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风骨 慈恩永存 ——纪念母亲诞辰一百零五周年

李儒政

时光不语，岁月留痕。今天，是我的母亲一百零五周年诞辰。百年风雨悠悠而过，慈母音容历历在目。母亲平凡而坎坷的一生，饱经乱世磨难、人生重创，却以最坚韧的脊梁扛起风雨、撑起家门，以质朴善良、刚直纯粹的品性，走完安然圆满的百年人生。值此诞辰之日，提笔忆母，心怀感念，岁岁追思，永世不忘。

　　一、一架纺车，撑起绝境光阴

我的母亲，是在苦难岁月里淬炼出来的平凡强者。文革那段黑暗岁月，是我们一家终生难忘的艰难时光。一九六八年，父亲蒙冤入狱，被打成“走资派”“历史反革命分子”，家中被抄洗一空，仅剩少许口粮与简单被褥，父亲工资彻底停发，全家瞬间断了生计，家徒四壁、风雨飘摇。

绝境当头，无人可依。是母亲挺身而出，破风而立、迎难而上，独自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成为风雨之中一家人唯一的依靠与希望。

每日夜深人静，家务操劳完毕，母亲便盘腿坐在老旧的纺车前，压稳车脚、日夜劳作。寂静的房间里，纺车吱呀作响、节奏绵长，棉条缓缓抽丝、层层成穗，循环往复，日夜不息。这声声不息的纺车声，是苦难岁月最温暖的陪伴，也是母亲无声的坚守。

为维系全家生计，年少的我上街购进棉花，母亲纺成纱后，我再到市上售卖纱线，赚取微薄差价，换取油盐布匹，勉强糊口度日。在那个禁止家庭副业的年代，这份卑微的生计屡遭打压，纺车被砸、棉纱被没收，一次次被逼入绝境。可母亲从未低头放弃，二哥连夜修好纺车，母亲改为深夜闭门纺纱，我暗中对接镇上织布老店，不再沿街叫卖，避开风波默默谋生，硬生生在黑暗绝境中，为全家挣出一条生路。

无数个寒夜漫漫，母亲强忍饥饿疲惫，困极小憩片刻便即刻起身劳作。寒冬腊月，双手双脚冻得僵硬麻木，纺出的纱线疏密不均，她便搓手暖身、跺脚舒筋，稍作休整继续劳作。一捆捆棉絮化作一排排整齐饱满的纱穗，每一缕棉纱，都是全家的柴米油盐，承载着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母亲的纺车，摇过春秋，织尽风霜。摇落漫天风雪，摇来春日暖阳，摇尽长夜星河，迎来破晓曙光。于母亲而言，纺车纺出的从来不是普通棉纱，而是绝境之中生生不息的信念。一架老旧纺车，镌刻着家族最艰难的岁月，也见证了母亲不畏磨难、坚韧向阳的一生风骨。

　　二、一口铁锅，温煮半生烟火

母亲的一生风雨藏于纺车，一生温柔藏于一口小小的铁锅。那是陪伴母亲数十年的老物件，盛满了岁月温情、人间烟火。

记得多年前一个风雪寒冬的傍晚，我下乡履职结束，婉拒乡里的晚宴，冒着凛冽寒风、漫天碎雪，徒步五六里乡间小路，匆匆赶回老屋，只为陪独居的母亲吃一顿暖心晚饭。

寒风刺骨，风雪漫天，道旁松柏傲雪挺立、坚韧不屈，一如历经风霜、愈发刚强的母亲。母亲一生不愿拖累儿女，晚年坚持独居老屋。儿女几番劝说轮流安居，她始终婉拒，总说自己起居自理、无需照料。我们心里清楚，她只是一辈子体恤子女，不愿给后辈增添负担，甘愿独自清守岁月。

母亲十六岁嫁入李家，彼时父亲年仅十三、尚在求学。年少的母亲懂事能干、温柔体贴，待年少的父亲如幼弟一般悉心照料，把家事打理得周全妥帖，让父亲安心求学，先后考入建国中学、省立第一师范。父亲学成投身革命，深耕乡野、为民履职，常年公务缠身、无暇顾家，侍奉公婆、抚育弟妹、教养儿女，全部重担都压在母亲一人肩头。

她默默操劳数十年，好不容易儿女长成、家境渐稳，命运劫难接踵而至。文革风波袭来，父亲蒙冤受难、积劳成疾，五十多岁含憾离世。不到一年，长兄重病早逝。中年丧夫、老年丧子，接连的晴天霹雳，没有压垮母亲。数十年风霜捶打，万般磨难淬炼，磨出了母亲坚韧不屈的筋骨，也养出了她倔强直率、刚烈执拗的性子。她偏爱老屋清净，心底却始终盼着儿女绕膝，有人闲话陪伴。

那日风雪归家，暮色四合，灯火初上。见我归来，母亲满心欢喜，一口亲切乡音暖意融融，连忙唤我取暖驱寒，随即温好米酒，揭开炉火上悬挂的小铁锅。一锅红彤彤的酒糟干鱼块热气氤氲、香气扑鼻，瞬间温暖了整个寒夜。

这口小巧玲珑的铁锅，购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专为经常下乡晚归的父亲温热饭菜，小酌佐餐。文革家中遭抄家，贵重物件尽数被收，这口不起眼的铁锅被弃置墙角蒙尘。迁居乡间后家境贫寒，全家只用大锅煮粗粮野菜，它长久被搁置不用。直至父亲离世、儿女成家，母亲独居老屋，这口旧铁锅才再度启用，日日陪伴她三餐四季。

历经数十年烟火浸润，锅身乌黑发亮、温润光滑，原配木盖严丝合缝，质朴耐看。老屋的吊锅架可升可降，围炉烹食，便是母亲晚年最安稳的日常。母亲厨艺朴实地道，尤擅自制干鱼。每年大批量买回鲜活鲢鱼，腌制、清蒸、炭火慢炕、谷糠熏制，肉质紧实鲜香。鱼头搭配自家桥头河萝卜文火慢炖，反复加热，越煮越鲜。她自创酒糟煮鱼秘方，不放酱油，重辣提香，文火收干汤汁，香辣下饭，回味无穷，是我们一辈子念念不忘的家常滋味。

风雪寒夜，母子围炉小坐，浅饮闲谈。母亲句句叮嘱，牵挂我的腰疾，心疼儿媳日夜操劳，又听闻两个孙辈成绩名列前茅，顿时眉眼舒展，满脸欣慰。闲谈之间，她细数半生不易：年少不能读书，一辈子白手起家，几经起落，屡遭变故，全靠自己一双手撑起整个家。我静静聆听，默然共情，不忍心打断她尘封半生的辛酸过往。

屋外风雪呼啸、天寒地冻，屋内炉火温热、酒香菜浓，慈母含笑，岁月安然。一口小小铁锅，温煮三餐烟火，承载半生温情，藏着母亲最朴素、最温润的岁月。

　　三、刚直性情，纯粹通透度余生

半生苦难淬炼，让母亲一生坚韧要强、风骨凛然，也养成了她直率刚烈、爱憎分明、不肯迁就的脾气。

晚年安居故里，母亲心性豁达、随性自在。她平生唯一喜好，便是邀约邻里晚辈、自家四姐妹搓麻将消遣时光。乡里年轻人打牌小有输赢，图一份热闹，旁人多有顾忌，母亲却坦荡从容，心态淡然，输赢不计，随性而为，偶尔还能小赢几把。我的岳父岳母来了，几位老人也要在一起切磋切磋。晚年生活自在舒心。

特别是母亲四姐妹年岁相近，居所连成一线，情深义重。常年轮流串门相聚，打牌闲谈，从大姐家到我家，再辗转三姐、四妹居所，走到哪里，玩到哪里，吃到哪里，夜色深了便留宿歇息，岁岁温情不减。四姐妹牌技相仿，唯独母亲性子最急、脾气最直，牌局稍有不顺便直言嗔怪。姐妹们深知她半生坎坷、饱经风霜，事事包容谦让，处处体恤迁就，温柔成全她晚年的随性安然。

一生历经文革牵连、丧夫丧子、家业几度衰败的重重打击，母亲早已练就一身傲骨、半生倔强。她独立自强，凡事自有主张，到老性情执拗，棱角分明，言语直白。晚年日常，侍奉起居很难事事合她心意，她偶尔会对儿女晚辈唠叨嗔怪，甚至因为琐事和儿媳拌嘴争执。

即便如此，全家上下没有一人心生埋怨。我们深知母亲嘴硬心软、外刚内柔，半生孤苦，一生不易。吵闹归吵闹，嗔怪归嗔怪，儿女晚辈始终心怀感恩，尽心尽孝，日日挂念她的起居冷暖，时常烹制热菜佳肴送到老屋，暖心陪伴，岁岁如初。

母亲一生朴素极简、无欲无求，不贪荣华，不慕富贵。晚年身体康健，福寿绵长，九十余岁高龄从未大病缠身，一辈子没有住过医院，偶有风寒小疾，万金油简单擦拭便可痊愈。她一生所求极少，三餐温饱，岁岁安稳，每日二两米酒、几样家常小菜，就已知足常乐，安然度日。

　　四、百岁安然，无疾善终留福泽

慈母一生风雨，历经万般坎坷，终得福寿圆满、百岁安然。母亲高寿九十六岁，无疾而终，安详辞世，善始善终，福泽绵长。

母亲离世那日，平淡安然，毫无征兆。清晨依旧神志清明，行动自如，独自洗漱整理，如常吃罢早点，气色安稳，神态平和，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直至上午九点多，没有半点病痛折磨，没有一丝牵挂遗憾，悄然安然离去，走得从容，走得安详，干净利落。

百年跌宕，半生孤苦，母亲熬过世间至难，吃过常人至苦，最终落得安然落幕、平静归尘，这是一生善良坚韧修来的福报，是一世质朴纯粹换来的圆满。

母亲临终之际，满堂子孙曾孙数十口人，都来不及床前送终，只我与老伴送慈母走完最后一程，圆满百年余生。

百年光阴匆匆逝，一世慈恩岁岁存。母亲的一生，平凡而伟大，苦难而坚韧，刚直而善良。一架纺车，织尽绝境风霜；一口铁锅，温煮人间烟火；一身傲骨，扛尽人生劫难；一生纯粹，留存岁月温情。

她历经千磨万击依然向阳，饱经世态沧桑依旧赤诚，用一生辛劳养育满堂儿女，用一生风骨教会我们坚韧善良、坦荡做人、踏实做事。

今日慈母一百零五周年诞辰，笔墨寄哀思，文字忆亲恩。悠悠岁月，母爱无疆；百年风骨，代代相传。慈母音容永驻心间，慈恩浩荡永世难忘，岁岁追思，生生感念！

李儒政 谨忆

2026年7月6日

(农历五月廿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