稞酒在银色或铜色的碗里晃动着琥珀色的光,酒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酥油,我们围坐成圈,拥珍带着我和女老师们与索朗率领的藏族小伙们在偌大的帐篷里对坐成排,藏袍的金边在灯火中闪着暖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鲁玉山与拥珍三杯酒下肚,欢声笑语起来。拥珍也酷爱文学,教学功底深厚。平日里,她在办公室像个长者,严肃而认真,一到酒桌上,她的声音传遍了凤栖塘的整片草地。拥珍把我拉在她身旁坐下,劝我喝酒,喝高兴了就唱祝酒歌,反复地唱:“捧起哈达,呀拉嗦,唱起歌儿,呀拉嗦!祝愿朋友吉祥!欢乐祝福长相伴!欢乐的弦子跳起来,悠扬的胡琴拉起来,祝愿大家幸福,幸福岁岁万年长,美酒献给你,请你喝下,祝福送给你,请你收下,索索呀啦索!扎西德勒!索索呀拉里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拥珍的歌声像雪山上流下的流泉,高亢而清亮,高潮处,索朗带众人应和,男声浑厚如高原大山,女声婉转似林间鸟鸣,高低音交错着,萦萦绕绕飘出了帐篷,飘向凤栖塘的夜空。唱祝酒歌时,大家手挽手摇头晃脑起来,那种松弛自在,忘乎所以的快乐使我想起李言峰的话,“高原民族有他们自己的人生快乐,有他们自己的幸福观。这些,其实是我们望尘莫及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情不自禁也跟着摇头晃脑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随后,索朗的歌声响起,低沉而苍劲,如滚滚涌起的江涛,带着岁月的沉淀,又仿佛古老的训诫,是对天地的感恩。中途,他双手高举铜色雕花的酒杯,碗中酒液微漾,映着跳动的炉火与众人虔诚的目光。这时,满座应和起来。时而如牦牛的低鸣,撼动着帐篷中酒香四溢的空气;时而如黄莺版清亮,穿透帐篷,似云雀冲天。时而舒缓,如桑朵草原般广袤;时而急促,如措温谷赛马的蹄声。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神交汇处,是心照不宣的欢喜与诚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咻——咻咻——” 欢快的口哨声与“拉索——拉索罗!”的欢呼声穿插在歌声的间隙,这是情感的迸发,是对歌者最热烈的鼓励。节奏越来越欢快,我们情不自禁用指尖叩击桌面,或用靴底轻踏地板,发出整齐的节拍。整个帐篷仿佛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心脏,被歌声与酒香包裹,共振着同一种喜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人举着酒碗随旋律轻晃,酒液偶尔溅出几滴,落在地上像碎了的星星。尽兴处,全场合声拔高,歌声裹着青稞的甜香、酥油的暖意,碗沿相碰的脆声,成了最鲜活的伴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敬酒开始了。拉姆带着玉瑛、彭小娇和另外几位本地姑娘,捧着酒壶,穿梭在人群中。拉姆的敬酒歌轻快活泼,眼神里带着一丝俏皮,一改往日的端庄,严肃。客人必须三口喝完一碗,这是规矩,也是祝福。每当你碗将见底,总有人立刻为你斟满,歌声不息,酒便不停。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是藏族的待客之道,拒绝便是不恭,唯有敞开胸怀,一饮而尽,才能回报这火热的心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炉火将人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交织,仿佛在演绎另一场无声的盛宴。藏族小伙们脸颊泛起的高原红,因酒意而更加鲜亮,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那一声声“扎西德勒”和一碗碗青稞酒中彻底消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歌声飞出凤栖塘的林草地,飘向静谧的草原、幽深的河谷和巍峨的雪山,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看啊,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生命正以最热烈、最真诚的方式,庆祝着相聚,礼赞着高原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互相敬酒,我路过索朗身边时,他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正想顺势向他敬一杯酒,他先开了口:“曦月老师,你坐会,我跟你说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索朗身边坐下,我们举杯互祝“扎西德勒”后,索朗红着脸说:“曦月老师,我,我是个不善言谈的人,许多话不会说。这次玉瑛评优,是我确定的。我说:‘这个姑娘必须评!’不说啥,就是看到她跟你学习那态度,跟得紧。她比我女儿小一岁,看到她,就像看到我女儿。这次,玉瑛来申报赛课,她一说,我就答应了,我说:‘好得很!’我心想,有你指导,跟着你学,好得很。你们是要走的,能给我们培养玉瑛、彭小娇,还有拉姆这些年轻骨干,给云岭中学留下宝贵的财富!曦月老师,你在这里,是年轻人的福气,是学生的福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客套了几句,与索朗推杯换盏起来,几杯酒下肚,索朗古铜色的脸更红了,他继续说:“拥珍老师说,你是她见过的很有影响力的支教老师,你把语文组真的带动起来了。泽仁安玖和顿珠都说,平时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但看到你的工作状态,特别是班级管理方法后,他们说自己不及你,很好,很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里一热,加上酒精上头,差点流出泪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仁安玖突然提议:“曦月老师和拥珍老师都是文学爱好者,欢迎她们为我们表演一段好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表演什么呢?”拥珍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什么都行?《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都行!”泽仁安玖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小子还有这种雅兴!我心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当我半推半就时,拥珍拉起我走到桌边,大声宣布:“下面,由我与曦月老师为大家表演《哈姆雷特》片段;下面泽仁安玖与何玉瑛演一段《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样?”人群欢腾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哦!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间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这样,重重的顾虑使我们全变成了懦夫,决心的赤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种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拥珍声情并茂地演说起这段经典台词来,我却傻傻接不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仁安玖在一旁说:“我也接不上,但我记得另一段经典台词。”他伸长喉咙,吟诵道,“哦!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秀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动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接下来,他和玉瑛演绎了一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片段,引来一阵吆喝,将这个高原之夜又一次被推向了高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要求我演出节目,我朗诵了孔凡星的诗歌《遥远的彩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仁安玖湿着眼说:“老师,这首诗写的就是当年的索朗老师和我,不,是我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凤栖塘的歌声在《安塔拉伊》的曲调中渐渐平息下来,化为了温暖的絮语。但那旋律,早已如这青稞与美酒,渗入我们的血脉,成为一段永远无法磨灭的雪域高原的滚烫记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深了,拥珍拉着我出了帐篷,我们在草甸上慢慢走着,聊着八卦,聊着未来,不知不觉又来到巴楚河边。见一个身影独坐在河畔,仰望着藏巴拉山的夜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泽仁安玖!”拥珍说,“这孩子不容易!小时候家里经济不太好,硬是靠自己努力考上大学,又靠大山内外的好心人,包括索朗的扶持,才完成学业的。三十几了,终于成家了,还做了学校领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突然想起孔凡星那张夹在诗刊杂志里没来得及销毁的汇款单,停下脚步,脑海里浮现出那首诗的背景图像。那个带着学生升国旗的高原乡村老师,可能就是索朗,而泽仁安玖,则是带着红领巾,流着鼻涕向国旗敬礼的学生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回校途中,路过康宁寺,我自言自语道:“这寺庙,很古老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仁安玖接过话说:“这寺庙已有四百多年历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康巴汉子突然变得柔和而慈祥起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斧头山,说:“这康宁寺过去是在那座山的虎头峰上,你看那座祭坛就是它的原址。四百年前发生过泥石流,整座寺庙被埋了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传说在解放前,一位老婆婆爬上虎头峰砍柴,一刀挖下去,只听得“哎哟”一声,她吓了一跳,结果挖出一尊木头佛像,她将佛像偷偷带回家供奉起来。传说后来,无论壤巴发生什么大大小小的灾祸,她们村子都能幸免于难。她的后代为了让木头佛像长存不腐,在盖新房的时候,将其砌进墙里嘛。壤巴解放后,国民党轰炸那个村,传说就这家的房子好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讲完故事之后,索朗强调说:“当然,这是传说,也没有考证,但村民们晓得的,真正解救我们劳苦大众的是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发现,索朗身上有着高原人与生俱来的淳朴与善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壤巴真是个好地方!一年四季阳光灿烂,名字也很美,还有这么多神秘的传说。”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我赞扬起他的家乡,索朗更加热情地给我介绍道:“是的,我们壤巴是康区环境最好的地方。过去老人讲,曾经,天上的众神在议论,哪里是人间最美的地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出了好多地名,只有如来佛祖微笑着不说话。大家从佛祖的法眼里望去,见东方的一个山坳里,有一片水草丰沛,花儿灿烂的原野,长年阳光明媚。佛祖问左右:‘你们谁愿去护佑那片净土,一位圣者主动上前领命。他化作了一只羊,站上这藏巴拉山,发出“咩咩”的叫声,这时候啊,梵音响起,许多的羊从四面的原野应声而来。顿时,天空清朗,紫气笼罩四野,甘露降临。从此这里就有了人,我们壤巴就把羊作为图腾,把羊的叫声定为地名。后来,“咩”就演变成了“巴”的音,光绪年间,清朝的赵尔丰整治四川,将这里改名为“巴安”,解放后,才正式定名为“壤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家乡,脸上满是幸福与自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寺庙旁古柏参天,树影婆娑,我昂头看着这些高大古老的松柏,它们是在寺庙建成时就种下的了,与这个民族一样,成了壤巴不朽的传奇。</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