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亲走后的这许多年,我写过不少文章怀念他。有写过我幼年时他带我值夜班的懵懂记忆,写过他教我吹笛子、下橡棋的乐趣,写过年少时跟他当挑夫的艰辛,写过我考入县中学时,他给我缝制新棉衣的喜悦,写过他带我回老家祭祖的虔诚,写过我参加工作,他送我到公社汽车站挥手惜别的场景;也写过我带他去医院做手术的焦虑,写过陪他喝酒的惬意和满足,写过劝他戒酒,悄悄跟踪他的故事,写过他躺在病床上的无助,写过他离世时我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的终身遗憾。</p><p class="ql-block"> 人不到一年的年龄,是读不懂父爱的。我就是在写父亲的过程中,才逐渐看懂这位只有棱角,少见温度,像粗石般坚硬,却又将爱沉酿了一辈子的严父的。我们父子一场,从他带我长大到我陪他变老,身份、角色没变,只是在“带”的形式上形成了互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爱沉如山,是经过时间洗礼之后,从胸腔自然溢出的一种情感认可。1994年,参加工作离开家已经17年的我,初夏的一天,带着68岁的父亲去医院做眼疾手术。术后,视力恢复得比较好,欣喜之余,他要母亲打电话叫我回趟家,母亲怼他说,你想儿子就自己打电话嘛,父亲难为情地摇着头说:想也只能憋在心里,他有他的工作。那天晚上,父亲的高兴劲虽未挂在脸上,但我却看在心里。工作后,难得有与父亲深度接触的机会,不知不觉,两人都喝得有醉意了,我扶他上床休息时,他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地说着那句话:老二,今晚你喝得多,父亲我高兴。</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他高兴的不是我酒喝得多,而是他精神上得到些许慰藉后的一种情感表达的转移。年近古稀的父亲,把对儿女的牵挂和爱沉得太久太深了,想表达爱意,还要借助酒兴。</p> <p class="ql-block"> 读懂父亲的爱,也是从他那副严苛面容下深藏的教养开始的。1997年,我从县里调入地委大院上班。一次,回老家看望父母,在与父亲的闲谈中,他提到了来看望他的莫叔。他告诉我,莫叔说你是我们裁缝铺的骄傲,从山旮旯走进了地委大院,还当上了部门的领导。他声调平缓地继续说道:你作为裁缝的儿子能走到今天,完全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现在,你所在的部门很重要,自己的屁股一定要坐正,眼睛要向下,那些没有背景的人来找你办事,要善待他们,少打官腔,耳朵和肚子要能容人。</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这番话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又很沉,沉得似警钟长鸣。殊不知,他的这些看似平淡的家常话,其实藏着沟通的智慧及倾听与尊重的哲理。</p> <p class="ql-block"> 2002年,是父亲生命最后、也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那年春节,与我一起下乡的一位女知青,利用回家探亲的机会来看望父母,在与我的交谈中,也许是她性格的原因,竟毫无遮拦地贬评着社会的某些负面现象,言辞中的随意性,引起了病床上父亲的不安。事后,他不无忧虑地对我说:你们虽是朋友,但毕竟身份不一样,多聊家事,少讲国是。寥寥数语,留下了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忧思。</p><p class="ql-block"> 半百之后,方识父爱。父亲,这个在旧社会只读过三年私塾的手艺人,他从不会把牵挂挂在嘴边,也少有细腻的安慰,更缺乏柔软的倾听。他用自己沉淀过的岁月,将做人的底色、处世的道理潜移默化给我,笔笔有情,帧帧含泪。令我想不到的是,父亲的一辈子,竟然吝啬到沒给我们留下第三张照片,可他却给儿女们留下了深沉、大度的爱,从他的身上,我找到了父爱沉如山的原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文中图片致谢网络原创)</p>